《恶女缠郎》檀晞

13、刀下逃生幸甚哉

　　　　 日头渐渐隐在山后，天边晚霞似火，夜幕垂开。

　　方榛沿石径小路往西，远处浅草几寸深许，渐隐入暗夜，左侧一道红黄色的酒招子迎风飘扬，临近了，一客栈立于前，前方分为两道岔路。

　　方榛轻拉缰绳，轻声道：“阿元，天色已晚，今夜就暂宿客栈罢。”

　　裴元楚闻言下车，站立客栈之前，只见屋外布置几张方桌、木凳，整齐排开，简陋粗糙，而夜色沉沉，店外灯笼兀自黑着，门户大敞，不必想，里间也是破烂不堪。

　　裴元楚秀眉轻蹙，她处钟鼎之家，无衣食之忧，乍见此客栈，连脚都不愿迈进去，但瞥眼间，见方榛疏淡从容，脸上洋溢着轻松之笑，都不看自己一眼，正要走进去。

　　裴元楚柳眉轻挑，暗道：既来之则安之，他安闲自在，我亦如是。但方榛可没思索这许多，他饿得头晕眼花，来了一头牛都能吞下，无暇顾及裴元楚了。

　　“店家，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一道豪迈之音响起，回荡在屋内，柜台前一约莫四旬男子抬起头来，阔面棱棱，眸里精光四射，见到来人，立时堆满了笑：“二位请坐！稍候片刻！”

　　语毕，又冲前方门帷处喊道：“老婆子，备酒菜啦！”

　　“来了！” 只听得一道悠扬动听的女声自里边传来。
　　紧接着，店家挑亮了三个烛台，分别架至左右桌上，屋内霎时溢满昏黄光芒。

　　大约一刻钟功夫，一妇人手持托盘而来，盘上食馔美酒诱人至深，裴元楚恰巧对上妇人的脸，杏脸圆眸，眼角微带有皱纹，但风姿绰约，风骚动人。

　　裴元楚不由多看了几眼，暗忖：店家叫她老婆子，以为不是风烛残年，也是个年近半百的罢，但这人至多不过四十，容颜不老。

　　裴元楚压下疑惑，收回视线时正巧对上方榛的目光，他眼里亦有疑惑，但甫与她对视，唇角便扬起轻浮之笑，裴元楚眼涌怒意，瞪他一眼。
　　“老板娘，这是什么酒啊？” 方榛持着酒壶，面含好奇。

　　老板娘盈盈一笑，道：“此酒名唤竹叶青，芳香醇厚，唇齿生香，叫人喝之不忘。”
　　方榛轻“哦”一声。

　　“奴家给您二位公子斟上！” 老板娘见方榛眸里发光，正似等不及一饮为快，赶忙满上。

　　其时一滴酒水溅上她的手背，老板娘忙拂袖拭去。
　　方榛眼皮一动，动唇道：“老板娘是何地人氏？开店多久了？”

　　老板娘正垂眸放菜，闻言面上一滞，即刻恢复如常，笑道：“奴家定州人氏，随老头子定居在此，夫妇二人闲着无事，这几年来便开店供食，行个方便。”

　　裴元楚忽的一笑，眼望老板娘道：“我们正要去定州，老板娘可知定州距此多远？何时能到？”
　　老板娘道：“不远不远，奴家见你们驾马车而来，明早出发，晚间能到。”

　　“两天一夜，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裴元楚眉梢掠过怅意，但淡黄灯光下，她又黄泥铺面，泥土虽已揭去，但还是面目全非，只一双含媚带俏的眼睛露在外头。

　　老板娘话语一塞，道：“这……您二位打哪儿来？去——”

　　方榛怕暴露行踪，打断道：“我兄弟二人山南海北地闲游，来去皆无定居。”
　　话到此，老板娘干笑几声，又说了慢用之类的话，退了下去。

　　夜幕沉沉，逐渐涌入里屋，似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将人吞进腹中。

　　两人填饱肚子，走至柜台前，方榛扬声道：“店家，两间客房。”
　　店家抬起头，正要相答，裴元楚提高了声，盖过方榛的声音，道：“一间房。”
　　店家与方榛俱是一怔，方榛眼望裴元楚，眼中尽是讶异之色，但见她神色自若，丝毫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店家见这两人言语不一，左看看右看看，陪了笑道：“二位公子，依我看，不若两间房的好。”
　　裴元楚眨着眼睛笑道：“店家狡猾得很，见我二人穷得叮当响，还要拔光身上的毛。”

　　店家闻言尴尬一笑，觑了方榛一眼，见他并无异议，便道：“那就一间房，二楼西首拐角处，二位自便。”

　　进了房间，屋里逼仄窄小，一个木榻，一副桌椅，再无其他，方榛登时皱了起眉头，愁上眉头，将包袱放在桌上，坐下道：“只一张榻，既然是你要的一间房，那么你睡地板。”

　　裴元楚见了此中铺陈，内心惆怅不比方榛少，但闻他一言，大剌剌坐在他对面，白他一眼道：“你清楚知晓这件客栈不一般，我们分开，你武功高深，我一个弱女子，被害了可怎么是好？”

　　方榛面色一凝，心下好奇，她竟也发觉此中端倪，也知道他看透了，不由得道：“你何以看出的？”

　　裴元楚哼笑一声，双眸闪亮：“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方榛见她颇为自得，心里顿生戏弄之意，应道：“阿元的确比我想象中聪明，想来在长春苑五年，不仅练毒颇得法子，头脑也愈发灵活。”

　　裴元楚闻言脸一沉，冷冷瞧着他。
　　方榛挑眉道：“你也忒不知趣了，开个玩笑罢了！”

　　裴元楚并不是爱使小性子的人，听他这嬉笑玩闹的口气，知他好耍花腔，故而咳嗽一声，掀开眼皮道：“老板娘涂脂抹粉，粉质低劣，熏人不已，但髻边的凤尾簪做工精巧，不亚于京城巧匠做工，出现在此，倒是有几分奇怪。”

　　方榛眼里闪过惊异，这是她日常所见的，自己不擅，故未看出，但他察出另一处端倪，道：“老板娘衣衫干净整洁，双手白嫩，不像是会干粗活的妇人。”

　　“是了，他们伪装在此，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做这些粗活，这是打了什么主意？” 裴元楚听他一语，颇为赞同。
　　方榛摇头，但面上毫无俱意，只道：“我们无财无色，指不定逃过一劫，嘿嘿，一切静观其变，今宵打起精神便是。”

　　月上中天，满室沉寂。
　　一楼梯级处发出幽幽淡光，细看之时，黄光映出两张面孔来，正是店家夫妇。
　　“胜哥，我看这两个人心底不坏，只把他们迷晕，不坏我们大事就好。”
　　彤娘站立在旁，一痕灯影斜落在她眉骨至脸侧，摇曳不定，眼里更透出忐忑来。

　　张胜面上闪过阴狠，手里正提着一把钢刀，虽刻意压低声音，但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道：“不可，他二人见过我们，此处一旦发现命案，他们定会供出我们，那矮个子黄人举止有度，仪态更佳，来头不小，给他活路，留给我们的就是死路！”

　　彤娘面上陷入挣扎，幽暗的灯光下更显凄楚，低声道：“能为女儿报仇，教我死也甘愿了。”

　　张胜双眉斜飞，缓声道：“彤娘，你去后院看好那小子，我解决完这两人就来。”
　　彤娘听他之意，知丈夫不会放过他们了，但报仇心切，哪顾得了那许多，匆匆看了张胜一眼，奔去后院。

　　张胜吹灭烛火，挪至门边，眼下漆黑一片，半丝人影也窥不见，他用指头戳破门纱，抽出一个细长的管子，对准了洞口，轻吹半晌，只见屋里飘进一阵烟雾，漂浮蔓延，像是一阵风，散得无影无踪，又处处可感。

　　张胜悄立门口半晌，估摸着半盏茶的功夫，提刀进门。

　　他慢慢靠近榻边，眼下适应了这漆黑的环境，淡淡月光下，只见两人卧在榻上，双眸紧闭，呼吸和缓，似已熟睡。

　　张胜脑里闪过女儿惨白的面孔，登时心血沸腾，心志已决，举刀就砍。

　　空中掀起一阵极浅的刀风，寒光一闪，刀正要落下之时，张胜忽觉手腕遽疼，整条手臂酸麻，手已给人狠狠踢了一脚，臂膀失力，趔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木桌，“嚯喇”一声，钢刀落地。

　　张胜大惊，疑惑他们竟没被迷晕，凝眸看去时，一人站立身前，容貌不清，但英姿飒飒，那一脚势道威猛，显也是个练家子。

　　他先被攻打，落了下风，再要抢回先机可就难了，才一抬眸时，方榛数道拳风呼呼而至，张胜挥臂格挡，但身形不支，接连倒退，胸口猛的一疼，全身酸软，晕倒在地。

　　方榛撂倒人时，裴元楚跟了来，见张胜面部狰狞，余威犹存，踢他一脚，道：“吃了豹子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裴元楚一生在京城，也未见过如此邪恶之人，二话不说就要取了性命去，正要泄怒时，手腕一紧，一股力将自己拽了出去。

　　方榛道：“迷药未散，先出去。”
　　话声入耳时，两人已站至门外，裴元楚只觉手腕处被一个铁箍给箍住了，正待发作，腕间又是一松，方榛闪进了里屋。

　　他将张胜捆绑起来，又拿出包袱，拉着裴元楚下楼，但并不走，反倒坐至一楼椅上。

　　裴元楚站在他面前，见他神定气闲，不由得道：“这鬼地方，还不走么？”
　　方榛探头看了眼天色，正是寅牌时分，道：“不急，再歇歇脚，天亮了出发，只麻烦尚未解决。”

　　话音落地，只听得后院传来哀嚎之音，诸如“饶命，不该”云云，声音凄厉，正似狼啸鸦啼，令人心中一寒。

　　裴元楚与方榛对望一眼，俱闪过惊惧疑惑之色，皆以为是与自己一般遭难之人。

　　方榛立时起身，正要靠近后院。

　　裴元楚整日面对袁和光这凶狠似虎的人，但他的手段使得光明利落，眼下这黑店迷药暗杀等手段一一现出，裴元楚不禁栗栗，但转眼见到方榛，心霎时安定下来，不觉拉住了他的臂膀。

　　两人一道走进后院，门帘映着灯光，掀开门帘时，那道声音更为骇人了，直窜进人心头。

　　但眼里情状更为瘆人，只见一男子被人高高倒吊于树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涕泗横流，老板娘正站在他跟前，右手握刀，刀尖对准其□□。

　　彤娘听闻动静，骤然转头，见到来人，惊慌失措，瞪大了眸子道：“你…你们……胜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