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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触目柔肠寸寸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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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新月挂在枝头,他二人在城外赁了辆马车,沿定州方向而去。
东方既白,白雾弥漫,两侧树梢上烟雾霭霭,泥石道上烟尘滚滚。
方榛驾马车来到一处花草丛生之处,一旁山坳上绿油油的,溪流汩汩而下,清澈见底。
“吁——” 方榛回拉缰绳,身子一侧,声音高扬,“赶了一夜的路,马都累得半死,我们歇息歇息罢。”
说完话,也不等裴元楚响应,兀自下车,将绳子绕一旁粗壮的枝干围了几圈,疾步走向溪流旁,此时朝暾初上,灿红的光洒在河面,凉爽的风一掠而过,涟漪阵阵,星光点点。
方榛肚腹一缩,鼻腔内涌入舒畅气息,不禁发出一阵轻呼,他蹲在溪旁,捧水狂喝,衣衫沾灰带垢,又被几条水渍浸透,整个人不修边幅,浑是一个市井中人。
但方榛毫不在意,咧嘴大笑,凝目看着河里的倒影时,另有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晃动着。
方榛心头一跳,迅疾侧头一看,接着哈哈一笑,道:“这水清甜可口,你也喝几口。”
裴元楚面无表情,瞟了他一眼,一齐蹲在他身侧,道:“下游之水,谁知道上游之人做了什么?万一行些污秽之事,焉得干净?”
方榛笑意霎时凝在脸上,暗想她一个姑娘家事可真多,眼下逃命不及,有一口喝的,竟还嫌弃,顷刻间双手捧水,风轻云淡道:“照你这么说天说不定会塌下来,喝口水还会呛死,你尽管躲着。”
裴元楚瞪他一眼,道:“喝死你算了!”
方榛眼珠子一转,道:“你去拿水囊来,我灌满水好上路。”
裴元楚闻言霎时不满,心想这是将她当成使唤丫头了,但两人同路而行,不愿生发争执,憋着气去拿了水囊来。
方榛灌满水,忽而沉思片刻,伸手触河底,捞出一把黄泥,照着水面涂了满脸,经风一吹,泥水干涸,满面焦黄,又捣乱头发,远远看去,直像个失心疯。
裴元楚又惊又疑,不觉退后两步,道:“这水也不会致人失常啊?”
方榛又捞出一团泥,水沿着指缝滴下,河里登时浑浊一片,岂料他一个转身,正要冲着裴元楚而去。
裴元楚向来爱洁,衣衫要熏几道香,纤尘不染,乍然见到这散发恶臭的泥土,满面抗拒,叫道:“方榛,你疯了!”
方榛面孔掩盖在黄泥下,但双目炯炯,道:“我们出城时并未掩盖行踪,一路遇人无数,定州之行凶险万分,须得遮掩容貌,方能行事。”
“何况你……凶悍无比,一路要吸引来多少目光,这女子装扮也得改了,我沿路给你找套男装,以后我们就兄弟相称,阿元,可好?”
方榛这一番话入情入理,说到后面,又是一笑。
裴元楚盯着他手里的黄泥,又看了看他不忍直视的面容,又气又恼他说自己凶悍,抿唇道:“伪装形迹,可以,但凭何你是兄,我是弟,不行,要改!”
方榛在她说话的间隙靠近她,趁她不备往她左侧脸颊狠狠一抹,白净面孔被大半黄泥覆盖,裴元楚脸颊一凉,惊慌大叫,响彻云霄。
方榛趁势往她右脸抹了抹,龇牙咧嘴道:“我可没你这般娇气的哥哥!”
顷刻间,两张覆满黄泥的脸面对面站着,裴元楚心想自己也成了这黄面人,原本怒气上涌,但她以往哪有这么放肆过,亦无人敢亵渎她,见方榛双眸清亮,眼里满是潇洒恣肆,胸口怒意登时消散,不由噗嗤一笑。
两人随意用了干粮,继续赶路。
其时红日当空,大地被烘烤得炙热无比。
长春苑中却是一场大乱子,袁和光坐在柳树下,前方伏跪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侍婢侍从一片,静默无声,太阳猛烈地洒下来,他们脸上身上汗水淋漓,但非因炎热,此刻惧怕更甚!
袁和光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拍案道:“人呢?!”
下头的人俱是一阵瑟缩,袁和光来到之时,所有人都晕倒在地,被推搡至醒,但裴元楚消失不见。
“昨夜之事速速交代了来,否则要治你们死罪!” 袁和光怒火大炽,喝声嗡嗡震耳。
璧儿偷偷觑了袁和光一眼,暗忖:从实交代了总比没命强!她瑟缩着道:“昨夜……昨夜奴婢听小姐大叫,与月儿姐姐一同进屋,谁知里屋人影空空,心里奇怪,分明听声音从屋里传出,怎么就不见了人,正要查看一番时,脑后一疼,双眼一黑,全无意识了。”
璧儿说完,另有一个丫头也说:“璧儿姐姐进去后,奴婢也听小姐出声大叫,像是遇见了极恐怖的事,奴婢跟同进去,脑后一疼,晕倒过去。”
这几个丫头一模一样的说辞,发生得悄无声息,连侍从都未发觉。
袁和光气急,怒拍桌面,又指着侍从们道:“她们蠢笨不堪,被人暗算,你们人多势众,难道也堕其计中?”
小何等人面面相觑,冷汗涟涟,事实正是如此。
小何伏低了身子,声音满是慌乱:“大……大人,昨夜裴小姐说要试毒,先唤了两人前去,接着就传出了哀嚎不绝之音,后……后来,嫌他们身弱不堪,又唤进两人——”
袁和光双目似电,向小何身上一射,就好似能将他全身的皮剥了去,小何立时一个瑟缩,止口不语。
袁和光面色暗沉,喝道:“手法如此拙劣,你们一个个往前送命?!”
小何脑袋低垂,道:“属下发觉端倪,带人过去时,与他……他打了起来,刀尖正要逼他心脏取其性命之时,但……但裴小姐冲了上来,奴才顾念裴小姐安危,这……这才教他逃走!”
一语已毕,小何连连磕头,求饶道:“大人,属下等人不敢违逆裴小姐,以为…..只是寻常的试毒,可裴小姐聪慧非同常人,这才……大人饶命!”
“五日前,长春苑潜进一人,搜寻无果,就是他罢!” 袁和光眉间聚满煞气,这人是由李灼光招惹来的,就要找他麻烦!
小何面如土色,他们丢了人,失职之罪足以致死,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便将那次裴元楚关押方榛的事说了。
小何抬了眸子,小心翼翼地道:“昨夜,属下听裴小姐唤他‘方榛’。”
袁和光震怒,道:“好,好!方榛,一个人就能端了长春苑,你们好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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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和光面色发青,往石屋中过去,只见室内沉寂,再无人息,穿过屏风往内室而去,衣物饰品俱空,昔日俏容怒语,今朝难见难寻。
袁和光眼角一瞥,猝然瞧见墙边角落静置的冰糖葫芦,心头一颤,疾步过去,但见焦糖化了一地,果肉四碎,他眸色渐深,眉间掠过凄怆,眼前变得朦胧,陡然闪现出一幅幅画面来。
“和光哥哥,你带糖葫芦了么?”
“和光哥哥,我生气了,就算是糖葫芦,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和光,你为什么不让我吃糖葫芦?”
“袁和光,你滚罢!”
…….
袁和光眸里泛开水光,含有无限酸楚苦意,这糖葫芦是她从小到大不易舍弃之物,此番弃之如敝履,不看不吃,不仅仅是对糖葫芦,更是对他们情意的了断。
她果真不爱自己了,她走了!
袁和光面色发白,双手不住发抖,凝望糖葫芦良久,脑里闪过裴元楚喜笑嗔怒的模样,五脏六腑被生生拉扯,寸寸生疼。
蓦地里,袁和光走进院落,挪至小何近侧,双目发红,提腿猛踢,叱道:“脓包!一个活生生的人都看不住,你们还有何用?”
小何胸口一痛,扑倒在地,但见袁和光愤怒到了极点,生怕波及到其他弟兄,忙跪好道:“属……属下罪该万死,求大人给属下机会,属下定找回小姐,挽回过错!”
袁和光睥睨着道:“大错已成,无法挽回,你们性命自不必留了!”
他说得平稳和缓,但语气阴森,正似一阵寒风窜进肺腑,令人不住打哆嗦。
小何等人闻言为之一震,个个低下了头,齐叫出声,求饶声不绝如缕。
袁和光面色冷厉,不为所动,拂袖而去。
院里跪满了人,但个个面上充满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