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缠郎》檀晞

11、道别容易离别难

　　　　 红日当空，绚烂当时。

　　方榛及至长春苑时，只觉周遭看守人数遽增，墙边站了整整齐齐一排人，只道是袁和光加强警惕，连门都进不去了！

　　方榛急往后退，直至转过拐角，蹲守在地，拧眉细思：得想个法子进去了，权作告别。

　　思得片刻，计上心来。
　　“啊唷，你这鲁莽蠢瓜，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话声与酒罐落地哐啷之声同时响起。

　　只见一人头顶秃秃，挺着大肚，向后趔趄几步，似被人狠狠相撞，又站稳了往长春苑而去，脚步踉跄，沿着墙头走时，便被侍从拦住。

　　“你这家伙，不得往前了，快快滚开！”
　　侍从斜眼相睨，满面黑气。
　　粗汉子豪喝一声，道：“你大爷的，也敢拦我，这是你爷爷我的府邸，休得放肆！”

　　粗汉子满面酒气，呼呼喘气，但语气豪横，目中无人。
　　侍从只当他醉酒误入，手一挥，即刻间便有两人匆匆赶来，驾着这粗汉子离去了。
　　谁知粗汉子尚有本领在身，左右手一格，便将两人推开了数丈之远，“扑通”几声，坐倒在地！

　　“竟逼本大爷动手，真有你们的！” 粗汉子嘿的一声，双目似要喷火，瞪眼看着面前之人。

　　长春苑值守之人听得动静，急忙奔出，但见同伴“哎哟”哀嚎，拧头盯着来人，见粗汉子气势十足，都各自持刀相对。

　　顷刻间，这几人围着粗汉子，包围成圈，拳脚交加，打得如火如荼。
　　此处并非大门所在，只是侧墙，大门处还有几人值守，故而侍从们全心投入，更无暇顾及身后。

　　这一番就已吸引开了人去，方榛在旁偷笑，轻步靠近墙角，一个起落便落在里头，趁势而入。

　　这粗汉子喝醉了酒，又鲁莽蠢笨，被方榛一激，故而来此挑衅。
　　方榛矮身往前，经过大甬道，只闻得草木清香，一抬眸间，便见到了石屋。

　　一路前来，方榛无所畏惧，此刻竟尔心跳加速，双颊泛红，想起裴元楚的声音容貌，全无惧怕厌恶，反倒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榛甩了甩头，静下心来，细思：我与她萍水相逢，她下毒于我，我威胁于她，你来我往，毫不手软，若对她心存怜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师父，对得起尚在敌手的师妹吗？

　　他又想：今日来，一是为讨解药，二是为道别，她不给，也就罢了。
　　心意已决，当即跨步向里。
　　方榛才踏上台阶，就听得里屋传来的细微脚步，眼里一暗，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就已站立身前。

　　方榛心口突的一下，抬头望去时，只见桃红芙蓉面，纤细杨柳腰，佳人在前，顾盼生辉。
　　方榛倏地一怔，只一息间，神色迅疾宁定，拾级而上，与她相近几尺距离。

　　裴元楚眼里闪过诧异，眸向四周一扫，右手一挥，道：“里头说罢！”

　　两人站立内堂，裴元楚唇角含笑，仿似春风拂面，甚是自得，道：“你救出师妹了？是来践诺的么？”

　　方榛微一怔，面上浮现落寞之意，怅然道：“尚未，师妹被贼人掳去了定州，我来此是为道别。”

　　话音入耳，裴元楚登时变色，脸上大有紧张之意，道：“什么？你不再回来了么？”

　　方榛听她语气颇诧异，隐带有不舍之意，不由得道：“答应裴小姐的条件，我并非要推脱，但事急从权，须先救出师妹，只怕没命回来，故而来此道清。”

　　裴元楚面色难看，幽幽道：“你要违诺了么？”
　　方榛听她执着于承诺，心下大急，道：“非也，我与师妹青梅竹马，她今遇难，我怎可袖手旁观！”

　　裴元楚幽怨的眸子盯在他脸上，好半晌哼笑一声：“无价宝易求，有情郎难遇，师妹于你甚过性命，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听她之意，竟以为自己深恋师妹，方榛双眉紧拧，焦急万分，倏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冰糖葫芦，递过去道：“裴小姐生气在所难免，但我非去不可，这个冰糖葫芦是……味道香甜，裴小姐必定喜爱，要不尝一尝？”

　　每每同师妹外出，她总缠着要吃冰糖葫芦，原本想说出师妹，但她情绪激烈，如何能再听得“师妹”二字。

　　只望她见到糖葫芦，心里欢喜，能放过自己。
　　谁知裴元楚见到通红浑圆的的糖葫芦，面色大震，眼里掠过一阵哀恸，右手一挥便打落在地，叫道：“此等粗劣不堪的东西，叫我看一眼都不愿，谈何喜爱？”

　　“喀喇”一声，糖葫芦砸落在地，圆溜的果子四分五裂，方榛骇然失色，他这一生中，除了师妹外，再未与女子接触过，以为像师妹般婉丽清约的女子居多，蛮横无理的人是少数，这几日真叫自己大开眼界。

　　他睁圆了眼睛，唇角一扯就道：“哼，我从未见过这般刁蛮任性的姑娘，你不吃就不吃罢，我…这就走了！”

　　裴元楚见他转身，身形飘逸决绝，双眉一蹙，不由得想：他就要走了，永远不回来了，而我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一眼望到头，余生了无生趣。

　　裴元楚“哎哟”一声，声音发颤，似是承受着极大疼痛。
　　方榛决意要走，但听她声音凄楚，不似做样，心头的疑惑登时被压下，回身看去，只见裴元楚单手捂着胸口，面色煞白，身躯摇摇欲坠。

　　方榛心下一跳，疾步上前，正要相扶，裴元楚单手一翻，已将一柄短刀架在他颈间。

　　四目相对时，裴元楚面容沉肃，但眸光似水，现出丝缕哀戚，对峙半晌，她倏地开口：“方榛，你说外面的天地广阔平和，是也不是？”

　　方榛想不到，昨夜还是他架刀于她，今日就已调转了方向，她手持短刀，但手腕纤细无力，神态更不专注，思绪似已飘远了，拿着的不像是杀人的武器。

　　他施展两招就能化险为夷，但触到她的眸光，他不仅不反抗，反而相答：“我骗你做甚？”

　　裴元楚道：“五载匆匆，韶光易逝，我井底之蛙，困中斗兽，何日得见繁世？”

　　方榛心底亦浮过怅惘，她被关五年，整日面对仇人，何其悲哀！

　　裴元楚盯着他，青光闪闪下，平静带有渴望道：“第二个条件，带我走罢！”
　　方榛细细对望，见她眼里微光闪烁，隐含着无限期待，知她并不是说笑，这是真的。

　　顷刻间，方榛右掌一翻，刀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其手迅疾而去，将她压在门板上，抬了眉道：“求人可不是这么个求法！”

　　裴元楚身受桎梏，并不挣扎，直视着他，无限认真道：“初次见面时，我并未叫人抓你，早已存了此心，后来对你种种，是我恶毒心肠，我向你致歉，方公子就饶了我罢。”

　　她声音娇柔婉转，荡人心魄，方榛上过无数次当，纵使现在，也不忍相拒。

　　方榛道：“你当真么？”

　　裴元楚道：“难道这一切还不值得你信么？”
　　方榛后退一步，举目四望，外间树木山石，蓊蔚洇润，里头桌椅锦杌，精巧别致，方榛忽地道：“裴小姐身处膏粱锦绣之中，呼奴使婢，何等滋润——”

　　裴元楚横眉道：“纵是神仙般的日子，让你住五年，你愿意么？”
　　方榛眉眼低垂，暗想：让我住半月都生不如死了！

　　方榛回头，思索着道：“与我在一起，没了锦衣玉食，更添性命之忧，你也愿意？”

　　裴元楚哼笑一声，这一笑神气间颇显轻浮，道：“你莫小看了我！”
　　方榛见她展颜轻笑，毫无惧怕之意，更有从容不迫，不禁想：这是怎样一个女子？

　　方榛虽欲救师妹，但帮助裴元楚，也是至关重要，想着夜间行事方便快捷，这便等到晚上逃出。

　　夜幕低垂，星月放光。
　　裴元楚收拾出一个包裹，俱是衣裳、黄白之物，心里更是期盼至极。
　　“喂，你有什么好办法逃出去么？” 方榛坐于椅上，见她兴致勃勃，不由发问。

　　裴元楚觑他一眼，似乎成竹在胸般，道：“要出去简单，不过须得借你之力，你附耳过来。”
　　方榛知她聪慧机警，见她眼里闪耀着狡狯的光芒，连带着自己信心满满。

　　新月如眉，月光清浅，这一二更的功夫，长春苑里风声呼呼，树影婆娑，危机四伏。

　　过不了多时，两道身影径直走出长春苑，一人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一人身形挺拔结实，意气风发，沿着长街大道而去。

　　冰轮西斜，人影渐长。
　　“适才你命在旦夕，也不曾拔剑，你一个行走江湖的义士，剑下还差这一个亡魂么？”
　　裴元楚侧首相望，见他脸上光影明灭，但回想适才他拔拳挥腿的身姿，正如劲风卷落叶，英姿勃发，对他未免另眼相看。

　　方榛唇角扬起一笑，不甚在意道：“裴小姐高看在下了，我不是义士，一个草莽浑人，本就行止有亏，再添人命，皇天不佑，难报师仇了！”

　　他话语不十分郑重，语气却含几丝苍凉。

　　裴元楚看着他，兀自不语，隔了半晌才道：“善心结善果，你会得偿所愿的。”

　　语罢，裴元楚松了口气，扭头四望，处处店肆铺锦绣，门前灯笼耀光芒，五年光景，境况大变，恍若他乡人。

　　倏尔忆及裴府当年境遇，今人还有谁记得？
　　两人并肩向前，渐近城门，裴元楚却仿若身在梦中。
　　方榛见她双目茫然，如行尸走肉般，知她离家远行，便道：“总有一日还会回来的。”

　　裴元楚骤然变色，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可来的？我只感怀往事，一切如梦幻泡影，不敢置信罢了。”

　　方榛嘻嘻一笑：“有什么不信的，等明日的太阳升起，才要大梦初醒吗？那也忒迟了！趁着夜色，抓紧离城罢，明日袁和光定然察觉，到时还有活路么？”
　　说着话，方榛跨步向前，裴元楚反复咂摸他的话，追赶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