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雪花飘落》蓝羽墨

7、第 7 章

　　可是，世事无常，清晨叫醒我的却是老板的敲门声，他用惊恐的语气说，于可跳海了。
　　入海口，鸿图大桥，太阳刚刚升起的海岸，能看到白色的渔船漂泊在蓝色港湾，三三两两，不愧是当地的最佳观海点，一切看起来就像是标准的，人们幻想中的大海的模样，这本是非常梦幻而惬意的景象，但此刻我却无力欣赏。
　　目击者已经报警，警察的救援队正在展开救援，现场还有一些记者，见我往里走，他们问我问题，没有功夫回答，我只是搪塞过去。这样早的时候，桥上围观的人却很多，熙熙攘攘，有的还架着相机，应该是外地的旅客特意早起来看日出，跨过警戒线，我又一次担当起紧急状况的处理人。
　　鸿图跨海大桥很高，但是于可选的跳海地点靠近岸边，所以施救难度和时间都比想象中的要小不少，只是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处于昏迷状态，现场医护人员推断是落水时被拍晕的，她被搬到洁白的移动病床上，乌黑的湿发像海草，肆意的粘连在肩膀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红色外套，皮质的，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大片血迹，那红与黑的色彩强烈碰撞之间，显得她面容越发白的像片纸般的脆弱，似乎稍不注意就会破碎。救护车一路送于可进医院后，我在警察的陪同下交了费，并再三确定她生命体征正常后就去了派出所登记信息，
　　下午两点半，坐在询问室里，亏得某个未成年小姐是自杀未遂，而不是和我一起被捉奸在场，所以旅游散心这个挡箭牌还能发挥用处。当前脚和警察解释完，后脚在电话里用极其蹩脚的理由向于可的妈扯谎，两个人是如何跨越三个省份来看海，又是如何一个跳了海一个进了警察局的时候，一旁围观的人民公仆表情愤愤不平，简直把不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而高度紧张奔波了快一天，饥肠辘辘的我只能在心里无声的感慨：这恋爱谈的，啊哈，比正经关系刺激多了。
　　醒了的于可恹恹的躺着，表情很平静，见我来，说消毒水太难闻自己要被腌入味了。
　　于是我领着袋水果进来，好声好气的说等下来带瓶香熏，只要大小姐别再瞎折腾，然后坐在医院的普通病房里，一边削苹果一边向于可解释昨天兵荒马乱的一切，后者因为肠胃暂时无法进食刺激性食物，所以右手挂着吊瓶安静倾听，虽然脸色苍白但听到为难处还会露出一个纠结的表情对我表示同情。讲到一半，我抬眼看了下她泛白的嘴唇，斟酌用词，说她妈妈由于生意紧张暂时来不了，就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左手微微松开，表情轻松地问我：“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嘛，医生担心脑震荡的后遗症，所以要住院观察两天，而且你的夹板也需要加固，还有肋骨的情况现在还不太清楚，所以先在这里住院观察一周，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周日上午出院，下午坐高铁回去。”
　　好吧，于可点点头，乖乖的躺着，倒没有再问什么，刀尖上的红丝带连成圈慢慢降落，削好了苹果，我将它切成四块，起身拉开隔离帘，递给旁边生病的母女两人两块大的，于可一块小的，自己留了一块，咔嚓咔嚓的咀嚼着，连同一些想问的问题一起咽下去，譬如为什么还要自杀啦，回去以后怎么和家人解释，落下的课程还要不要补上，肋骨骨裂疼不疼之类的，但这些话现在问还太早了，场合也不对，再等等，那时的我这样想着，起码，找个没人的时候问吧。
　　只是这等待注定是无用的，很快，几个小时后，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因为面对于可，我总是急切，而于可对我，总是坦然。
　　“为什么又自杀？为什么？因为活着很无聊，我什么也干不了，”她停顿一下，露出一个颇具天真的笑容，“一眼看到头，没有变化，无聊透顶，我听妈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听同学的话，当着他们的面露出倾听的表情，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牢骚、恶毒的诅咒，但是却没有人听我说话。每个人都可以掌控我的生活，除了我自己，真恶心，是工具、是玩意儿、是碎的稀巴烂的镜子，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发言、不能哭泣、不能自主行动。”
　　我惊讶地看着她，被那突然的激烈情绪震到，却也为她言语里的酸涩感到些木然。
　　“我要是个机器人就好了，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觉，工作、学习，听从指示就是我最大的使命，啊哈，真好，这样真好。”讲到这儿，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住，不再说话。
　　“可是，你从前怎么不告诉我这些？”这样的疑问随之抛出。
　　“哦，这个，因为你帮不了我，”刚想要辩解，她却用眼神制止住我，用一双噙着泪的羊眼睛，圆润的，像两颗格外漆黑的玻璃珠子，“不只是你，只要还在家里活着，妈妈、你，谁都没用，只要还在呼吸，只要我还是我，那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撞在礁石上砸得粉碎，我已经很努力的活着了，可是真的太痛苦了，因为能使我感到平静的不是这一派祥和的宁静，而是责骂、殴打啊，唯有那时才听不到一切声音，我没法儿健康，没法儿一直装的正常，只有疼痛、只有死亡能救我，对，我早该这么干了，只是一次次找到理由苟且，我这样的人，死亡是最好的答案，”讲到最后几句，她高昂的语调平息下来，又变得冷静而疏离了。
　　接下来说了什么已经没有印象了，但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一部分我专注的回应对方的话语，表情动作都合乎常理，可另一部分我从自己的躯体里游离出来，冷淡的咀嚼着刚才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