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雪花飘落》蓝羽墨

3、第 3 章

　　慢慢回到卧室坐下，我拿出手机，准备划拉出早餐吃什么的选项，那团卷在一起的被子却蠕动着散开来，一个头发乱哄哄的小脑袋拱出来，露出睡眼朦胧的脸，声音黏在一起叫道：“我也要吃！”。
　　笑意顿生，怕她将被窝里的热气散开，我赶紧扯过一旁的毯子盖上，然后丢了手机语气认真地问她想吃什么，结果于可把头一垂，喃喃地来一句，跟你点的一样，好嘛，小朋友同样没主意。
　　最后吃的啥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油条豆浆？或者包子什么的，总之味道不太大，所以两个人窝在被窝里一边吃一边看投影仪，如果不计较没通暖气的房间里很冷的话，这场面倒也称得上是温馨了。
　　一部关于南极的纪录片，有点人文与自然交互的感觉，白冰川和黑色的石块切割在一起，偶尔有飞鸟和企鹅打断他们的交融，旁白用低沉的嗓音冷静的解说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看了半天，我只觉得这片子透着彻头彻尾的冷淡感，就像这个季节一样。
　　“这个音乐不错，很好听，像公路音乐”于可披着睡衣评价道，她看这些东西一切很专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她有一种文学的气质，有一种朦胧的美，“可惜在学校我就听不见这些了”。
　　“那给你买个随身听吧。”我极其自然的联想到，手指摩梭着遥控器，期待她的回复。
　　可是，于可嘴皮一撅，带点嫌弃的说：“班主任不让带”。
　　“你偷着听嘛，只要别被逮到…”
　　“不要，我喜欢这样，这影响我学习，啊不，影响我坐牢，”她总爱把上学说成是坐牢，之前在我面前口无遮拦惯了，当着她妈的面也说结果挨了一顿训，于是说要改，一段时间没说，现在又恢复了。
　　“怎么，你要替我伸冤？“半天没有回复，她转过脸看着我问，投影仪的光打在侧脸上，给她平添一份神秘感，那柔软的脸庞更加美的像妖精了。
　　“上学哦，没办法的事，再坚持一年，就到头了。“我面不改色的讲了句废话安慰她，一句上学时听了无数次的废话。
　　“哦。“于可转过脸，继续看着墙上的投影，色彩斑斓的光仍然在脸上跳转。
　　她原本靠在靠垫上，坐着坐着，脊背顺着床单往下滑，半坐半躺地盯着天花板，眼睛到处乱飘，一会儿又伸出手臂去抓墙壁，两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时候投影就成了单纯的背景音乐，她一定有什么话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我继续等着，盯着前方的画面。
　　手指抓着白墙滑动，发出类似纸张摩擦的声音，冰川有时会发生自然的断裂，站在上方观望就如同洁白的大地突然出现裂缝一样惊恐，没有人出声，那冰凉的手臂又慢吞吞的缩进毯子里，库拉一声，裂开的冰盖永远的飘离了冻结的南极大陆，于可抓起毛茸茸的一角干脆把自己全身罩在下面不动了，平躺着，一双眼睛扫到我身上，没有精神的，泛着苦味的神情，无端让人感觉有许多故事在里面。
　　某种情绪攥紧了心脏，迫切的要求大脑下达开口询问的命令，于是我照做了，问她：
　　“于可，你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她躺着，却扭过头，不想回答也不想看我。
　　接下来什么对话也没有发生，沉默伴随着亮度逐渐增加的窗户，一点一点爬满视线，纪录片看完了，于可醒着，只是一直出神。
　　“你该去上学了，我送你。“这是出门前我对于可说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情，甚至还有些冷漠。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道，倘若知道了，知道了，思维停滞住，并没有顺理成章的给出一个答案，恐怕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做什么吧？
　　四天后，站在玉华中学第二教学楼外的我是这样想的，毕竟，谁能料想到一个已经自杀过一次的人还会再去做这件事呢？再一次品尝痛苦的死亡的幽暗，是的，又一次，试图割腕自杀的高中生和半夜想上厕所等不到人出来于是敲门询问的室友，好像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的人清理痕迹后面色如常的开门，但被袖子上滴血的声音暴露的自杀未遂者，以及闻讯赶来的宿管和第二天出现在班主任一通电话后的我，无奈的用皮鞋碾了碾地上的细小石块，就像某个愚蠢的自杀者一样，胆小的不敢打电话给她真正的监护人，却又一次拜倒在现实沉重如铁的碾磨之下，被慢慢地碾碎成地上分不出原始样貌的灰粒，好吧，她是算准了我不得不来的，那么，这次该用什么身份呢？
　　“于可家长您好，您是他的舅舅对吧，都说姑娘随舅舅，我看这话还是有点道理哩，你们长得还蛮像的，家里人是不是也说过这话？“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到底沉得住气，这个时候还能笑着开启话题，我一边笑着迎合她，一边表现出焦急的神色，像一个真正的舅舅，迫不及待地询问外甥女的情况。
　　“于可的事我上次就和她妈妈讲过了，要小心再犯，您是知道的，我们玉华的学习压力一向大，她性格又那么内敛，哎，班上的同学我都了解的，也没有人欺负她啊，肯定还是压力太大了，到底自己消化不了，您做家长的，哪怕不是一直陪在孩子身边的，也要多疏导她，让情绪发泄出来，不能一直积压在心里…“
　　出乎意料的，面前这个长相消瘦、颧骨突出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女人居然真的用心的讲了很多于可在学校里不为我所知的一面，没有化妆品、没有脏话、没有男朋友、性格内敛并且学习优秀，和社交软件上表现出的样子简直称得上是完全相反了，我有些哭笑不得想，好吧，某个自杀未遂者可能还算得上是技巧高超的小骗子，把大她七岁的成年人哄了半年多还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