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忆灵者

12、第 12 章

　　时熄搬东西上寝室的时候木灯就跟在他身边，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边道“这里距离家里不远，你就和我住在一起，行吗？”

　　时熄想了下，道“行。”

　　时熄向来吃软不吃硬，见木灯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到寝室门前，时熄扭过头，视线掠过木灯的肩膀“我下午有一节课，要上到六点，你......”

　　木灯抢先一步“我在你教室外面等你。”

　　时熄抿了下唇，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把时熄送进教室，木灯就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愣神。

　　天色渐渐晚了，橘红色夕阳占领了大半天空，霞光跑的树梢，屋檐，花瓣哪哪都是，将白色的瓷砖照得暖暖的。

　　木灯身后三三两两经过结伴而行的大学生，由于他容貌出众，气质又温和的缘故，有不少小姑娘推推搡搡的，鼓励自己的朋友来要微信，最后笑着叫着闹成一团。

　　木灯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像看着自家妹妹般目送她们消失在楼道尽头。

　　这时，一个女生似乎是壮起胆子，红着脸上前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帅哥，加个微信吗？”

　　木灯一笑“我有男朋友了，抱歉啊。”

　　女生也没有被拒绝的懊恼尴尬，而是大大方方地笑了下，朝他挥了挥手“哦哦，没关系，那祝你们幸福。”

　　木灯点头扬唇“你也是。”

　　他看着时间快到了，本想先往时熄那边走，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木灯拿出来，看到联系人上白色的妈妈两个字，不由叹了口气，旋即接通放在耳边。

　　“木灯。”一个疲惫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我说过很多遍了，多担待你妹妹一些，她刚成年，很多事情好很多道理还不懂，你都这么大了，照顾照顾她也无可厚非。别让她总来我这里闹，我很忙，也很累，不想抽出时间精力去解决你们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你叔叔之前找你说的那件事你是什么想法？”

　　木灯想到‘那件事’，叹了口气，随后语气温和道“妈，我得病快死了。现在公司里的所有事务都已经交给之前的二把手接手了，他是个挺严格的人，对公司也很上心，我也不想开这个后门，所以之前叔叔说让向月清到我公司实习的事情我不能答应。”

　　这一回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是为了木灯的病，还是为了向月清未来的人生前程。

　　木灯没有先再开口，他去校门口买了一包烟，抽出一支想点上，却发觉没有打火机，只好就这样叼在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快死了？”嗓音带着一点点颤抖。

　　木灯辨不出她的情绪，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须臾，母亲连珠炮似的问题袭来“生得什么病？需要多少钱？能治好吗？还能活多久？”

　　曾经梦寐以求的关心，在此刻却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没有路边叫卖水果的老大爷动听，有吸引力。

　　木灯食指和拇指夹着手里的香烟，语气一如既往“妈，你别操心我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木灯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不需要了。”

　　“木灯，你......”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对不起这个温柔懂事的儿子，她一直都知道，可她却一直在逃避，直到对方快死了才幡然醒悟，也是有够恶心的。

　　但女人还是不甘心，颤抖着说“我什么也没给你，你也什么都没享受到，怎么，怎么就......”

　　木灯从始至终耐心地听着，等对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才叹了声气，说“妈，之前我要的您给不了，我不强求。而我什么都不缺了，您要是再想补偿我，就没必要了。您要是真觉得亏欠我，就不要再来找我，也让向月清少找我麻烦。”

　　“好，妈答应你。”

　　“谢谢妈。”

　　木灯随手将烟暗灭，在走廊上走了几圈散了散身上的烟味，才转身下楼，拨通了时熄的号码。

　　手机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木灯问“你在哪呢？”

　　“学校旁边那条街上。”时熄声音平静，犹如涓涓细流，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有事找我吗？”

　　木灯看了眼手上的表，确实已经过了时熄下课的点，但对方不辞而别还是让他有一点不舒服。

　　但很快，木灯调整好情绪，噙着笑意道“到点了，想约你吃个晚饭，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时熄“好，吃什么？”

　　木灯看似漫不经心“你带我去你经常去的餐馆吧。”

　　时熄顿了几秒钟，才道“好。”

　　木灯知道这是他回避或者是不愿意做一件事时的表现，于是多问了一句“怎么了？”

　　时熄语气如常“没什么，就是价格挺便宜的，也不是高档餐馆，怕你吃不习惯。”

　　“没事啊，我可喜欢下馆子了，很期待你喜欢吃的会是什么味道。”

　　挂断电话，时熄抬头看了一下面前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随后踢飞了面前的小石子，有些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木灯这样的人，应该坐在高档餐厅里吃牛排喝红酒，而不是屈尊降贵来一个普普通通的面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时熄就看见了木灯由远及近的身影，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挺拔俊秀，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格外柔和。

　　时熄恍惚了一瞬，觉得木灯和他哥确实在很多方面特别相似。

　　正想着，木灯已经来到了近前，微微低下头问他“不走吗？”

　　时熄这才转过身，若无其事拉起塑料门帘，等木灯进去之后才放下来。

　　两人坐在夹角的狭小位置里，时熄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包裹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上，默默伸脚将它扒拉过来，藏在了自己鞋子下。

　　曾经没有注意过的，嘈杂的环境，喧嚣的人声，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和旋转大风扇上的积灰，在此时此刻都变得十分醒目，压得时熄抬不起头来。

　　木灯应该没有来过这样简陋的地方吧？

　　时熄不可抑制地想。

　　不对，是他自己要来的，失望也是他自找的，关自己什么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时熄还是控制不自己，去偷觑木灯的表情，不放过他哪怕一丝一毫嫌弃的神情。

　　可木灯没有，他白皙的脸上表情未变，甚至隐隐带着不解地望着时熄，那意思分明是‘不点餐吗？’

　　时熄这才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对忙得热火朝天的老板道“来两碗红烧牛肉面。”

　　倒也神奇，分明是人声鼎沸的环境，小孩子的哇哇大哭，家长心力交瘁的哄人声，朋友之间聊八卦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老板居然还能立即听到时熄平静干净的声音，应了一声之后，甚至还朝他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才快步跑去里面忙活了。

　　木灯一挑眉，四处打量了一圈，随后感叹道“这里生意真好。”

　　他的眼神转到哪儿，时熄的视线就跟到哪儿，发现他真的没有其他情绪后，压在时熄心上无形的大石头才蓦然一松。

　　也许是时熄目光这样追随别人的时候太少见，木灯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同，于是问他“你想什么呢？”

　　时熄垂眸“哦，我以为你会不适应。”

　　看似没什么问题的一句话，木灯却立刻明白了背后隐含的意思，他无奈地一耸肩，温声道“为什么不适应？我又不是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时熄唔了一声，仿佛没放在心上似的。但桌子下面，紧握成拳的手却慢慢放开了。

　　片刻，满头大汗的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和他俩脑袋一样大的碗，笑眯眯的一擦脑门上的汗，说了句“请慢用。”之后，就又跑去忙活了。

　　时熄和木灯都没有在吃饭的时候做事的习惯，所以吃得都很专心。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木灯又喝了两口汤，随即眼睛一亮“很鲜啊，你眼光真的挺不错的。”

　　时熄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慢吞吞地将最后一块肉扒进嘴里。

　　木灯放下筷子，就这么看着他，须臾郑重地说“味道真的很好，很符合我的口味。”

　　时熄咽下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