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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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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时熄彻底平复下来,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对木灯道“你先回家去吧,我应该得晚点到。”
木灯猜到他要去做什么,少顷问他“你需要我陪你吗?”
时熄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有些事,我想自己做。”说着,他便迈开步子下楼去了。
木灯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扶梯上,这才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这人能学会依恋别人一些,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面对呢?
话虽如此,木灯却没有偷偷跟上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他相信时熄,也爱着时熄,却不想用名为爱的借口捆绑束缚时熄。
须臾,木灯低笑一声,偏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一小片湿润,喃喃道“时熄,再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
医院。
精神科。
时熄和主治医生沟通了一下情况,确定慕荧现在的精神状态不会伤人之后,才推开了病房门。
这房间是时停之前亲自选的,位置很好,各个时段都有阳光,而且窗台上放了一排的绿色植物,看起来就生机勃勃的,让人心情很好。
而时熄生物学上的母亲,此时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琉璃珠似的眼睛空洞地盯着眼前的墙壁,就连门打开的吱呀声,和走进来的活人,都没能引她做出动作。
时熄几步走到慕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叫了一声“慕荧。”
她没反应。
时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连自己的名字都听不懂了吗?”
“那,时钧风?”
这回慕荧终于不是一成不变的表情了,她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放在腿上的手痉挛着,连带着脸部肌肉都在恐怖地抽动。
时熄定定地看着曾经最注意形象和样貌的母亲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有的只是悲凉和无能为力过后的怅然若失。
时熄蹲在披头散发的女人面前,语气很轻“慕荧,你不爱我,也不把我当儿子看。那我也没必要把你当成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切切实实养育了我十几年,所以你的医药费我不会少,但我大概率不会再来看你。”
疯子一样的女人依旧没有反应,直到时熄站起来往外走,慕荧才似有所感,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时熄的衣角。
见他回头,嘴里不断低声重复着一句话“别离开,别离开............”
时熄看她这个样子,却没有升起哪怕一分一毫的愧疚怜悯,但他还是心怀一丝希望,问道“妈,我是谁?”
慕荧抬起头来看着他,无神的眼珠子动了动,嗫嚅着吐出两个让时熄如坠冰窟的字“钧风......”
时熄眼里最后的一抹希冀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寂静和平淡。
你是我妈妈,是生我养我的人,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把我的自尊踩到尘埃里,甚至想要杀我。
就算他真的欠时停和慕荧的,这几年也早就还清了。
他语气平静地说出了和这位失败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慕荧,自重。”
时熄随即用力把衣服从慕荧手中扯出来,不顾她呜呜咽咽的哭声,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
…
时熄今天太累,冲了个澡,就回房间睡觉了。木灯则等他睡熟了,才走进浴室。
温暖的热水当头浇下,流过耳朵,脸颊,最后珍珠似的噼里啪啦落在白色瓷砖上,一股脑地涌进下水道。
而此时,上面已经漂浮着一团缠绕着的黑色头发了。
木灯的头发不算短,掉的数量多了聚集在一起样子也十分可观,犹如一大团毛线似的。
木灯将发丝全部撸到脑后,再放下手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几根。
他苦涩一笑,忍不住低声自嘲道“这头发,掉得和蒲公英似的。”
关了水,木灯伸手擦了擦面前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里面眼眶熏得通红的自己,轻声说“以后变成丑八怪,小熄可能就不要你喽。”
说着,他又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须臾,抹了抹眼角。
走进房间时,木灯听见了时熄窸窸窣窣翻身的声响。又放轻了脚步,无声地走到自己床边爬了上去。
盖上被子,四周一片漆黑,木灯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他的脑里很乱,各种各样的思绪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冲垮了他欲盖弥彰的宁静表象。
他很快就要死了。
种种症状和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木灯。
他还能活多久?
木灯坐起来,打开手机,拿计算器算了算,最后看着那个两位数有点想发笑。
又看到右上角岌岌可危的电量,木灯先将手机插上插头充电,才重重倒回了床上。
他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孩子般意气用事的协议。
他不应该强求时熄陪在他身边的。
怎么能耽误时熄呢?
木灯本来还想骗自己,只不过是一场平等的交易而已,他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爱,时熄也得到了巨额的财产,他没有亏欠时熄什么。
但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他发现时熄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在自己身上付出的真心比多少钱都要难能可贵。
也许应该放手?
不,他不要。
木灯抱紧了被子,幼稚地想。
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木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给自己一个完美舒心的结局。
平淡安稳地过了几周,一天清早,木灯靠着门框,望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和有条不紊往里面装东西的时熄,明知故问道“你今天开学?”
“嗯。”
时熄的行李箱不大,塞点衣服和驱蚊水这样生活必需品,就基本占满了。
木灯帮他合上箱子,拉上拉链,才把嘴里盘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我送你去吧。”
时熄喝水的动作顿住,放下杯子后问道“你以什么身份送我去?”
话一出口,不说木灯,时熄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仿佛乐手急促地拉动琴弦。
少顷,时熄不禁开始思考,他想从木灯口中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他不说话,气氛便一点一点凝固,愈发尴尬。
于是木灯眨了眨眼,开玩笑般接过了话茬“司机?”
刹那间不自在一扫而空,时熄噗嗤一声笑了。
青年皮肤白皙,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眸子弯起,搭配上白色衬衫和廉价的蓝色牛仔裤,终于有了几分披在成熟外衣下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和生命力,第一眼居然有种校园文男主的感觉。
木灯也朝他明朗一笑,掩饰般举了举手上的车钥匙“走吧。”
时熄点点头,拉着箱子跟在他身后。
须臾,木灯低头摸了摸左胸口的位置,轻声地叹了口气。
心跳的有些快了。
时熄所在的大学距离木灯住的地方只有半小时的路程,开车很快就到了。大门口都是来报到的新生,和挤都进不进去,怨声载道的老生,一时间摩肩接踵,窃窃私语和大笑不绝于耳。
木灯一边往里走,一边和时熄说着话,却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眼神,为了确认自己的视力,他还多看了两眼。
的了,这下确认无误了。
向月清,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和印象里的形象没有什么差别,仍旧粉面桃腮,娇俏可人。乌黑的青丝梳成个丸子头,留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穿着一件湖蓝色连衣裙,手里还提着个样子小巧,可能连一部手机都放不下的米白色的包包,看起来就是有钱人家娇养出来的大小姐,和身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清澈大学生们格格不入。
怎么会遇见她?
木灯看到向月清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和时熄居然是校友。
身边的时熄早就察觉到木灯的视线,于是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隐晦地扫了一眼向月清,心里就有了评价。
长得挺漂亮的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提着粉红色的行李箱,是大一的新生。
看木灯的样子,应该是熟人。
时熄低着头没吭声,也没打算问。
木灯却突然说“那是我妹妹,叫向月清。”
“你妹妹和你长得不太像。”时熄说。
木灯一笑“不是亲的,我妈和别人生的。”他顿了顿,眨了眨眼“我和她关系不太好,你也不用和她有什么交流。”
时熄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于是两个人对向月清熟视无睹,目不斜视地走过她身边就要进校门,向月清却口吻不善地叫住了他们。
她看见流着一半同样的血的木灯,完全没有惊喜,或者开心一类的情绪,倒像是在看着一个迟到的佣人。
高高在上的眼神让时熄很厌恶,甚至于反感。
但他的七情六欲都不形于色,乍一看和刚才没什么分别,别人也很难发现其中端倪。
向月清随即朝木灯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昂地说“木灯,你帮我把我的箱子送到宿舍。”
木灯好脾气地说“今天我没时间,你找别人帮忙吧。”
向月清恼羞成怒“随便你!哭着喊着想伺候我的数都数不清,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我还不要你帮我呢!”
她又看了看木灯身边的时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木灯?这是你新交往的朋友吗?看起来怎么死气沉沉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连季方夏那个傻小子都比不上。”
木灯面无表情,常噙着笑意的眼睛略显阴沉,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向月清,你以前说话难听,我当你年纪小才不计较,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真的很让人反感,也只会显得你是个没有教养,没有情商的人。”
向月清显然没有被这么不客气地说过,一双眼睛都瞪圆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木灯,你以为你是谁?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我今天就跟妈妈说去!”
木灯平复了下情绪,温声细语的“我也没想和你闹得难看,毕竟你妈也是我妈。你怎么骂我说我都没关心,我不在乎。但你要说我身边的人的不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不喜欢,也不允许。”
向月清嗤笑一声“还说什么不想和我闹的难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她陡然拔高了声音“好啊,木灯,你不是翅膀硬了吗?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和我妈妈叫板!”
话音未落,她就踩着玫红色高跟鞋拖着箱子哒哒哒地走远了。
留下校门口面面相觑的众人,和刀子般劈头盖脸射来的目光。
时熄深吸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恐惧到转身逃走。
他拽着木灯来到角落里,看了看女生扬长而去的背影,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问木灯“她这么说你,你就一点不生气吗?”
木灯耸耸肩“她一直都是这个脾气,改不了的。”
而且和无意义的人讲道理只会浪费时间,只有值得的人,才值得去解释,去在乎。
不过说出来显得他过于冷血,木灯不愿意和时熄讲。
时熄抿唇,忽然升起一股烂泥扶不上墙的憋屈感。
就连他都想抓着木灯的手,打在向月清脸上了。木灯怎么还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木灯敏锐的捕捉到了时熄转瞬即逝的一丝不满,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即道“你怕我生气?还是心疼我了啊?”
他笑着凑上去,弯着眉眼从下方看着时熄。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软的姿势,但时熄却面无表情,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时熄“......没有。”
木灯眨了眨眼,可惜道“那好吧。”
自从在车上,时熄显露出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之后,木灯就再没窥见过真实的他的样子。
但他也能猜到。
应该是柔软的,可爱的,会耍些小性子的。
不过看不到也没关系,时熄什么样子他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