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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噩梦 ...

  •   这顿饭两个人吃得都很饱,吃完饭木灯就拉着时熄在外面走了走消食。

      远离人群后,时熄也不再一直低着头,而是转动眼珠四处望着,眸子里流动着远处霓虹色的瑰丽色彩,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互相依偎的年轻情侣,推着婴儿车缓步而行的新手妈妈,彼此搀扶蹒跚走着的老迈夫妻,形形色色的行人,平平淡淡的生活,促成了时而熙熙攘攘,时而万籁俱静的人间烟火。

      木灯安静地注视时熄的侧脸,注视他浓黑的眉眼,笔挺的鼻梁山根,和颜色浅淡的唇。

      时间仿佛变得非常缓慢,无限趋近于静止,唯有两侧的路灯,散发出温柔昏黄的暖光来。

      有那么一瞬间,木灯希望时光在此停滞不前。

      不再有病痛,不再有苦楚,不再有生离死别。

      只可惜,那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这时,二人突然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微微弱弱的叫声,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戛然而止。

      时熄向声音的源头走过去,木灯紧跟在他身边,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草丛。

      少顷,时熄拨开遮挡视线的杂草,随即一愣。

      因为藏在长得茂盛而野蛮的草丛下的,是一只通体土黄色,眼珠子乌黑明亮的小狗。

      他此时正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时熄看,小尾巴讨好地摇来摇去,耳朵也竖着,显然是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

      时熄没有养宠物的兴趣,松开手就打算离开。

      还没等于心不忍的木灯说话,小狗就先一步跳出来,叼住了时熄的裤脚,可怜兮兮地低声叫着。

      木灯对宠物不反感也不喜欢,但看它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是迟疑地问时熄“要不咱们收留它?”

      时熄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养吗?”

      木灯底气不足“我养......”

      时熄想了想同意了,但补充了一句“不能带到卧室。”

      木灯笑了一下“那是肯定的。”

      两个人先是带小狗去做了检查,又打了疫苗,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快到九点。他们都有些犯困,所以在车上谁也没说话,很快就到家了。

      站在电梯里,木灯怀里抱着睡得不省人事的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嗯。”时熄不太有兴趣地应了声。

      木灯看了看他,试探道“你来取一个?”

      时熄终于睁开半阖的眼睛,平静的目光落在小狗身上转了一圈。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兀地浮现出木灯犯病那天,蜷缩在床上冷汗涔涔的模样。

      心被仿佛重重地撞了一下,在剧痛的刺激下,时熄鬼使神差说出两个字“平安。”

      木灯点了点头,也不敢吐槽这个名字历史过于悠久,只道“你取的什么都好。”

      回到家两个人分别洗漱完,各自休息了。

      时熄躺在床上闭着眼,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大脑却活跃着不肯入睡,杂七杂八想着些有的没的。

      意识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的坠入深海,半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又梦见了他最想忘记,却如影随形的那一天。

      十几岁的时熄并不像现在这般暗沉,偶尔会耍些性子,家里人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他没想到的是,就因为自己的一次任性,会害死时钧风,让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无力中。

      那是时熄成人礼的前几天,远在外省的时钧风打来了一通电话。

      时熄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正趴在床上看书,这个毛病时钧风在的时候就没少啰嗦,但现在他不在了,自己也还是没能改过来。

      接通电话,时熄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哥。时钧风轻笑,应了他一句。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仍然很温和“小熄,我买了两天之后的机票,等到家带你出去吃好的。”

      时熄一怔,随即难以言表的难过和失望涌上心头,把他满心欢喜期盼冲的七零八落。

      两天之后,那他的生日都过了,时钧风再回来还有什么劲。

      “你说好了要陪我过十八岁生日的!”时熄有些委屈,说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不少,带着隐隐的愤怒。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这次的派对时熄真的筹划了很久,雇了很多人来布置场地,挑选服装,想在特殊的日子留下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时钧风也早就答应了他的请求,结果事到临头突然说赶不上了,时熄不高兴情有可原。

      片刻,时熄平复了一下,握着手机,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哥,你后天回来就赶不上我的生日了,就不能早点吗?”

      对面的时钧风犹豫了一会儿,问他“那我看看能不能改签?”

      时熄立刻高兴起来“行。”

      电话挂断,时熄将手机扔到一边,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几圈,忐忑不安地想,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会不会给时钧风带来困扰?他舟车劳顿,应该很累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懂事点呢?毕竟他的生日那天会有很多人来,缺一个时钧风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不,不行。那是他哥,他亲哥,他怎么可以不来?

      算了算了,没准时钧风机票都定好了......

      时熄仰面朝天想了一会儿,紧接着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彻底打消了顾虑。

      大不了等时钧风回来自己道个歉嘛!反正他哥耳根子软,一定会原谅他的。

      时熄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他哥的声音。也从来没有想过,他再也没有机会和时钧风说一句话。

      人的生命脆弱而渺小,甚至没有预警和征兆,就那样消逝了。

      就像秋天的枯叶落在地上,紧接着被无数片紧随其后掉下的叶子掩盖,留不下一点痕迹。

      时钧风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时熄来来回回看过无数遍,至今还记忆犹新,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一刀一刀剜下鲜血淋漓的血肉“明天的飞机,晚上到,小熄别忘了给我留块蛋糕啊。”

      时熄没有忘记,他接到信息时的喜悦和激动,和发着抖输入的一行字“不会忘的,还要等你一起来吹蜡烛呢!”

      时熄生日那天的场景,他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而且恨不得刻进骨头里,融进骨血里,化成此生不可磨灭的痛苦之一。

      当天,他穿上了难得一见的正式西装,纯白色的,佩着的是深蓝色的领带,衬得他那张白皙俊秀的脸格外柔和,看上去就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少爷。

      时熄站在镜子前,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用严苛尖刻的目光审视这张脸。差不多满意之后,又因为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的缘故,紧张到在原地转圈圈。

      甚至最后还叫来关系比较好的化妆师姐姐稍微上了点遮瑕。惹得化妆师姐姐直笑,时熄也不好意思地冲着她笑。

      推开门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感觉不算好,但也没有当时时熄想象的那么糟糕。大部分人的视线还都是友好的,好奇的,温柔的,慈祥的,就算偶尔有不太善意的目光,时熄也敢抬起头看回去,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他们自行渐愧地收回目光。

      而且会有很多人当面夸时熄长得好,还有人牵着自家孩子的手过来,想要介绍他们认识。

      时熄那时候年纪小,还以为自己的魅力有多大,其实他们都只不过是想要巴结时钧风,才把他这个弟弟作为突破口而已。

      时钧风那时候真的很耀眼,犹如光芒万丈的太阳,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万千少女追求倾慕的梦中情人,长辈老总眼中未来可期的青年才俊。

      可是时钧风死后呢?还不是像见了肥肉的狗一样争先恐后地冲上来,想把时钧风辛辛苦苦稳住的公司生意瓜分干净。

      时熄后来才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也为他们拜高踩低的嘴脸感到恶心。不过他从来没有嫉妒过时钧风,他希望自己的哥哥好,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时熄穿梭在人群中,不时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管自己认不认识,一律回以温和礼貌的笑。

      他的眼神不断地往大门方向瞟,即便知道时钧风的航班大概是几点落地,又大概会在几点到家,也还是忍不住投去目光。

      时钧风看见他这副样子会不会摸着他的头,说他又成熟了一些呢?

      还是把他当做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时熄走到角落里的隐蔽处坐着,心不在焉地想。这个生日宴明面上是为了他举行的,但时熄心知肚明,它也同样是父母用来谈生意,社交往来的媒介。

      他不介意这一点,或者说他没有资格介意这一点。

      时熄自然是在乎的,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力让自己开些,顺便等着时钧风来。

      这次定的蛋糕上特意让人放了很多时钧风爱吃的草莓,毕竟他哥和他生日差的日子其实不多,这大忙人又总是忙忘记,或者是根本懒得过生日。时熄干脆就让他和自己一起过了得了,省得时钧风过生日的连蛋糕都吃不上,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熄百无聊赖地眯着眼打哈欠,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再睁开眼,宴会厅里的人走的已经差不多了,时熄看了看正上方的表,站起身纳闷地四处看了一圈。

      没有人。

      时钧风没来。

      距离时熄预计的时间分明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悸动,仿佛是有什么事情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

      也许只是路上堵车了,也许是遇到了什么人耽搁了些时间,也许是取行李比较久。

      时熄安慰着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安心。

      这时,满面笑容的慕荧朝他走来,手中端着的盘子里赫然是一块蛋糕。

      时熄一下子愣住了,随后僵硬的转过头看向原本放着三层蛋糕的位置。

      果不其然,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些蛋糕胚的碎屑和蹭上去的奶油。

      他翘首以盼了一个多月的,给时钧风的惊喜,准备布置了好多天的场地,就这么没了?

      甚至没有人通知他一声,整整三十多天的心血就化为乌有。

      脑子开始转动后,时熄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愤怒,无助,委屈,无力,时熄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发火都成了一种奢侈。

      刹那间时熄的心变得冰冷,他机械地回过头来望着笑脸相迎的慕荧,语气出乎他预料的平静“不是说等哥回来一起切吗?”

      慕荧神情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刘总的儿子哭着闹着要吃,他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了,只是一个蛋糕而已,你如果想亲自切的话,我可以明天再给你定一个,好不好?”

      “父亲要求的?”时熄声音淡淡。

      慕荧有些尴尬,走过来坐到时熄身边,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小熄,你听妈妈说,很多时候不可以这么任性......”

      时熄仿佛没听见,望着她一字一顿“父亲让他们切的?”

      慕荧似乎苦恼于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看着他“是。”

      慕荧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是她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

      慕荧一手端着盘子,只能单手接起电话“喂?什么事?”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时熄眼睁睁看着慕荧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脸部肌肉不受控地痉挛。

      时熄有些害怕,没忍住轻轻叫了一声“妈?”

      慕荧没有回答,表情狰狞到吓人。

      须臾,她手中的盘子骤然摔在地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乳白色奶油糊了满地,上面红彤彤的草莓咕噜噜滚出去,在惨白的灯光下无比刺眼。

      时熄和时停都吓了一跳,后者赶忙去扶慕荧,却被她狠狠打开了。

      看着父亲手上醒目的红印,时熄的心猛然沉到谷底,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他下意识地一缩身子,背部微弯,轻声问“妈,你怎么了?”

      慕荧的嘴唇肉眼可见地颤抖,一双眼睛瞳孔紧缩的如同针尖,声音嘶哑“钧风,钧风的飞机出事了......”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画面声音仿佛冻结了,时熄只能听见自己几乎停摆的缓慢心跳。一下,又一下,宛若沉重的丧钟,敲击时熄的神经,让他的血液顷刻间冻成坚冰。

      少顷,时熄蓦地惊醒,坐起来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快,带起了一阵风吹进单薄的睡衣里,冷得人禁不住打哆嗦。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全身冰冷,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了。

      片刻,时熄的指甲掐进掌心,才堪堪保持住清醒。

      不知是不是他闹出的动静太大,旁边床上的木灯也醒了过来,他在黑暗中扭头看向时熄的眼睛“怎么了?”

      时熄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仿佛堵着烧红的铁块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木灯没有听见他的回应,立即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时熄床边,边伸出手摸索边柔声询问“是做噩梦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真的是一场噩梦就好了,醒过来也就结束了。

      只可惜,这是现实,是时时刻刻缠着时熄的,甚至不允许他在夹缝中得到片刻安宁的现实。

      半晌,时熄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此时木灯也摸到了时熄的手腕,随即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耐心地安抚“别怕,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时熄顿了顿,问他“那假如我梦到的就是现实呢?”

      木灯胡扯了一句“那它就是假的呗。”

      时熄无声地苦笑。

      木灯也知道自己的安慰过于拙劣了,于是想了想问时熄“你介意我抱着你睡吗?”

      时熄微怔,刚醒来迟钝的大脑没有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

      木灯却以为他在抗拒,于是道“我不太会哄人,但我觉得你现在你个人消化会很难受,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可能会好一些吧。”

      时熄闭了闭眼,而后将所有防备和不信任抛诸脑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需要全身心相信一个人,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寂寞,如果对象是木灯的话,好像不算那么坏。

      片刻,时熄挤出三个轻轻的字“不介意。”

      他同意了,木灯却没有立刻上来,而是用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时熄“想和我说说你做的梦吗?”

      或许是大部分身体都隐匿在黑暗中,没有青天白日下,将自己赤裸裸地展示在天光下的不适感,时熄的警惕放下了很多,也愿意弹出小小的脑袋,和守在龟壳外的人说上一两句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时熄说的仍然很含糊“没什么,就是梦到我哥了。我生日那天,他飞机失事去世了。”

      时熄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们应该都知道的。”

      毕竟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电视台都播报了,大部分人唏嘘不已,小部分人幸灾乐祸。时停可能也没想到自己遵循祖训,低调遮掩了一辈子,却因为儿子的死在广大群众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同情票。

      木灯沉默了片刻,问他“你之后的日子挺不好过的吧?”

      时熄“刚开始还可以,后面才知道我哥有多累,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去做,多少人等着他去见。和那些老家伙虚与委蛇,精打细算也就罢了,还没有一丁点私心,尽心尽力地为了公司考虑。”

      时熄意有所指地看了木灯一眼“这么傻的家伙,世上不多见了。”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那时候我也挺不懂事的,我经常想,如果我没有催促他早点来陪我过生日,他没有上那座飞机,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在一起,他还是我光明耀眼的大哥,我还是那个没什么存在感,没什么人关心,但生活过得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时熄垂下眸子,声音有些嘶哑“时钧风当时去外省找关系,欠人情,没日没夜的连轴转,好不容易补上一个很大的漏洞,应该是很累的。我那时候其实也知道,但我真的很想他回来陪我过生日,我真的期待了很久很久。”

      木灯没有贸然开口,静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知道会发生那些事。而且就算你有错,这么些年也早就还清了。”

      “我知道。”时熄喃喃“我都知道。”

      可是知道了就能放下了吗?

      未必。

      时光对人的惩罚并不是遗忘,而是永远记得。

      木灯叹了口气,片刻小心翼翼地爬上时熄的床,掀开被子躺在他旁边。

      温热的气息传来,时熄的身体一僵,过了几秒钟,似乎是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也慢慢地躺了回去。

      时熄是侧对着木灯的,前者连呼吸都放轻了,压在下面的那条腿麻了都不敢动,生怕打扰到木灯。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木灯叹息一声“人家都说睡素的荤的,你倒好,睡白开水的。”

      时熄愣了片刻,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顿时更僵硬了,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正要和人干架。

      木灯看他的反应,没忍住轻笑一声,紧接着向时熄的方向挪了一点,少顷伸出胳膊从背后抱住了时熄的腰。

      “逗你的,别往心里去。”

      时熄后背贴在木灯怀里,热度源源不断传来,顺着血液流遍他了四肢百骸,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似的。

      神经绷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现在任何一个亲密动作,都能让时熄岌岌可危的理性全面崩塌。

      在万籁俱静的深夜,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

      同时,在这个紧紧相贴的姿势中,难以言喻的安心涌上心头,给予时熄久违的平静和温暖,渐渐睡意上头,时熄合上眼睛,放纵般坠入漆黑的虚无中。

      片刻,木灯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安安静静的不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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