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予千山》予文卿

9、引狼入室

　　“哦，好，我这就去。”云心有些慌张，对着穿衣镜简单整理了一下，调整了呼吸。

　　云心，别怕，深呼吸。

　　从旋转楼梯上下来，云心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这几位表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太清楚了。

　　“姨父，千山哥哥出去了吗？”刚走到楼梯转角处的云心一下就听出了这是二表姐路露的声音，几个表姊妹数她最刁钻，打小也最爱粘着楚千山，上中学时还帮着自己的好闺蜜追过他。

　　“千山公司有事，已经回京了。”云越清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她们坐下。

　　“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路露不情不愿地坐到沙发上，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果然还是奔着楚千山来的，云心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这是……云心？”大表姐正喝着咖啡，乍一抬头看到她，口中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

　　“云心？”路露站起身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她这个二表姐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就像楚千山形容的，像个斗鸡，随时随地扑棱乱咬。

　　“这是她的家，她当然可以回来。”见来者不善，云越清率先开口，而后不动声色道：“云心，下来喝咖啡。”

　　云心抿了抿嘴唇，攥着手坐到云越清身边。

　　长辈在侧，一旁的路露却并没有收敛，立马用手指向云心扯着嗓子喊道：“云心你个克星，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亲爸，长大后又克死了我阿姨，没让你以命抵命就算了，竟然还敢回来，谁给你的脸？”

　　见路露这般出口伤人，一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家都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可当着云心的面就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来，无异于撕破脸皮。

　　“陈妈，送路小姐出去。”云越清直接下了逐客令。

　　“姨父！你怎么是非不分？你忘了我阿姨死得有多惨吗？你这样做不是又一次引狼入室吗？”路露跳着脚大吼大叫，哪里还有一点世家小姐的样子。

　　云心指甲狠狠戳劲肉里，低着头咬住嘴唇，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砰”地一声巨响，是陶瓷杯迸裂的声音，霎时间碎片零落满地，震得人头皮发麻，几位小姐连同云心都吓得站了起来。

　　云越清愤然起身，怒斥道：“我今日的确是引狼入室了，来的正是你这匹恶狼，我们家不欢迎你，之后也不必再来！”

　　见这阵势，恐怕再闹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大表姐赶紧把路露拉过去，低声劝道：“咱们还是走吧，姨父生气了，你少说两句。”

　　转头又对云越清说道：“姨父，我们就先走了，打扰了，下回再来看望您。”说完给其他姐妹递了个眼色，一边的几位大小姐都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只有那路露仍是不服气，“凭什么赶我走？不就因为我阿姨不在了吗？可这不也是拜她云心所赐？丧门星，我劝你夜深人静的时候好好想想，你有什么脸呆在这里！“

　　大表姐急得直跺脚，捂嘴又捂不住，整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又喊来两个姐妹，这才硬生生把路露拉上车。

　　“拉我做什么？我哪一句说错了？就连千山哥哥都受了她的连累差点没命，克星……”一行人拉扯着、吵嚷着总算是离开了云家。

　　云越清气得脸色铁青，这就是路家教出来的好女儿，简直是个泼妇！

　　瞬时间他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呼吸愈发不畅，连站也站不稳了，只得弯下腰去一手撑着茶几，一手使劲在胸口用力揉搓着。

　　家里的佣人这会子忙着送客，都没有注意到云越清的变化，而站在一旁正如乱箭攒心的云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到了。

　　“爸爸，你怎么了？”云心奔过去一把扶住云越清，见他面色极其痛苦，惊慌地回头大喊：“陈叔，快去开车！”

　　云越清被直接推进了急救室，医生初步判断是心肌梗塞，情况十分危险，让家属做好心里准备。

　　云心绝望地捂着嘴，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落。爸爸，您千万不能有事，我还没好好孝敬您，求您……

　　医生紧接着拿出了病危通知书，云心手抖得不敢接。陈叔只好在一旁提醒她，“小姐，如今老爷只有你一个亲人在身边了，快些签了吧。”

　　云心脸色煞白，只得用左手扶住自己不断发抖的右胳膊，歪歪扭扭总算签上了字。

　　这一刻她既惧怕又无助，手指哆嗦到发麻，即将要失去的恐怖如毒蛇般瞬间窜到四肢百骸，越挣扎越紧缚。

　　忽然她想到了楚千山，一个声音刹那间在脑海里响彻，打给他！

　　打给千山哥哥，他一定有办法救爸爸。她颤抖着从包里摸索出手机，按下了拨通键，可等待她的仍是残酷的“已关机”。

　　为什么？

　　云心无力地蹲下身去，蜷缩在墙角里抱住自己，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伴随着低低的呜咽声，周遭的空气里满是悲伤。

　　我该怎么办？千山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啊？

　　云心眼神空洞，直直望着手术室里透出的寒光，一道道如冰刃般凛冽刺骨。爸爸，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老天，求你，如果我云心真是克星，求你惩罚我，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人，他们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我，都是我……

　　不知等待了多长时间，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黎明，原来绝望是没有昼夜的。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云心嗖地一下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迈不动步子了。只能定定地盯着医生走来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陈叔他们围上前去，云心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人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可她还是看到了，看到了医生那遗憾的神情和惋惜的摇头动作，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朦胧中周围一片白色，静寂得令人心惊。云心稍稍抬头，见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原来是在病房。手背上的滞留针提醒着她，已经不知昏睡了多久。

　　有时候清醒也是一种残忍，或许无知无觉的人才不会心痛。云心咬着手，泪水渐渐洇湿了枕头。爸爸……我用尽气力呼唤你，挽留你，为什么你还是离开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回来的，这样爸爸就不会死。路露骂得没错，是我，都是我，我就该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靠近他们，该死的是我啊！

　　云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而后须臾间碎成了这个冬天的又一场雪……

　　陈妈被云心细微的动作惊醒了，立即拉住她的手，“小姐，你醒了，感觉好点没？”

　　“我没事，陈妈……爸爸在哪里？”空气中仿佛掺进了玻璃渣，每呼吸一口都扎得人心疼。

　　“老爷、老爷安置在殡仪馆，你昏睡了三天，千山少爷也联系不上，我们只好自作主张……”陈妈抹着眼泪说道。主仆几十年，他们一家都深受云越清恩惠。

　　“陈妈，辛苦你和陈叔了。”云心抱住了陈妈，心上已疼得结出了霜雪。

　　“小姐，你一定要坚强，老爷他最疼你的。他，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将遗嘱立好了，虽然那时你还没有回来。但他早就想好了，也跟我和你陈叔聊了好多次。他说生死无常，六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得早做打算。他将公司和云家的产业都留给了你，日日盼着你能够早些回来团聚。他还说，若是你一直都没有回来，那就先交给千山少爷。他不怕少爷怪他偏心，因为他知道，楚家也就少爷这一根独苗，虽打小养在云家，可楚家的一切到底也还都是他的，而且，千山少爷也绝对不会和你争。”

　　“我哪里有脸要云家的东西啊，妈妈、爸爸都相继因我而死，二表姐说的没错，我就是那只狼。”云心捏了一下自己的腿，心里像是被灌满了铅，快要生生把自己给坠死了。

　　“小姐，你可千万别这么说。“陈妈赶忙搂住云心，“我的好小姐，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你都不知道，想当初老爷和夫人年过四十了一直没有孩子，夫妻俩虽然恩爱如初，但总归心中有憾。后来因缘际会从福利院抱回了你，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开心，人生一下子就有了奔头。你就是他们的心头肉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你一定要好好生活，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陈妈，谢谢你，从小照顾我，照顾千山哥哥，照顾爸爸妈妈。以后你和陈叔就在云家养老，守着那房子，等千山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把遗嘱拿给他。”云心交代道。

　　“那你呢？小姐，你一个人要去哪啊，云家才是你的家啊！”陈妈心里怕得很，怕云心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云心拉住陈妈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带着爸爸妈妈的爱与期许，但云家的这些我不能要，留给千山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