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予千山》予文卿

10、一直是被爱着的

　　“小姐，千山少爷是不会要的，你只管好好去读你的书，我和你陈叔会一直在云家等你回来，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对于云心，陈妈心疼得紧，毕竟当年从福利院抱回来之后，也是她帮着一点一点带大的。云家这些年生了这么多变故，她心里也不好受。何况现下老爷夫人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宝贝心肝，她怎能不怜惜？

　　“陈妈，我们先回去吧，我想回去看看。”云心说道。

　　“好，回家。”陈妈赶紧起身叫来了陈叔帮忙收拾东西。

　　回到云家大宅，云心抚摸着院子里紫藤架下爸爸常坐的那只古铜色沙发，却再也不见那熟悉的身影与笑容。思念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原来人痛到极致，竟连时间也学会了沉默。

　　“陈妈，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你们去忙吧。”云心坐到爸爸的沙发上，冬日的风从领口呼呼灌进来，云心并不觉得冷，因为她听到了与她同频共振的呜咽声。

　　一个人静了一会儿，云心想了想，向学长打听涂靖的联系方式，又通过涂靖找到了周玄清。

　　“玄清哥哥，我是云心。”云心吸了吸鼻子说道。

　　“云心，你怎么了？感冒了吗，鼻音那么重？”周玄清接过电话眼皮就一直跳，云心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心里暗暗觉得不好，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玄清哥哥，我没事，抱歉打扰你和学姐度假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千山哥哥？爸爸、他去世了。”

　　“什么？你是说云伯伯，他、他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数九寒天，周玄清惊出了一身冷汗。

　　“三天之前，病逝了。”云心默默答道，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不断磨磋着。

　　周玄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云伯伯不过六十多岁，身体素日里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顾不得再多想，现下云心肯定伤心无助得很。

　　“云心，我最近没有联系千山，是不是他的电话又打不通了？你别着急，这些年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我之前问过他原因，他说心情不好，就随时关机出去走走，过不了多久也就回来了。我只当他是因为早年的事心中郁结，没想到现在你已经回来了，他竟然还玩失踪。”

　　“他走之前是跟我说了的，不过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那你有办法找到他吗？”云心深知希望渺茫，但她实在没有其他路子了。

　　“按以往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有人能联系上他的，只能微信留言给他，但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看到。云心，你别着急，我这就回去，云伯伯的事我们一起处理，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挂断电话，云心给楚千山发去了微信：千山哥哥，爸爸去世了，你快回来。

　　深夜，云心坐在窗前，看着周围的灯光一盏一盏地被熄灭，玻璃上的冰花在暖气的氤氲下一点一滴流成了眼泪。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明明灭灭，却始终等不来他的消息。

　　陈妈敲门送来了牛奶，云心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小脸瘦得可怜。

　　云心拉着陈妈坐下，“陈妈，跟我说说吧，妈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千山哥哥又是怎么受伤的？”

　　“小姐，你身子虚弱，喝了奶早些休息，现在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吧？”陈妈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陈妈，我想知道前因后果，爸爸生前我不敢问他，可我即使要活着，也不能一直稀里糊涂活下去，告诉我吧！”

　　陈妈叹了口气，拉过云心的手，“小姐，当年自从沈家妈妈强硬把你带走之后，夫人就病倒了。千山少爷拿着沈家妈妈留下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去找你，才发现那些全都是假的，根本找不到。”

　　“其实沈家就在离沪城不远的小镇，你们一定很不理解，为什么我一直没有主动联系爸爸妈妈吧？”云心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

　　“因为我妈，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她不是跟爸爸妈妈说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没有多少时日了吗？当时还拿出了病历以死相逼，正因为这样，爸爸妈妈心善，才不得已让她带走我，想着她时日无多，而我们来日方长。但是回到沈家以后，她就逼我起誓，让我跪在亲生父亲坟前发誓，在她死之前都不回云家，也不能和云家任何人联系，不然她死都不瞑目。”

　　“那时我骤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感觉像是天翻地覆一般。她苦苦哀求我，求我原谅她，求我好好陪她过完最后的日子，我心软了，就答应了她。那时我想着，她没有养过我，但我总归还是欠她一条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实在不忍心。我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有一天我会回到云家跟爸爸妈妈团聚的，可是我没想到……”说到这里，云心已是泣不成声。

　　陈妈给她拭去了眼泪，“小姐，虽然我们不清楚其中有这样的缘故，但也都能猜得到你大概是身不由己的。那几年千山少爷和老爷一有时间就出去到处找你，可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每次爷俩失望而归，夫人的病就加重几分，一家子都特别后悔，后悔不该让你跟她走。为此千山少爷还破天荒地跟老爷大吵了一架，责怪他们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人轻易带走了你。”

　　“后来过了一年多，还是没有你的音讯，夫人整日以泪洗面，担心得整夜整夜不睡觉，精神都已经被耗尽了。终于在你生日那天，就是他们收养你的那个日子，她趁着老爷一早去公司，跟我说要出门逛逛，就再也没回来。我们找了好多天，才从警察那里得知了她的下落，她在水里漂了一个多礼拜……”陈妈的嘴角颤抖着，一字一句都变了调。

　　泪水顺着云心鼻梁的弧度无声滑落，她抽泣着把脸埋进掌心里，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一如动物幼崽失去母亲的悲泣哀鸣。

　　陈妈环住她不断瑟缩的肩膀，轻轻抚拍着，怀里的人像片秋日里即将飘零的枫叶，单薄得让人揪心。

　　云心攥着陈妈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开了一朵又一朵泪花。

　　“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回来的，那时正值高二，我妈不支持我继续读书，云家给的那笔钱也被我那个哥哥拿去挥霍一空，一切都得靠我自己。数不清有多少次我都想打给爸爸妈妈，哪怕只是听听他们的声音……”

　　“后来有一天，我妈回来说她背着我又去云家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从她口中打听爸爸妈妈还有千山哥哥的近况。可她说她只是以我的名义去要钱的，没想到家里正在给妈妈举行葬礼，就没要到。她还告诉我，妈妈就是因为我才死的，说云家的人恨死我们了，让她转告我这辈子都不用再见面了……”

　　“不是的，小姐，不是这样的。”陈妈慌忙抓着云心的手解释道：“我们也是后来才听邻居提起，说是那两天有个中年妇人过来打听云家的事。那时我们都不在家，邻居就跟她说是云家的女主人去世，家里人都去殡仪馆了。她又问夫人是怎么过世的，邻居也一五一十跟她说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

　　“我真傻，我早该想到的，云家的人怎么会恨我？当初我接受不了妈妈去世的事实，可又被我妈的谎话给吓到了，她说是千山哥哥亲口跟她说的，此生不复相见。可是后来我偶然发现，她的病历是假的，她根本就没有得所谓的不治之症。直到千山哥哥将我带回了云家，我才确信，我一直是被爱着的。”

　　云心眼睛红红的，满脸的泪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支离破碎的微光，“那千山哥哥呢？他是怎么受伤的？”

　　“千山少爷那时正在部队服役，是得到了夫人失踪的消息，匆忙赶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伤到了手臂。”陈妈言语中止不住的心疼。

　　“很严重吗？是不是因为这个他再也不能开飞机了，所以才退役的？”云心心口一阵绞痛，连呼吸都痛。

　　“是，少爷退役之后就去京里接手楚家的产业了，也很少回来的。”陈妈答道。

　　“我明白了，谢谢陈妈，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天玄清哥哥会回来帮忙，再等两天，如果还是联系不到千山哥哥，就让爸爸入土为安吧！”

　　“好，小姐你也早点休息，有事叫我啊！”陈妈坚持看着云心把牛奶喝下去才放心离开。

　　云心熄了灯，裹着被子，在黑夜中紧紧抱住自己。长这么大，读了这么多书，学了这么多知识，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现在，她几乎要信了路露痛骂她的那些话。

　　或许我真的是个克星，不然爱我的人怎会这样一个一个地离去？亲生父亲、妈妈、爸爸……

　　我是该离开了，等给爸爸办完葬礼，就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