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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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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云烂兮,纠慢慢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苏长离能背的诗不多,这首她却记了很久。那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念给她和母亲的。
将玉佩放回桌上,苏长离将那团染了血渍的衣衫展开,衣裳上半身被划破了十多道口子,拿在手里怎么看都像是一堆碎布料。这衣服显然是不能穿了,苏长离又将衣服团作一团丢到了墙角。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宣五的眼神尽是凶光。
“你!”苏长离指着阿宣的鼻子:“好啊五哥,整日看你衣冠楚楚的,没想到你竟然会脱人家姑娘的衣服!”苏长离似是终于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脸得意之色。
阿宣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外衫,我并未碰她。这些衣衫带血,会脏了被褥。”
苏长离自顾眉飞色舞:“莫要狡辩,假正经!”同时又有些庆幸,捡到人的是宣五,而阿宣从不说谎。
难得将了阿宣一军,苏长离心情大好,这时她又注意到了墙角立着的一柄剑,剑体轻薄修长,剑鞘只有薄薄一层紧紧贴在剑身上,上面通体用银丝錾刻龟背形花纹,内里刻着五瓣梅花,剑柄上勾连的云纹,与方才苏长离看到的玉佩上的纹样很是相像。剑首则是镂空的如意形状,与剑柄浑然一体,均为银质,只是拿在手中便银光闪闪,透着清冷之气。
苏长离握住剑鞘试图拔剑,然而拔了两三次,剑鞘却如同被吸附在了剑身上,纹丝不动。
真是人也冷,剑也冷,苏长离没来由得有些恼恨,又将剑也丢回了墙角。
“听说修士的剑都是认主的,你拔不出来也很正常。”阿宣看苏长离面色阴沉,难得地出言宽慰。
苏长离闻言却是哂笑一声,她也是着了魔,方才竟莫名觉得这剑应该会听她的话。
“我不过是想拔出来看看……这剑能值几个钱。”
听她开始胡诌,阿宣知她便是又好了,道:“这剑鞘看着价值不菲,应是一柄好剑。不过这剑是那姑娘的……”
“这剑是那姑娘的”苏长离抢过话头,“那姑娘能用这么好的剑,所以肯定不缺诊费。”苏长离又坐回桌边,重新拿起了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流云宗,流云宗你可听说过么?”
阿宣摇头。
苏长离有些失落,终究玄门的事,还是得向师尊打听。他们俩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一心只读话本子,唉。
“不过……”阿宣开口。
苏长离立刻竖起了耳朵。
“你可以问她。”阿宣指了指苏长离卧榻的方向。
苏长离此刻只想狠狠地翻白眼。
“她死了吗?”阿宣看她神情,以为人没救了。
“胡说什么!”苏长离瞬间炸毛。
阿宣不想苏长离反应如此激烈,抬了抬眉毛。
苏长离道:“她身上的伤我都处理好了,将养些时日就能恢复,只是她还中了一种十分险恶寒毒。不过我已经给她服了用了回令丹,最多两日她便能苏醒。”
阿宣闻得“回灵丹”三字,讶异地撇了苏长离一眼,话到最近依然是很简短的四个字:“如此便好。”
苏长离幽幽开口:“我说五哥,你今天话这么多,难不成是看人家姑娘生的好,看上她了?”
阿宣也不恼,认真地反问苏长离:“她生的好吗?”
苏长离闻言,很想给阿宣的眼睛和嘴巴都扎两针,与阿宣多言简直在浪费她地生命。
小苏神医对自己的诊断一向自信。然而这个从天而降的病人,却似乎是奔着砸她招牌的念头来的。
转眼便是两天,风雪依旧,春归堂独一位的病人仍旧昏迷不醒。苏长离委实做不到在清醒状态下和一个陌生女子同榻同衾,但将一个遍体鳞伤、身中剧毒又昏迷不醒的姑娘孤零零地丢在房里,苏长离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正在发痛。于是她将自打入冬就被她遗弃春归堂后院的藤椅又搬回了卧房,给自己抱了两床被子。
这两日苏长离又给女子换了一回伤药,那些利刃留下的伤口正在慢慢恢复,只是女子的身体却越来越冷,苏长离在女子手边脚边各放了两个暖炉,依旧无济于事,这寒毒的霸道超出了苏长离的预估,竟然连回灵丹都不能阻止毒素的蔓延。这般下去,不等毒先攻入心脉,这人恐怕就要先被冻死了。
苏长离见过很多将死的病人,其实大多人并非药石无医,只是他们承担不起被救治的代价。而行善总是需要成本的,因此对于病患的离世,苏长离不会有太多感伤,世间之人各有各的际遇,总有人为了糊口而苦苦挣扎,也总有人一生富贵无忧,有人可以为了延年益寿一掷千金,也有人只是缺了那几两碎银抱病而终,而她苏长离如今在春归堂做了大夫,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她无意去深思自己为何会是这样情状,也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些什么。她连自己的境遇都改变不了,更无心也无力去干涉她人的因果。
所以,面对这个从天而降,降到她身边的女子,苏长离下意识地接受了这个或许是的老天的安排,她尽了一名医师的职责,哪怕有可能会白白耗费那枚价值千金的回灵丹,她并不觉得可惜,她只是相信,这个女子值得她这样做。损失几枚丹药于苏长离而言并不算什么值得计较的代价,但现如今回灵丹救不回她。再要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总是要掉块肉的。苏长离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破例一次。
直到入夜,苏长离听到了从榻上传来的痛苦呻吟。那呻吟之声微小而破碎,十分克制,就像是小兽刚学会了跑路便摔得头破血流,却在母兽的威逼下只能忍痛呜咽。这是苏长离这几日来第一次听到那女子的声音,不成语调,却让苏长离乱了神。
她烦躁地来到窗边,夜色深沉,窗外只听得寒风凌虐树枝的噼啪声。如果再不能解毒,苏长离确信这女子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耳畔的呻吟之声突然停了。苏长离心狠狠颤了一下。
这是,没气了?
她飞速转过身,一眼便看到了女子眼角晶莹的泪珠。
苏长离的心仿佛被藤蔓缠住,狠狠纠扯。
不知为何,她似乎看不得那个人哭。
不再犹豫,苏长离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了一柄匕首,拿来烛台将匕首悬在火焰上炙烤。随后,她挽起了左手的衣袖,光洁的小臂暴露在火光下,肌肤更显细腻白皙。苏长离咬了咬牙,将利刃对准了自己手臂内侧,一刀划开。
血腥气在室内弥漫,混着药气,苏长离觉得有些眩晕,她紧抿着唇只等血液滴答滴答盖过了半个药盏,才丢掉匕首,而方才还在留血不止的伤口开始缓缓结痂了。
苏长离盯着手里的半盏血液,自嘲般一哂,她的师尊耗费那么多心血去炼制价值千金的回灵丹,却似乎忘了,她苏长离自身就是最灵的一味药。
苏长离将女子扶了起来,圈在怀中,用药匙盛了满满一勺鲜血灌进了女子口中。许是血腥气太过浓重,又或许是血液粘稠,女子咽了一口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苏长离却也不慌,待女子气息平稳继续喂下,第二勺、第三勺……直到药盏中的血液见底,女子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苏长离只觉如释重负,她把药盏放下,准备再探一探女子的脉象,却不想昏迷了多日的女子却倏忽睁开了双眼,一手擒在了苏长离刚刚划破的手臂上,苏长离吃痛正要喊,下一瞬却被女子反手压倒榻上,就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女子猩红的双目和冰凉的唇一同压了下来。
呼痛声被堵回了嗓子里,唇上传来了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那她这是,被一个病人强吻了?
苏长离慌乱地别过脑袋,却又被一双冰凉的手给拉了回来。
卿云带血的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玉:“好甜……”
苏长离听得头皮发麻,这寒毒是解了,为何人却疯了!她的血什么时候多了这种功效!
还不待她想明白其中因由,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吻就又落了下来。苏长离来不及呼救便被堵死了双唇,只能发出“呜呜”的模糊声音。她拼命挣扎,奈何身上的女子讲她的双手牢牢按在了榻上,那清瘦的身形竟出奇地沉重,压的她动弹不得。
血气在唇舌间弥漫,苏长离甚至分不清那是卿云唇上的血,还是自己的舌尖破了。
就在苏长离觉得自己要窒息而亡时候,卿云突然松了手中力道,整个人瘫软下来。苏长离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到了床榻里侧,抬手想要擦去嘴角的血渍,只是手指刚碰上唇瓣,便是一阵刺痛。她没好气地转过身,怒视着复又陷入昏迷的卿云,咬咬牙,还是准备再去探一探女子的脉象。
苏长离刚拉起卿云的手,便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阿宣推门时,正看到苏长离一脸怒容地在挽卿云的袖子。
榻上被褥凌乱,两人的衣衫似乎也有些凌乱。
他罕见地红了脸,“刷——”的一声又将门重重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