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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包上的雏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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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收到镇中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正在院子里翻晒秋收的玉米。土黄色的通知书被风卷着飘到脚边,母亲捡起来时,指腹抚过"镇初级中学"几个铅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妈,我不想去。"二丫攥着衣角蹲在门槛上,补丁摞补丁的裤腿沾着灶膛灰,"听说镇上学生都穿球鞋,我就这双布鞋......"
"傻娃。"母亲把通知书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兜里,伸手拍掉她肩头的草屑,"娘这就去供销社扯布,给你做双新的。"
晚饭时,煤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映得晃晃悠悠。父亲吧嗒着旱烟,烟杆在炕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二丫住校不放心,青儿和阳阳在村里......"
"我跟去。"阳阳突然把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往桌上一放,嘴角还挂着玉米面,"我能保护二姐。"
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你才四年级,凑啥热闹。"
"那让姐跟我去。"阳阳的筷子在碗里戳着玉米粥,"姐上六年级了,能去镇上小学。"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没作声。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蒸红薯的甜香混着煤油味飘过来,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阳阳发烧时,母亲背着他在结冰的山路上摔出的血痕——那道暗红的印记,在她膝盖上留了整整一个冬天。
三天后,母亲揣着村小的转学证明往镇上去了。我和阳阳趴在教室后窗上看,见她蓝布褂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土坡尽头,阳阳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姐,镇上的课桌是不是木头的?"
"说不定是漆成红色的。"我望着远处盘旋的山鹰,想起二丫说过镇中学的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母亲傍晚回来时,裤脚沾着泥点,手里的蓝布帕子裹着两张崭新的转学回执。她把阳阳拉到怀里,粗糙的手掌抚过他枯黄的头发:"刘老师抹着眼泪说,舍不得你们俩。"
收拾行李那天,阳阳把皱巴巴的奖状都塞进母亲给的布口袋。那张画着四个小人的图画被他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小心翼翼地压在最底下。我解开那个背了五年的蓝布书包,母亲绣的小雏菊早已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的毛边像蒲公英的绒毛。
"姐,这个带着。"阳阳从布口袋里掏出块缺角的橡皮,是当年二丫抢过的那块,被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镇上同学要是抢你东西,我还咬他们。"
我把橡皮塞进新书包最外层的口袋,突然发现他后颈窝有道淡红色的疤——是去年冬天发高烧时,母亲背着他往镇上跑,被树枝刮的。
租的房子在镇小学后巷,是间带小院子的平房。房东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总爱在院墙上晒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通通黄澄澄的,看着就热闹。阳阳第一天就爬上院子里的老槐树,从树杈间能望见镇小学的红砖教学楼,他趴在树桠上冲我喊:"姐!有三层呢!"
开学那天,二丫背着新做的蓝布书包送我们到小学门口。她的帆布书包上还别着朵塑料月季花,是母亲用卖鸡蛋的钱买的。"有事就往中学跑。"二丫往我兜里塞了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金箔似的光。
镇小学的校门是两扇铁栅栏,漆着亮闪闪的天蓝色。阳阳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花纹,突然"呀"了一声——铁栏杆映出他的影子,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
六年级(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玻璃窗擦得能照见云影。我刚把书包放进靠窗的座位,就听见后排传来抽气声:"她书包上有补丁!"
阳阳在外面“唰”跑过来,攥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我姐的书包是我娘做的,比你们的好看!"他后颈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像条刚睡醒的小虫子。我赶紧出去送阳阳到了他的班级后跑了回来,坐在位置上。
班主任推门进来时,她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成波浪卷,手里的英语课本在讲台上轻轻一磕:"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姓陈。"
晨光照在她耳垂的银耳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陈老师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时,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窗外的白杨树沙沙响,像村小那扇总漏风的纸窗。我站起来:"我叫李青!"原本想的自我介绍早已消失不见。
全班哄笑起来。陈老师却笑着朝我点点头:"李青同学,听说你英语基础不错?"我愣了愣,想起朵朵寄来的那些英语磁带,每天晚上趴在炕桌上听,磁带上的歌词都能背下来了。
"那背一段课文吧。"陈老师翻开课本,"就第三单元的对话。"
我站起来,“Excuse me......"声音刚出口就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可背着背着就顺了。那些在煤油灯下啃过的单词,此刻像长了腿似的从舌尖蹦出来,连陈老师风衣上的茉莉花香都仿佛变成了字母,在空气里跳着圆舞曲。
背到最后一句"Nice to meet you"时,陈老师鼓了鼓掌:"发音很标准。"随后,班级了响起了掌声,而陈老师的目光落在我攥着衣角的手上,那里还留着做书包时被针扎的小疤。她没有刻意说什么,开始上课了。
选班干部那天,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黑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陈老师让大家推荐,赵晓棠站起来说:“我推荐李青”,"班长要管纪律、收作业,还要......"陈老师的话没说完,就被后排那个男生打断:"她连球鞋都没有!"
有同学看不惯说了一句“李青会背英语课文,能给大家树立榜样,你能吗?”……陈老师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水波荡开:"那就让李青试试班长。"她转身在黑板上写"班长:李青"时,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竟有点像村小那只挂在槐树上的铁铃铛。
散会后,陈老师叫我去办公室。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刺上还沾着片阳光。"听说你在村小当过班长?"她递给我一杯水。
"嗯。"我捏着杯沿,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村小人少,就......"
"镇上孩子调皮。"陈老师往我杯子里加了块冰糖,"但都不坏。"她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和母亲纳鞋底用的粉线团一个颜色。
回到教室时,我跑去阳阳教室看他,发现阳阳正趴在课桌上画小人。纸上的三个脑袋挤在一起,长辫子的我,短头发的他,中间那个扎着歪歪扭扭马尾的,校服上别着塑料月季花——一看就是二丫。
"姐,陈老师说啥了?"阳阳用铅笔头戳着画里我的辫子,"是不是不让你当班长了?"我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的呀?”他手里面比划着,胳膊肘不小心撞到桌角也顾不上揉,只顾着瞪大眼睛强调“我去你们班里打听的,真的!我没骗你!”,脸蛋涨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我把水递给他,冰糖在杯底叮当作响:"老师说,让我想个管纪律的法子。"
阳阳捧着杯子吸了口,糖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就像刘老师那样,拿戒尺?"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块小木板,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边角被砂纸磨得光溜溜。
我笑着夺过木板:"镇上不用这个。"窗外的白杨树影落在画纸上,把三个小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被风吹着要跑似的。
第二天早自习,我刚在黑板角写下"早读纪律",后排就传来纸飞机划过空气的呼啸声。纸飞机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撞在玻璃窗上折了翅膀——机身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狗尾巴上还写着"李青是土包子"。
我拿起纸飞机,径直的往后排走去,啪的一声把纸飞机放在“他”的桌子上,全班都愣住了。连后排那个扔飞机的男生都张着嘴,嘴里的泡泡糖差点掉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母亲总说"要像老槐树那样,扎根深了才稳当",转身在黑板上画了颗五角星:"以后谁表现好,就给谁画小红星,攒够五颗换奖品。"
第二天,赵晓棠举着作业本走过来时,我正用粉笔画第二颗红星。她的马尾辫上绑着粉色蝴蝶结,校服袖口绣着精致的花边:"班长,这是昨天的数学作业。"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山楂脯,甜津津的。
我接过作业本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我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作业本上的字迹娟秀,每个数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端正。
"你这小红星政策挺好。"赵晓棠指着黑板,辫子上的蝴蝶结晃了晃,"我表哥在县小学,他们就用这个。"她从铅笔盒里掏出块橡皮递给我,"昨天看你橡皮快用完了。"
橡皮是草莓形状的,闻起来香香的。我突然想起村小的橡皮,都是用哥哥们剩下的铅笔头削的,黑乎乎像块小炭。
"我是学习委员。"赵晓棠朝我伸出手,手心润润的,不像我总裂着口子,"以后咱们一起管班级。"她的指尖触到我掌心的茧子——那是帮母亲劈柴、喂猪磨出来的,像老槐树皮的纹路。
我跑去桌兜里,拿出一个袋子:"我这儿有野山楂!"口袋一打开,酸溜溜的气味立刻漫开来,红玛瑙似的山楂果上还沾着草叶。
赵晓棠挑了颗最大的,用手帕擦了擦就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比我妈买的蜜饯还酸!"酸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像只偷吃到酸果的小松鼠。
那天课间,我和赵晓棠趴在课桌上画小红星贴纸。她带来的彩纸亮晶晶的,有金的、银的、带细闪的,比阳阳过年时贴在门框上的窗花还好看。阳阳跑过来找我,看到我们在课桌上趴着画画,就蹲在旁边,用铅笔在废纸上画小人,画里的我和赵晓棠手拉手,头顶都飘着颗小红星。
第一周的流动红旗挂在教室门楣上时,我比谁都激动。搬着小板凳站上去,踮着脚够红旗的流苏,校服后背被汗水洇出片深色的印子,像幅没干的水墨画。
"都是班干部的功劳。"陈老师抱着个铁皮饼干盒走进来,耳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特别是李青和赵晓棠。"她打开盒子,水果糖的甜香立刻涌出来,橘子味的、苹果味的、葡萄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虹似的光。
赵晓棠把她的葡萄糖塞给我:"我不爱吃甜的。"糖纸在我手心里沙沙响,像春蚕在啃桑叶。我突然想起省下饭钱给阳阳买冰棍那天,他嘴角的橘黄色汁水,和此刻糖纸的颜色一模一样。
放学后,阳阳非要跑过来走在我们前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赵晓棠背着书包跟在后面,辫子上的蝴蝶结总蹭到阳阳的书包——那是母亲新做的,用的是蓝涤卡,边角处还绣了朵小雏菊,和我当年那个书包上的一样歪歪扭扭。
"我妈说,周末带我们去公园。"赵晓棠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在柏油路上蹦跳着,发出哒哒的声响,"有旋转木马,还有碰碰车。"
阳阳突然停下脚步:"我姐说,旋转木马要花五块钱呢。"他的声音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颤着。
赵晓棠立刻从书包里掏出张公园门票:"我爸单位发的,不要钱。"门票上的旋转木马画得五颜六色,比阳阳在年画里见过的还好看。
阳阳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拽着我的衣角往回走:"姐,咱回家帮娘喂猪吧。"他头顶的碎发被风吹得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刺猬。
赵晓棠追上来,把门票塞进阳阳兜里:"就当是......小红星的奖品。"她的手指触到阳阳兜里的山楂果,硬邦邦的硌得慌,"我还从没见过野山楂树呢,你带我去摘好不好?"
阳阳摸着兜里的门票,突然抬头朝我笑,两颗门牙中间的小豁口漏着风:"姐,那咱去吧?"他后颈的疤痕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像块被晒热的红玛瑙。
周末的公园比镇上的集市还热闹。旋转木马上的彩灯转起来时,阳阳紧紧抓着栏杆,眼睛瞪得溜圆。赵晓棠坐在旁边的白马上,裙摆被风吹得像朵盛开的白牡丹。
"怕吗?"我问阳阳。他摇摇头,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掌心的汗浸湿了我的指尖。木马升到最高处时,能看见公园外的稻田,金浪翻滚着,像村西头那片望不到边的麦海。
碰碰车撞到一起时,赵晓棠尖叫着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链是塑料珠子串的,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像阳阳画小人时用的蜡笔。阳阳在旁边的车里,把方向盘转得飞快,嘴里喊着"撞他们!撞他们!",笑声比车铃还响。
中午在公园长椅上吃面包时,赵晓棠掏出个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是红烧肉,油亮亮的,方块肉上还卧着颗鹌鹑蛋。
"我妈早上炖的。"赵晓棠往我碗里夹了块最大的,"她说你肯定爱吃。"肉汁滴在我的校服上,立刻洇出个油点,像朵不小心溅上的墨花。
阳阳小口小口啃着面包,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红烧肉。赵晓棠把鹌鹑蛋塞到他嘴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蛋在阳阳嘴里滚了两圈,他突然捂住嘴站起来,跑到垃圾桶边"哇"地吐了出来。
"咋了?"我赶紧追过去,看见他吐出来的鹌鹑蛋上沾着面包屑,"是不是噎着了?"
阳阳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娘说,好东西要留给干活的人吃。"他袖口的补丁蹭到我的手背,粗布磨得皮肤有点痒。
赵晓棠突然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那我把这个送给你娘!"她的辫子垂在桶沿上,蝴蝶结蹭着红烧肉,沾上了点油星,"就说是......老师奖的。"我不要,在那里推辞着,她突然严肃了起来“你不把我当成好朋友”委屈的小表情流露了出来,阳阳见状立马接过,你是我姐最好的朋友,说完就又跑前面去了。
回去的路上,阳阳抱着保温桶走在最前面,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棵正在往上蹿的小树苗。赵晓棠悄悄跟我说:"你弟弟真懂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我望着阳阳后背的书包,蓝涤卡的布料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母亲绣的小雏菊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图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