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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字里行间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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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消息像一阵秋风,卷着白杨树的叶子飘进镇小学的每个教室时,阳阳的铅笔突然在练习册上戳出个洞。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天,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姐,要是考砸了,娘会不会不让咱住镇上?"
我正往错题本上抄算术题,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窗外的老槐树叶被风掀得翻了面,露出灰白的叶背,像奶奶冬天翻晒的旧棉絮。"刘老师说你进步快着呢。"我把橡皮推到他手边,那块草莓橡皮被他用得只剩小半块,"再说,娘昨儿还往你书包里塞了煮鸡蛋。"
阳阳的手指在练习册的封面上抠着,那里印着只举着奖杯的小熊。他突然把脸埋进臂弯,后颈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红:"我梦见考了零分,老师的眼镜片都瞪裂了。"
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地响起来,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红。二丫从镇上中学回来取腌菜,帆布书包往炕沿上一扔,掏出本数学练习册:"青儿,这道几何题......"话没说完,就看见阳阳趴在桌上抽鼻子,"哟,小男子汉还哭鼻子?"
阳阳猛地抬起头,手背抹着眼泪:"谁哭了!我是眼睛里进沙子了!"他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拍,封面上的小熊被震得像是要从纸上跳下来。二丫憋着笑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是上次赵晓棠给的橘子味,糖纸在灯光下闪着金箔似的光:"考好了给你,考砸了......我就替你吃。"
阳阳一把抢过糖,塞进最里层的口袋,胸口起伏得像揣了只兔子:"肯定考得比你好!"二丫刚要反驳,母亲端着玉米粥进来了,粗瓷碗在桌上磕出轻响:"都好好考,娘给你们蒸白面馒头。"
考试前三天,阳阳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他蹲在石阶上背课文,声音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有次我起夜,看见他举着煤油灯在看课本,灯芯的黑烟把他鼻尖熏得发黑,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姐,'忐忑'咋写?"他拽着我的衣角,指甲缝里还留着帮母亲铡草时沾的绿沫子。我在他手心写了一遍,他皱着眉捏紧拳头,仿佛要把那两个字攥进骨头里。
期中考试那天,母亲把阳阳的蓝布褂子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掉了颗,她用红线缝了颗新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串小红豆。"别慌。"母亲往他兜里塞了块红薯干,"就像在村小考试那样,写完多检查两遍。"
阳阳点点头,却在跨出家门时突然回头,手紧紧抓着门框:"娘,要是考不好......"
"考不好娘也给你留馒头。"母亲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那里的头发刚被她用篦子梳过,沾着点皂角的清香,"咱阳阳比谁都用心,这就够了。"
镇小学的考场设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阳阳坐在我斜前方的教室。考完最后一门那天,阳阳把书包往天上一抛,蓝布口袋里的铅笔盒"哐当"一声掉出来,滚出支断了头的铅笔。"姐!我肯定能及格!"他蹦得老高,裤脚沾着的泥点溅到我校服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泥花。
等成绩的那几天,阳阳每天都往学校跑。回来时要么蹲在门槛上揪草叶,要么就缠着母亲问:"娘,镇上的奖状是不是比村小的大?"母亲纳鞋底的线突然断了,她把线头含在嘴里抿了抿:"只要用心了,啥奖状都一样金贵。"
成绩出来那天,阳阳是飞着跑回家的。蓝布褂子的前襟沾着草屑,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纸边都被他捏得起了毛。"姐!我考了第八名!"他把成绩单往我手里塞,指腹的茧子蹭得我手心发痒,"老师说,进步奖!"
成绩单上的红色分数像串小灯笼,语文82,数学79,连最头疼的英语都得了65。我刚要说话,就见他突然捂住肚子蹲下去,额头上冒出层冷汗:"刚才跑太快,岔气了......"
母亲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金黄的玉米粒在竹匾里滚来滚去。她接过成绩单时,手突然抖了一下,竹匾里的玉米洒出来几颗,落在阳阳的鞋上。"娘给你做新书包。"母亲的声音有点哑,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二丫的成绩是镇中学的老师捎来的,她排在全班第二十三名,比上次前进了五位。"娘,我就说吧,我肯定比二姐强。"阳阳把自己的成绩单贴在墙上,正好在二丫那张"进步奖"奖状旁边,像株努力往上蹿的藤蔓。
晚饭时,煤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父亲吧嗒着旱烟,突然把烟杆往炕沿上一磕:"学校说,要请考得好的学生家长发言。"他的目光落在我碗里,"青儿考了第一,该让你娘去。"
母亲正往阳阳碗里夹咸菜,手顿了顿:"我嘴笨,说不出啥道道。"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玉米须,"让你爹去,他识文断字的。"
父亲的旱烟锅在桌上敲出细碎的响:"我这辈子就会种庄稼。"他突然看向我,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青儿,你说该咋办?"
我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米粒黏在碗底像撒了把碎珍珠。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蒸红薯的甜香混着煤油味飘过来,突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家长发言,就是说说平常咋教孩子的。"
"就让爹去。"我把碗往桌上推了推,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爹教我,做人要像老槐树,扎根深了才稳当。"
父亲的烟锅在手里转了两圈,突然往炕上一磕:"成,我去。"他的声音像被风吹过的玉米叶,带着点沙沙的颤。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写发言稿。他用的是我作业本背面的纸,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阳阳总凑过去看,被他用烟杆轻轻一敲脑袋:"去去去,写你的作业。"
发言稿写了改,改了又写,纸边都被他揉得起了毛。有天半夜我起夜,看见他还在炕头坐着,借着月光往纸上添字,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说话似的。
家长会那天,父亲穿上了那件蓝布褂子,是母亲连夜熨的,领口的褶皱被她用米汤抹了又压,平平整整像块新浆的布。阳阳非要跟着去,被母亲按在炕沿上:"在家等着,回来给你带老师给的糖。"
我牵着父亲的手往学校走,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锄头而有些变形。路过镇中学时,二丫正站在门口等,她把帆布书包往我手里一塞:"娘让给你带的煮鸡蛋。"书包上的塑料月季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镇小学的铁栅栏门漆着亮闪闪的天蓝色,父亲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花纹,突然"呀"了一声——铁栏杆映出他的影子,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像棵落了霜的老玉米。
教室里坐满了人,家长们的说话声像开了锅的水。赵晓棠的妈妈穿着件花衬衫,正和旁边的人说笑,手链上的金珠子晃得人眼晕。阳阳的座位空着,桌角还放着他画了一半的小人,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像朵并蒂的花。
老师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烫成波浪卷,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李青家长,您坐前排。"她的银耳环在灯光下晃,像两滴挂在叶尖的露。
父亲的手在褂子口袋里攥得紧紧的,发言稿被他折成了小方块,边角都快磨烂了。他刚要坐下,后排突然传来阵低低的笑——是那个总嘲笑我书包有补丁的男生家长,正指着父亲的布鞋撇嘴。
我攥着父亲的衣角,布料粗得硌手。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往椅子上一坐,脊梁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家长会开始了,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嗡嗡的像只大蜜蜂。轮到家长发言时,前面几位都说得头头是道,有说给孩子请家教的,有说每天辅导到半夜的,台下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下面请六年级李青同学的父亲发言。"老师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软的。
父亲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他往台上走,蓝布褂子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像片被风吹动的玉米叶。台下突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像落在晒场上的阳光,密密匝匝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发言稿,手抖得厉害,纸角"哗啦哗啦"响。"我......"他刚开口,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赵晓棠的妈妈悄悄往我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父亲把发言稿往讲台上一放,突然挺直了腰板。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圈圈涟漪:"我不会说啥大道理。"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像在看自家的玉米地,"我就知道,种庄稼得下力气,养孩子也一样。"
台下有人笑了,是那种轻轻的、带着点善意的笑。
"我闺女青儿,从小就跟着下地。"父亲的手在讲台上按了按,指腹的茧子蹭过光滑的木头,"她娘教她,薅草要连根拔,写字要用心记。"他突然朝我这边看,眼睛里的光像灶膛里的火星,"有次她写作业,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像被灶火熏了似的。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啃课本的夜晚,母亲总在旁边纳鞋底,线轴转得"嗡嗡"响,像在给我唱支安静的歌。
"我教她,做人要实在。"父亲的声音突然高了些,像风吹过玉米地,"考第一不骄傲,考砸了不泄气,就像种麦子,今年旱了,明年多下点力,总会有好收成。"
台下的掌声突然响起来,像春天的雨点落在屋顶上,密密麻麻的。陈老师站在旁边,眼角的细纹像水波荡开,手里的教案被她攥得紧紧的。
父亲往台下走时,脚步比来时稳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悄悄往我手里塞了颗糖——是老师给的水果糖,糖纸在手心硌得慌,像颗小小的太阳。
家长会散后,父亲非要去老师办公室。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老师往父亲杯里续水,玻璃杯里的菊花慢慢舒展开:"李青家长,您说得真好。"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搓着:"老师,青儿要是不听话,您该说说,该骂骂。"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家里种的花生,新收的,您尝尝。"
老师打开布包,花生的清香立刻漫开来。她往我手里塞了把:"李青这孩子,心思细,就是性子倔。"她的目光落在我校服袖口上,那里还留着母亲改衣服时没拆干净的线头,"最近学英语挺上心,就是字典有点旧了。"
父亲把花生往兜里收了收:"家里有她姐用旧的,凑合用呗。"他的声音有点涩,像被风吹干的玉米叶。
回去的路上,父亲突然往供销社拐。柜台里的字典摆得整整齐齐,红色的封皮在灯光下闪。他拿起本翻了翻,又放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多少钱?"
"八块五。"售货员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晒在门口的旧棉袄。
父亲的手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皱巴巴的毛票。他数了半天,突然把布包往兜里一塞:"下次再来。"
我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手掌突然攥得紧了些:"等卖了玉米,就给你买本新字典。"
我摇摇头,书包蹭着他的胳膊:"旧的够用了,姐在上面画了好多记号呢。"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掌心的汗浸湿了我的指尖,像刚浇过地的泥土,带着点温热的潮气。
没过几天,老师在课堂上说,要统一买本新字典,带插图的,查起来方便。"明天交八块五。"她把样品往讲台上一放,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闪,"家里要是不方便,跟我说一声。"
放学回家,我刚把这事跟母亲说,父亲就从地里回来了。他的裤脚沾着泥点,肩上的锄头还在滴水。"姐用旧的咋就不行?"他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我看你就是烧的!"
我的手在衣角上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旧字典缺页了,好多单词查不到。"
"查不到问老师!问同学!"父亲的声音突然高了些,震得窗纸都"哗啦"响,"当年你姐上学,一本字典传着用,不也照样考中学?"
母亲往他碗里盛玉米粥,粥汤溅出来烫了手:"孩子要学习,该买就买。"她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花,软软的,"我明天再去卖几斤鸡蛋。"
"卖卖卖!就知道卖!"父亲把碗往桌上一推,玉米粥洒出来,在桌上洇出片水渍,"家里等着钱买化肥,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我不买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我去跟老师说,我不用新字典!"可能也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气急跑出了家门,听见母亲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村头的老槐树下,赵晓棠正等着我,她的辫子上绑着粉色蝴蝶结,手里拿着本新字典:"我妈给我买重了,这本给你。"
我摇摇头,转身往山上跑。夕阳把山路染成了金红色,像条长长的绸带。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像阳阳画里的小疯子。山下的村庄渐渐模糊,炊烟像条白丝带,系在山腰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奶奶,她拄着拐杖,头发被风吹得像团白棉花。"傻孩子,跟你爹置气啥。"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我攒的私房钱,够买字典了。"
布包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像串小铃铛。"你爹不是舍不得钱。"奶奶的手抚过我被风吹红的脸颊,粗糙的掌心带着点暖意,"他是怕你忘了本,忘了自个儿是从哪长起来的。"
下山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父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株孤零零的玉米。他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却把手里的外套往我身上披。
字典买到手那天,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闪,像块亮晶晶的红宝石。阳阳总凑过来看,手指在封面上的插图上戳着:"姐,这个宇航员咋没戴帽子?"我翻开字典给他讲,那些带着拼音的字词像一群小蝴蝶,从纸页间飞出来,落在他好奇的眼睛里。
有了新字典,背单词突然变得容易多了。那些曾经在旧字典里找不到的单词,如今一翻就能看见,旁边还配着插图:"butterfly"旁边画着只蓝紫色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像赵晓棠裙子上的图案;"harvest"下面是片金黄的麦田,像极了村西头那片望不到边的稻海。
阳阳总爱趴在我旁边看字典,手指在插图上画圈圈。有天他突然指着"family"这个词,插图上是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在公园玩:"姐,这个词念啥?"我教他读了几遍,他突然把脸埋进字典:"咱家人也能这样吗?"
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地响,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像撒了把碎银。二丫周末回来,帆布书包上的塑料月季花掉了片花瓣,她却兴高采烈地掏出张奖状:"我数学考了七十!"
父亲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是上次赵晓棠妈妈给的那块,母亲一直没舍得吃,冻在水缸里,今天特意拿出来炖了。"有进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块热红薯,"下次争取再往前挪挪。"
二丫突然往我碗里夹了块肉:"都是青儿给我讲题的功劳。"她的筷子碰到我的碗沿,发出轻响,"老师说,你英语都能跟初中生比了。"
我把肉往阳阳碗里拨:"他才厉害呢,上次默写生字全对。"阳阳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是姐教我用字典查笔顺的。"他的嘴角沾着米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
然而,期末考试来得悄无声息,像场突然落下的雪。考前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往每个人桌洞里塞了颗水果糖:"考砸了也别哭,咱们下学期再努力。"她走到我身边时,特意多放了颗橘子味的,"别紧张,就当是平常做作业。"
回家后,我把糖给了阳阳,阳阳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夹在字典里当书签。他的铅笔削得尖尖的,是我用菜刀帮他削的,笔杆上还留着我的指痕。"姐,我要是考进前五,能去镇上的新华书店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考试那天,我特意把奶奶给买的字典放进书包。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块小小的护身符。阳阳跟在我后面,书包上的小雏菊被他摸得发亮,歪歪扭扭却很精神。
成绩出来那天,老师在班会上念名次,声音像春天的溪水,叮叮咚咚的。"第一名,李青。"全班的掌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赵晓棠朝我眨眼睛,辫子上的蝴蝶结晃得像只花蝴蝶。
同样阳阳他们班也在开班会,而阳阳的名字在第五名出现,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他后颈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红,像条快活的小虫子:"我做到了!我能去新华书店了!"
二丫的成绩还是中等,在回去的路上她却抱着我转了个圈,帆布书包上的拉链"哗啦"响:"我就知道我妹是最棒的!"她的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是给同学讲题时蹭的,像落了层薄薄的雪。
放寒假前的家长会,老师让我作为优秀学生发言。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父亲上次发言的样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字典的红色封皮上,像撒了把金粉。
"我想谢谢我妈妈。"我的声音有点抖,却比上次背英语课文时稳当,"她总说,读书就像种庄稼,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报。"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麦田。
"我想谢谢我爸爸。"我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那里还留着做书包时被针扎的小疤,"他教我,扎根深了才稳当,就像村口的老槐树。"
"我想谢谢弟弟。"他总说,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就咬他们。"全班都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像刚剥开的水果糖。
最后,我举起那本红色的字典:"我想谢谢它。"封面上的阳光晃得人眼花,"里面的每个字,都像颗种子,种下去,就能长出希望。"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像夏天的雷阵雨,密密匝匝的。老师站在旁边,眼角的细纹像水波荡开,手里的教案被她攥得紧紧的。父亲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像棵迎着风的老玉米。
散会后,家长们围着我爸说话,声音像开了锅的水。"你家青儿咋教的?" "回头让我家娃跟你家青儿学学。"父亲笑着说,“基本靠她自己,我跟她妈也不太懂。”
回去后,阳阳拽着我的衣角往新华书店跑,他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书店里的书架摆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阳阳趴在儿童读物区,手指在本画着恐龙的书上戳着:"姐,这个!"
我把书往他怀里塞,突然看见赵晓棠和她妈妈也在。赵晓棠举着本童话书,辫子上的蝴蝶结晃了晃:"青儿,你发言说得真好!"她妈妈往我手里塞了块巧克力,包装纸亮晶晶的,像块小镜子,"我家晓棠说,要跟你比着学呢。"我笑着说“谢谢阿姨,晓棠也很棒的。”
阳阳突然把恐龙书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往门外跑。我追出去时,看见他正往父亲怀里扑,举着本恐龙书:"爹,你看!"父亲把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阳阳的笑声比书店门口的风铃还响。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像无数只白蝴蝶从天上飞下来。父亲背着阳阳,阳阳的手里举着恐龙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母亲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陈老师给的苹果,袋子勒得她手指发红。二丫从镇上中学放假回来,帆布书包上的塑料月季花又掉了片花瓣,却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
"明年,咱争取把二丫也供进县一中。"父亲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像块温暖的石头,"就像种麦子,一茬一茬的,总有好收成。"
阳阳在父亲脖子上喊:"我也要去县一中!"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像只断线的风筝。
我望着远处的村庄,雪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像盖上了层厚厚的棉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像条白丝带,系在村子的脖子上。路边的老槐树落满了雪,枝桠伸向天空,像只要抓住云彩的手。
口袋里的字典硌着我的腿,红色的封皮在雪光里闪着淡淡的光。我突然想起奶奶说的话,那些字,都是种子。只要用心种下去,总有一天,能长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
阳阳突然从父亲脖子上探过头,手里举着块巧克力,是赵晓棠给的:"姐,吃!"巧克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块小小的太阳。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像春天的第一颗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