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青》雾时书

3、《村小的铃铛声》

　　我背着母亲连夜缝好的布书包去村小那天，晨露还凝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书包是用父亲穿旧的蓝布褂子改的，边角处还留着没拆干净的补丁线，母亲在上面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说是让我看着花就想起家里的田埂。

　　弟弟阳阳抱着我的裤腿不肯撒手，眼泪把我的裤脚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虽然是个大孩子了，但说话还带着奶气，却攥着拳头喊：“姐不走！阳阳也要背包包！”母亲蹲下来哄他，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他：“阳阳乖，等姐放学就给你带野山楂，比糖甜。”他把糖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要跟姐一起……”

　　村里小学的教室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发黄的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学前班和一年级挤在同一间屋，中间用半堵土墙隔开。我刚在一年级的木桌前坐定，就听见土墙那头传来阳阳的哭嚎，声音穿透薄薄的纸窗，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老师是个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姓刘，据说在村里教了二十多年书。她拿着戒尺在讲台上敲了敲：“李青，把你弟弟领回去！学堂不是托儿所！”我涨红了脸刚要起身，就见母亲从校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牵着阳阳的手，满脸歉意地朝刘老师笑：“刘老师，您看这娃……实在离不开人，就让他在学前班混着吧，不捣乱，我多交一份学费。”

　　那时候的学费是五块钱，母亲从蓝布帕子里数钱时，手指微微发颤。阳阳被安排在学前班最前排，他背着母亲临时找的布口袋当书包，里面装着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刘老师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小手背在身后，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这边，生怕我突然消失。

　　上课铃是挂在老槐树上的铁铃铛，刘老师用根粗麻绳一拽，“叮铃铃”的响声能传到山脚下。一年级先学拼音，我跟着老师念“a、o、e”时，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偷偷回头，正撞见阳阳扒着土墙缝看我，见我转头，他立刻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齐的门牙。

　　学前班学的是数数和画画，阳阳对数字一窍不通，却爱拿着半截铅笔在纸上画小人。画里的人总是四个：长辫子的是我，短头发的是他，中间那两个扎着歪歪扭扭辫子的，一看就是朵朵姐和二丫姐。有次刘老师检查作业，拿起他的画皱眉：“这画的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阳阳急得脸通红：“是我姐！我大姐！”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课间十分钟是最热闹的。男生们在土操场上滚铁环，女生们跳皮筋，阳阳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有回二丫班的男生抢我的橡皮，还推了我一把，阳阳像只炸毛的小猫扑上去，抱住那男生的腿就咬，嘴里喊：“不准欺负我姐！”那男生疼得嗷嗷叫，刘老师赶来时，阳阳还死死咬着不放，直到我喊他的名字，他才松口，嘴角还沾着对方的裤脚灰。

　　那天放学，阳阳的脸颊被打了一巴掌，红印子像朵难看的花。他却忍着没哭，只是攥着我的手往家走，走到半路才小声说：“姐，他再欺负你，我还咬他。”我蹲下来看他的脸，眼泪突然掉下来，他反而用脏乎乎的手给我擦：“姐不哭，阳阳不疼。”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日头把土路晒得滚烫，光着脚走上去能烫得跳起来。校门口的小卖部支起了冰棍摊，五毛钱一根的橘子味冰棍，塑料皮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冰”字。每天放学，阳阳都会站在冰棍摊前挪不动步，眼睛盯着那些冒着凉气的冰棍，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娘说了，吃凉的会肚子疼。”我拽着他往前走，他却耍赖蹲在地上：“就吃一根……就一根嘛。”他开始使出撒娇的本事，拽着我的衣角晃，奶声奶气地喊“好姐姐”，睫毛上还挂着汗珠，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

　　实在拗不过他，我把母亲给的午饭钱省了下来。第三天晌午，我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拉着阳阳跑到冰棍摊前。橘子味的冰棍咬在嘴里，甜丝丝的凉意在舌尖散开，阳阳吃得满脸都是橘黄色的汁水，眼睛笑成了月牙：“姐，比野山楂甜！”

　　那天下午上课，我饿得头晕眼花，趴在桌子上听刘老师讲算术题，眼前全是玉米饼的影子。阳阳发现我不对劲，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从布口袋里掏出半块玉米饼塞给我。饼是早上母亲给的，已经硬得硌牙，我却嚼得格外香。

　　期中考时，我和阳阳的名字并排写在红榜最上面。我的语文考了满分，算术扣了五分；阳阳的画画得了第一，数数却只拿了良好。刘老师在全校面前念成绩时，特意指着我们姐弟俩说：“看看人家李家的娃，弟弟才四岁，比某些高年级的还争气！”

　　站在领奖台上，阳阳踮着脚够奖状，小手死死攥着那张印着小红花的纸，生怕被风吹走。下台时他跟我说：“姐，回家给娘看，娘肯定给咱煮鸡蛋。”果然，母亲晚上煮了两个鸡蛋，阳阳非要把蛋黄塞给我：“姐吃蛋黄，阳阳吃蛋白，老师说蛋黄有营养。”可能是蛋黄吃多了吧，后面我就不喜欢吃了。

　　二丫却总被老师叫家长。有次她把课本撕了叠纸飞机，刘老师让母亲去学校，回来时母亲的眼圈红红的。二丫跪在灶台前哭，母亲拿着鸡毛掸子却迟迟没落下：“你大姐在镇上考的不错，青儿和阳阳也在红榜上，你咋就不能争点气？”二丫抽噎着说：“我不喜欢写字，我喜欢跟爹去砖窑厂……”

　　夜里我被尿憋醒，听见母亲在灶房叹气。父亲说：“要不就算了，二丫不是读书的料，让她跟着你学瓦匠？”母亲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听见她擦眼泪的声音：“我就想让娃们都走出这山……”

　　转眼到了秋天，山坳里的野菊开得金灿灿的。阳阳在学前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每天回家都要在地上划“李阳”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有天他突然问我：“姐，‘保护’咋写？我要写给大姐看。”

　　朵朵周末回来时，阳阳把写满“保护”的纸递给她，还炫耀似的讲学校的事：“姐，我咬了欺负我姐的人，刘老师说我勇敢！”朵朵摸着他的头笑，眼睛却红了，从书包里掏出本带拼音的童话书：“阳阳认字了，姐教你读故事。”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挤在煤油灯底下，朵朵念《三只小猪》，二丫给我们扇蒲扇，阳阳趴在朵朵腿上，听得连打哈欠都舍不得闭眼。我看着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朵开得正旺的花，心里暖乎乎的。

　　冬天第一场雪落时，学校的土坯房漏了雨，我们临时搬到村委会上课。阳阳的小手冻得通红，却坚持要自己写字，铅笔在冻硬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我把母亲给的暖手袋塞给他，他却推回来：“姐，你写字多，你用。”

　　放学排队时，阳阳总被安排在学前班第一个。他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布口袋，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眼睛却不住地往一年级的队伍里瞟。等刘老师喊“解散”，他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攥着我的手往家跑，嘴里喊着：“姐，快点，娘肯定煮了红薯粥！”

　　路过小卖部时，他会停下脚步，指着玻璃柜里的糖果咽口水，却再也不耍赖要东西了。有次我掏出攒了三天的两毛钱，想买块水果糖给他，他却拽着我就走：“姐，咱回家吃红薯，比糖甜。”

　　期末考试前，阳阳突然发起高烧，脸蛋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姐，我要考第一……”母亲背着他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山路结了冰，她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淤青半个月都没消。阳阳退烧后第一句话就是：“姐，考试别等我，你先去。”

　　那天我走进考场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看见阳阳裹着厚棉袄，被母亲扶着站在教室门口，我才突然红了眼眶。他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小声说：“姐，我没事。”

　　成绩出来那天，阳阳的名字依然在红榜上。经过不懈奋斗，他的数数得了满分，画画还特意画了我们姐弟四个，在纸的角落歪歪扭扭地写着：“保护姐姐”。刘老师摸着他的头说：“这娃，心细得像针尖。”

　　放寒假那天，朵朵来接我们回家。阳阳举着奖状跑在最前面，二丫跟在后面追，我和朵朵并排走着，听她讲镇中学的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阳阳突然停下脚步，捡起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把我们四个的影子都圈在里面：“姐，我们永远都在一块儿！”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蒸年糕，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着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们就笑：“咱青儿和阳阳，都是好样的！”阳阳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踮着脚够了半天，最后还是朵朵把他举起来才贴好。

　　那天晚上，我们围着炕桌吃年糕，阳阳非要把最大的那块给我：“姐，你吃，你是第一名。”我又把年糕夹给朵朵：“大姐学习最辛苦。”朵朵笑着塞给二丫：“二丫也进步了，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二丫红着脸把年糕递给阳阳：“还是给小的吃吧。”

　　母亲看着我们推来推去，突然抹起了眼泪：“都是娘的好娃……”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等开春，我去镇上给你们扯块花布，让你娘给你们做新衣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像盖了层棉花被。阳阳躺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要学的生字。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炕头年糕的甜香，突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慢慢变厚的雪，看似冷清，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暖。

　　开春后，阳阳正式成了学前班的“大孩子”，学会了帮刘老师擦黑板，还会在放学时帮小同学背书包。有次我看见他把自己的玉米饼分给没带午饭的同学，回来时饿得直啃手指头，却跟我说：“姐，他比我更饿。”

　　那天我从书包里掏出朵朵寄来的饼干，掰了一半给他。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突然说：“姐，等我长大了，也去镇上读书，跟大姐一样。”我摸着他的头笑：“好，姐等你。”

　　放学的队伍里，阳阳的身影不再是最矮小的那个。他背着母亲新做的书包，里面装着朵朵用过的课本，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路过小卖部时，他会指着里面的冰棍，却转头跟我说：“等攒够钱，咱给娘买块糖，娘最爱吃甜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像一串会长大的糖葫芦。我知道，不管走多远，这串糖葫芦永远都不会散，就像我们姐弟四个，永远都牵着彼此的手，在这条带着烟火气的路上，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