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灶火与年轮》 ...
-
弟弟李阳的出生像给这个家投下了一颗暖石,涟漪散开后,日子便顺着老辈人的脚印往前行。开春时,爷爷扛着锄头去翻地,奶奶挎着竹篮跟在后头捡石块,父亲照旧去砖窑厂上工,母亲留在家里奶弟弟,顺带缝补一家人的破衣裳。我和弟弟还小,成了大姐朵朵的“尾巴”,她走到哪儿,怀里抱着的弟弟和手里牵着的我就跟到哪儿。二姐就帮忙看着我们两个。
那时候山里的地都是靠天收,种着玉米、谷子和半亩红薯。清明刚过,爷爷就带着父亲在地里搭了窝棚,白天黑夜守着防野猪。晌午的日头最毒时,奶奶会从窝棚里钻出来,蹲在田埂上啃个干硬的玉米饼,喝两口凉白开,又埋头薅草。朵朵看在眼里,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踩着灶台前的小板凳,踮着脚往大铁锅里添水。
她那时才十岁,个头刚到灶台高,烧火时得跪在灶门前,把柴火往灶膛里塞。晌午要烧的汤很简单,就是把红薯切成块,扔进锅里煮得软烂,再撒把玉米面搅成糊糊,撒点盐巴就算成了。她总说:“爷奶和爸在地头累,喝点热乎的能缓过来。”
我和弟弟被她们安置在厨房门口的竹筐里,弟弟睡着时,我就扒着筐沿看她们两个忙活。大姐系着母亲改小的蓝布围裙,头发用红绳扎成歪歪扭扭的辫子,添柴时火星溅出来,她就缩着脖子躲一下,眼睛却盯着锅里的红薯,嘴里数着:“再煮五分钟,爷最爱吃烂乎的”,二姐在那里帮大姐看着时间:“姐姐,时间到了”。
汤煮好后,她们往两个粗瓷大碗里盛,上面扣着高粱面窝头,她们两个用棍子抬着往地里去。我和弟弟在家等她,院子里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风一吹就簌簌响,弟弟躺在竹筐里啃手指头,我就蹲在旁边数蚂蚁,数到一百只时,总能看见朵朵的蓝布褂子和二丫的歌声从山路尽头飘过来。
她们回来时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汗珠,放下扁担就往筐边跑:“阳阳没哭吧?青儿乖不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个野酸枣,塞给我时总要叮嘱:“别让娘看见,她要说我惯着你。”其实母亲哪会真怪她们,只是家里的吃食金贵,一颗野酸枣都要留着哄弟弟。
日子像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地往前蹿。转眼到了秋收,地里的玉米杆子长得比人高,爷爷和父亲在地头搭的窝棚又派上了用场,这次连奶奶也住了进去,夜里要守着晾晒的谷子防偷。家里更冷清了,只有母亲抱着弟弟在炕头哼童谣,我趴在炕沿上看她给弟弟换尿布,闻着空气中混合着奶味和柴火的气息。
二丫被送到外婆家玩了,朵朵的担子更重了。她不仅要晌午送汤,傍晚还得去地里帮着掰玉米。有次她挑着空担子回来,裤脚沾着泥,胳膊上划了道血痕,我拽着她的衣角问:“姐,疼不疼?”她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不疼,姐是铁打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烤得焦黑的玉米棒,塞给我:“偷偷在灶膛里埋的,快吃。”
我啃着玉米棒,看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上还沾着草屑。她一边添柴一边说:“等收完秋,让爹给咱买块花布,姐给你缝个新肚兜。”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玉米的焦香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成了那年秋天最暖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我长大了,弟弟也能蹒跚着走路。开春时,爷爷把家里的地又扩了半亩,种上了棉花,说等收了棉絮,能给弟弟弹床新棉被。地里的活计更重了,他们天不亮就出门,往往要到日头偏西才回来。朵朵已经十二岁,个头蹿高了不少,能踩着小板凳自如地在灶台前转,送汤的担子也从扁担换成了小推车,车斗里一边放着汤碗,一边坐着弟弟,我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
那天晌午格外热,日头晒得地面冒白烟。朵朵照旧在厨房烧汤,锅里煮着绿豆,说是能解暑。我和弟弟在东屋的土炕上玩,弟弟拿着个玉米芯当枪,嘴里“砰砰”地喊,我则用碎布给布娃娃做衣裳。朵朵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青儿,看好弟弟,我去送汤,回来给你们带野草莓。”
我点头时,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碗沿上。她转身出去时,顺手把厨房的木门掩了,没完全关严,留了道缝。弟弟玩着玩着就困了,歪在炕角打盹,我也觉得眼皮沉,靠着墙根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股呛人的烟味憋醒,睁眼一看,厨房的门缝里冒出了黑烟,还有噼啪的响声。
我吓得心怦怦跳,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就看见灶膛里的火星燎着了旁边的柴草,火苗已经舔上了房梁。浓烟滚滚,呛得我直咳嗽,我突然想起弟弟还在东屋,转身就往回跑。
弟弟还在酣睡,浓烟已经飘进了东屋,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我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可他比我沉不少,我使出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把他挪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那里离厨房远,铺着爷爷晒粮食的石板,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燃物。
“阳阳,别动。”我把弟弟按坐在石板上,他被弄醒了,揉着眼睛要哭,我拍着他的背说:“乖,姐去给你拿糖。”其实我哪有糖,只是怕他乱跑。转身往厨房跑时,火苗已经窜到了灶台及周围,擀面台被烧得“嘎吱”响,热浪扑面而来,烫得我皮肤发疼。
我冲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的水缸,想起母亲平时舀水的瓢挂在缸沿上。我踩着小板凳爬上灶台,踮着脚够到瓢,舀了一瓢水就往火苗上泼。“滋啦”一声,水汽蒸腾,火苗矮了半截,可很快又卷土重来。我没停手,一瓢接一瓢地舀水,水缸里的水见了底,瓢碰到缸底发出空响时,我才发现火苗已经小了下去,只剩下冒着黑烟的木柴在滋滋作响。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平时连个粗瓷碗都端不稳,那天却能踩着小板凳舀水,一趟趟地跟火苗较劲。等火彻底灭了,我才瘫坐在灶台前,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脸上又黑又花,手里还攥着那个豁了口的瓢。
风吹过敞开的厨房门,带着一股焦糊味。我突然想起弟弟,赶紧跑出去,看见他还坐在石板上,小手抠着地上的泥,见我出来,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的小牙。我走过去抱住他,他的体温烫烫的,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突然就想哭,可眼睛里干干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我们就那样坐着,弟弟玩我的头发,我数着天上的云。日头慢慢往西斜,远处的山影越来越长,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爷爷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奶奶挎着的竹篮晃悠着,父亲和母亲跟在后面,母亲怀里还抱着捆刚割的野菜。
他们走到院门口,看见厨房里冒出的黑烟和满地的狼藉,都愣住了。爷爷扔下锄头就往厨房跑,奶奶扯着嗓子喊:“咋了?这是咋了?”父亲一把推开厨房门,看见黑黢黢的灶台和缩在角落的我,突然转身跑出来,一把将我和弟弟搂在怀里,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娃……娃没事吧?”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扑过来摸我的脸,又翻我的衣服看有没有烧伤,眼泪掉在我脸上,烫得像刚才的火苗。“青儿,你咋不跑啊?你咋不跑啊?”她一遍遍地问,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弟弟往她怀里推了推。
朵朵是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她挑着空担子,看见院里的情景,脸“唰”地白了。她扔下担子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娘,是我不好,我没灭干净火……”奶奶赶紧把她拉起来,摸着她的头叹气:“不怪你,不怪你,娃没事就好。”
爷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柴,烟还在丝丝地冒。他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磕烟锅,声音哑哑地说:“都进屋吧,我去劈点新柴。”
那天的晚饭是在邻居王大娘家吃的。王大娘擀了杂面面条,卧了两个鸡蛋,都给了弟弟。朵朵和我没怎么吃,只是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面,母亲时不时抱我一下,再给朵朵夹一筷子菜,没说一句重话。父亲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我看见他悄悄抹了把眼睛。
夜里,我躺在母亲身边,她的手一直摸着我的后背,像是确认我还在。弟弟睡在我们中间,小呼噜打得匀匀的。母亲轻声说:“青儿,你咋那么胆大?”我往她怀里钻了钻,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怕火吃了弟弟。”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厨房的火被扑灭后,父亲第二天就请了假,从砖窑厂拉回几车新的土坯,爷爷和他一起把烧黑的墙面拆了重砌。朵朵每天放学就蹲在旁边递泥抹子,脸上沾着灰,像只小花猫。我和弟弟在旁边玩,弟弟拿着父亲的墨斗当玩具,我则捡着地上的碎土坯,堆成小小的灶台。
新厨房砌好那天,父亲把二丫接了回来,还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吃饭时,爷爷把鸡腿夹给了我,又夹了一个给朵朵:“朵朵长大了,能给家里做事了;青儿也长大了,能护着弟弟了。”二丫眼汪汪的盯着爷爷,我好像看穿了二丫的失望和爷爷的无措,急着说:“爷爷我不想吃鸡腿,我想吃鸡翅膀”说着说着就把鸡腿放在了二丫碗里,大家都开心的笑了,而朵朵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我啃着鸡翅膀,看她碗里的鸡腿没动,就把桌子上的肉又塞给她:“姐,你快吃,我有。”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笑了,眼泪却还在流。母亲看着我们,嘴角也带着笑,眼眶却红了。父亲端着酒杯喝了一大口,说:“以后这厨房,还是我来烧火吧。”朵朵赶紧摆手:“爹,我会注意的,真的。”爷爷摆摆手:“让娃练着吧,过日子,哪能不摔跟头。”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朵朵烧火时总会把灶膛里的余火扒得干干净净,还在灶台边放了个装满水的瓢。二丫也开始学着姐姐的样子干力所能及的事了,我和弟弟玩耍时,她们不再把我们单独留在屋里,要么带着我们一起去地头,要么让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
爷爷和奶奶下地时,总会时不时往家的方向望一眼,奶奶说:“心里揣着事,干活都不踏实。”父亲从砖窑厂回来,不再先去看弟弟,而是先摸摸我的头,问一句:“今天乖不乖?”母亲缝衣裳时,会多给我做个小口袋,里面总装着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弟弟。
那年秋天,棉花丰收了,奶奶把雪白的棉絮弹得蓬蓬松松,母亲和她一起缝了床新棉被,蓝底白花的被面,摸上去软乎乎的。奶奶说:“这床给青儿,咱青儿是个有福气的。”我抱着棉被,闻着上面阳光的味道,突然觉得,那场火好像没烧掉什么,反而把这个家的牵挂,烧得更紧了。
开春后,村里的小学开始招生,二丫开始读小学了,朵朵要去镇子上读初中了,每周才能回来一次。临走前,她把我拉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五毛钱:“青儿,这钱你拿着,要是想买糖,就让娘给你买。”我把钱塞回去:“姐留着买笔。”她又塞给我:“姐有钱,你拿着,看好弟弟,别让他爬墙头。”
我点点头,看着她背着花布书包走出院门,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直到拐过山路看不见了。弟弟拽着我的衣角问:“姐去哪了?”我指着山路的方向:“姐去学本事了,以后能教咱认字。”弟弟似懂非懂地点头,从兜里掏出颗野酸枣,塞给我:“给姐留着。”
朵朵走后,晌午送汤的活计落到了二丫头上。她抱着弟弟,牵着我,挑着担子往地头去。弟弟坐在车斗里,手里拿着朵朵留下的布娃娃,我则帮着二丫扶着汤碗,怕洒出来。爷爷看见我们,总会放下锄头迎上来,先把弟弟从车斗里抱出来,再接过二丫手里的担子。
有次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小雨,二丫赶紧把弟弟裹在怀里,又把我拉到她的伞下。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弟弟在姐姐怀里咯咯地笑。二丫说:“等雨停了,咱去摘蘑菇,大姐最爱吃蘑菇炒肉。”我想起朵朵缺了颗门牙的笑,突然就盼着周末快点来。
周末朵朵回来时,书包里总会装着她写的字,一笔一划的,像印上去的一样。她教我们认“山”“水”“日”“月”,我学得慢但是愿意学,她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一遍遍地教。二丫带着弟弟在旁边捣乱,把树枝抢过去画小人,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挠他们的痒痒,逗得大家咯咯直笑。
有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和父亲在说话。母亲说:“要不让青儿也去读书吧,看她跟朵朵学字学得认真。”父亲叹了口气:“再等等,等阳阳大点,我再多干点活,攒够学费。”我趴在门缝上听,心里像揣了颗糖,甜滋滋的。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得不大,却把山尖尖染成了白色。朵朵从镇上回来,带回一本旧的连环画,上面画着孙悟空。她坐在炕头,给我们讲故事,讲孙悟空如何打妖怪,如何保护唐僧,二丫也激动的讲起来了,弟弟听得眼睛发亮,我却看着窗外的雪,突然说:“姐,我也想保护弟弟,像孙悟空一样。”
朵朵和二丫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笑:“青儿本来就是孙悟空,上次救火的时候就是。”弟弟也跟着喊:“姐是孙悟空!姐是孙悟空!”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响,她笑着说:“你们都是娘的好猴子。”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老槐树落满了雪,像披了件白棉袄。父亲把炕烧得暖暖的,我们姐弟四个挤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闻着母亲刚炒好的南瓜子香。朵朵说:“等明年开春,我和二丫带你们去山涧里摸鱼。”弟弟拍着手叫好,我却想起朵朵胳膊上的伤疤,轻声说:“姐,别去了,有刺。”二丫也跟着附和。
朵朵把我和二丫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们的头顶:“不怕,姐有经验了。”她的怀抱暖暖的,带着淡淡的肥皂味,我听着她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着火的晌午,只是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朵朵和二丫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把弟弟拉到了安全的地方,火被我们一起泼灭了,院子里飘着绿豆汤的清香。
日子就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往外扩,带着烟火气,也带着牵挂。厨房的火成了家里的一个标记,没人再刻意提起,却都记在心里。它像一道看不见的疤,提醒着我们,这个家的每个人,都是彼此的铠甲,也是彼此的软肋。
开春后,爷爷在院子里种了棵梨树,说是等结果了,给我和弟弟当零食。父亲从砖窑厂换了份新活,在厂里学做瓦匠,说能多挣点钱。母亲把东屋收拾出来,说等秋天就送我去村里的小学。朵朵在镇上的初中成绩很好,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县一中,将来能考大学。二丫好像不太喜欢学习,经常挨妈妈的打,妈妈让她写字,她把笔芯就弄断了,所以只能挨打了……
我和二丫每天牵着弟弟的手,在村口等朵朵放学。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弟弟嘴里哼着朵朵教的歌谣,二丫则教我数着路边的石子,玩着她在小学里面新学会的游戏。远远看见朵朵的蓝布褂子出现时,弟弟就会挣脱我们的手,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朵朵总会张开双臂抱住他,然后回头朝我们笑,招招手。
我跑过去,拉住她的衣角,四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晃啊晃,像一串会动的糖葫芦。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带着烟火,带着牵挂,带着我们姐弟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