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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五月与腊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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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风里带着铁锈味,吹过青砖灰瓦的家属院时,总会卷起墙根下的槐花瓣。王秀兰就是在这样一个五月出生的,产房窗外的石榴树刚结出指甲盖大的青果,她母亲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上,听见接生婆说“是个丫头”时,嘴角的笑意淡了三分。
那时候的家属院分三排,前排住的是厂里的干部,青砖瓦房带个小院子;后排是工人宿舍,土坯墙糊着黄泥,下雨时墙皮能攥出水来。王秀兰家在前排中间,她父亲是车间会计,母亲在食堂蒸馒头,家里又生个女儿的消息传出去时,隔壁张婶端着饭碗过来串门,“老三也是个丫头啊?”她没接话,低头给襁褓里的婴儿裹紧包被。这是1976年的中国北方,户口本上的“粮本”比什么都金贵,一个丫头片子意味着家里的粮票又要多分一份,却换不来将来顶门立户的劳力。王秀兰的童年记忆里,总有母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蓝布褂子的肩头落着面粉,她一边揉面一边念叨:“丫头片子要懂事,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
而五百公里外的太行山深处,李建军出生在1976年的腊月。那天的雪下得能没到膝盖,爷爷踩着没膝的积雪去公社卫生院请医生,回来时棉裤冻成了硬板,进门就喊:“生了!是个带把的!”
李家的土坯房在山坳里,四间房住了三代人,三个姐姐挤在东屋的土炕上,听见爷爷的喊声都扒着门框往外看。奶奶抱着襁褓冲进西屋,灶台上的油灯芯爆出个火星,照亮男人粗粝的手掌——那是李建军的父亲,刚从砖窑厂赶回来,满手的冻疮裂开了口子,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蛋,“就叫建军吧,建军,保家卫国。”
李建军的童年是跟着三个姐姐长大的。大姐带他去山涧里摸鱼,二姐给他摘野山楂,三姐把舍不得吃的烤红薯塞给他。他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坐在门槛上啃玉米饼子时,总能听见邻居王大娘跟奶奶说:“还是有儿子好啊,将来能给你家顶门户。”
这两个相隔五百公里的孩子,谁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会在县城的中学门口遇见。
1993年的秋天,王秀兰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发白,扎着马尾辫走过校门口的梧桐道时,总能引来男生的目光。她是县一中的复读生,去年差了三分没考上师范,母亲托人找了关系,让她在学校继续跟读。
李建军就在这时候转学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教室门口做自我介绍时,浓重的乡音引来一阵低笑。“我叫李建军,从山窝子里来的。”他挠了挠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正好撞见王秀兰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层金。
那时候的县一中分快慢班,王秀兰在快班,李建军被分到慢班。但他们总在打水的锅炉房遇见,王秀兰拎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李建军扛着两个暖水瓶,每次擦肩而过时,他都会把暖水瓶往自己这边挪挪,生怕烫着她。
“你是复读班的?”有次他忍不住开口,乡音里的土味让他自己都脸红。
王秀兰点点头,拧开锅炉房的水龙头,“嗯,你是新来的李建军吧?”
水流哗哗地响,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突然想起山里春天的蒲公英,“我姐说,复读班的女生都厉害。”
她被逗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月牙,“厉害啥呀,就是想考个师范,将来当老师。”
这就是他们缘分的开始,像两颗在不同轨道运行的星,突然有了交汇的微光。但在1993年的小县城,自由恋爱是件奢侈的事,尤其是王秀兰家那样的“体面人家”,早就托人给她物色了教育局局长的儿子。
1994年的春节,王秀兰拿着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回家,母亲却把通知书锁进了抽屉。“别念了,”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声音格外清晰,“李会计家的儿子在供销社当主任,我跟你爸都看好了,过了年就订婚。”
王秀兰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打开门,看见李建军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个布包。他是来县城买化肥的,听说了她的事,连夜从山里赶过来,“我托人问了,师范的通知书能保留半年,你跟我走,我供你念书。”
布包里是他三个姐姐凑的钱,用手绢层层包着,有毛票有硬币,加起来正好够半年的学费。王秀兰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突然想起锅炉房那次相遇,他说“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
他们最终还是没走成。父亲拿着擀面杖堵在门口,母亲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你要是跟个山蛮子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妈!”最后是李建军先松了口,他把布包塞给王秀兰,“我等你,等你毕业。”
1997年夏天,王秀兰拿着毕业证回到县城,发现李建军就在供销社对面的修车铺打工。他黑了瘦了,手上多了道疤,看见她时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那天傍晚,他们在护城河的柳树下散步,他说:“我攒够了彩礼,三间瓦房也盖好了,你要是还愿意……”
王秀兰没等他说完就点了头。她知道父母不会同意,却还是在一个清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他坐上了去山里的拖拉机。车斗里铺着麻袋,颠得人骨头疼,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县城,突然觉得心里亮堂得很——就像李建军说的,山里的星星,确实比城里亮。
1998年的春天来得早,山坳里的桃花开得像片火海时,王秀兰生下了大女儿。婆婆抱着襁褓在院子里转圈,见人就说“我家有孙女了”,李建军蹲在灶台前烧火,听着女儿的哭声,把柴火烧得旺旺的。
这孩子叫李红梅,小名“朵朵”,因为生她的时候,院墙外的野蔷薇开得正盛。朵朵长到三岁时,已经能跟着姐姐们上山采蘑菇,她穿着红棉袄,像个小团子滚在山坡上,李建军每次从砖窑厂回来,都会把她扛在肩上,沿着山路走回家。
“爸,我要骑驴!”朵朵拽着他的耳朵撒娇,家里的老驴是用来拉磨的,被她骑得学会了翻白眼。有次她偷偷爬上驴背,没坐稳摔在麦秸垛上,哭得惊天动地,李建军跑过来抱起她,发现她手里还攥着把刚拔的羊毛——那是准备给妹妹做毽子的。
2002年的秋天,王秀兰又生了个女儿。那天的秋雨下得连绵不绝,李建军蹲在产房门口的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医生出来说“是个丫头”时,他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被雨水泡成了泥团。
“送走吧,”他在饭桌上说这话时,眼神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妈说了,养不起这么多丫头。”
王秀兰把刚满月的二女儿抱在怀里,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敢送试试。”
争吵持续了三天,最后是婆婆出面打圆场,“送你娘家养着吧,等大点再抱回来。”于是在二女儿一岁那天,王秀兰背着她回了五百公里外的家属院。母亲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叹了口气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就说是捡来的,别让邻居知道。”
二女儿在姥姥家长到三岁,回来时已经会背唐诗了。那天李建军去车站接她们,小姑娘躲在王秀兰身后,怯生生地喊了声“爸”,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买了串糖葫芦一路举着。
而我,李青,出生在2005年的麦收时节。
我对出生那年的记忆,是从母亲的讲述里拼凑出来的。她说我出生那天,麦地里的收割机坏了,父亲跟着队里去抢修,回来时满身麦芒,听见护士说“又是个丫头”,转身就去了村东头的老王家——那家刚生了个儿子,想再要个女儿。
“你爸揣着红糖鸡蛋去的,”母亲抱着我坐在炕沿上,手指划过我额前的碎发,“老王婆娘都把包被准备好了,你爸突然抱着你就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只知道从记事起,我就住在西厢房的储物间里。那间房堆着过冬的柴火和旧农具,角落里铺着稻草,上面放着个破摇篮。母亲每天趁天没亮就过来喂我吃奶,太阳出来前再把我藏进衣柜里,用旧棉被挡住缝隙。
有次邻居张奶奶来借筛子,母亲正往衣柜里塞我的摇篮,张奶奶眼睛尖,“这啥动静?”母亲手里的筛子“哐当”掉在地上,“没啥,耗子,最近耗子多。”那天我吓得没敢哭,听着张奶奶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在黑暗里瘪了瘪嘴。
我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爸妈”,是“别说话”。母亲每次来看我,都会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青儿乖,别说话,说了就有人把你抱走。”我就这样在黑暗里待了一年,直到2006年的冬天,弟弟李阳出生。
弟弟出生那天,父亲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声音响得能震落房檐上的雪。母亲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看见父亲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正给前来道贺的人递烟,“这回是小子,带把的!”
我被裹在弟弟的旧襁褓里,放在东屋的炕角。朵朵姐和二丫姐凑过来看我,朵朵姐偷偷塞给我块糖,“以后你就能跟我们玩了。”二丫姐把她的花发卡别在我头上,“别怕,我护着你。”
那天的阳光真好啊,透过糊着窗户纸的木格窗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我看着屋顶的房梁,上面挂着父亲刚买的红绸布,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后来我才知道,1976年出生的王秀兰和李建军,在那个粮票比爱情金贵的年代,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他们的家。朵朵姐钻过的肉缸其实是奶奶腌咸菜的缸,里面的盐水泡得她掉了层皮;二丫姐在外婆家学会的第一首歌是《东方红》,回来时唱给父亲听,他听着听着就哭了;而我躲在衣柜里的那一年,母亲每天半夜都会过来,坐在稻草堆上给我唱她小时候听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