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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台边缘的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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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教学楼大厅
物理竞赛的准考证刚发下来,宋清妍把它夹在笔记本里,指尖划过“宋清妍”三个字时,突然觉得陌生。许嘉树在旁边数着演草纸:“省赛要带够三张,你总爱写错地方。”沈念舟递来支新笔:“笔芯是0.5的,符合要求。”
段云抱着篮球冲进来,校服湿得能拧出水:“妍姐,你爸妈在教务处!”
宋清妍的手指猛地收紧,笔记本的边角被捏出褶皱。“他们来干嘛?”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雨打湿的纸。
“不知道,”段云抹了把脸,“脸色特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郑渡野皱了皱眉:“我陪你过去。”许嘉树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宋清妍摇摇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不用,我自己去。”她转身时,沈念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那个刻着许嘉树名字的齿轮塞进她手心:“拿着。”
教务处门口的走廊里,宋清妍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尖利的声音:“……就是这个日记本!你自己看!说什么活着没意思,还说什么幻听幻觉——我们供她吃供她穿,她就这么作践自己?!”
是她藏在床垫下的日记本。上周回家时忘了锁柜子。
宋清妍的血液瞬间凉透,转身想跑,门却“砰”地被拉开。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个蓝色的本子——是她用了三年的日记本,封面被撕得卷了边。
“宋清妍!”父亲的声音像打雷,“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写这些丧门星的话!”
走廊里路过的同学都停住了脚步,苏韵刚从楼下上来,吓得手里的奶茶都掉了。“叔叔阿姨……”她刚要开口,就被宋母推开:“这里没你的事!”
宋清妍攥着口袋里的齿轮,金属的凉意刺得手心发麻。“那是我的隐私。”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站得笔直。
“隐私?”母亲抢过日记本,狠狠摔在她脸上,“我们养你这么大,看你个日记怎么了?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还说老师同学都在议论你——我看你就是闲的!”
日记本砸在额角,疼得她眼冒金星。许嘉树和沈念舟他们冲过来,段云想把宋清妍拉到身后,却被宋父一把推开:“滚开!这是我们家事!”
“她病了!”许嘉树的声音带着急怒,手抖得厉害,“那些不是胡说!她需要治疗!”
“治什么疗?”宋母尖笑起来,指着宋清妍的鼻子,“我看她就是装病!不想学习不想竞赛,故意折腾人!”
宋清妍看着眼前的父母,他们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些藏在日记里的挣扎、深夜的崩溃、对“正常”的渴望……此刻都变成了“作践”“装病”的证据。幻听突然涌上来,和父母的声音搅在一起:“你看,没人信你”“你就是个麻烦”“死了才干净”。
“我没有装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固执。
“还敢嘴硬!”父亲扬手就扇了过来。
宋清妍没躲。耳光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让她莫名地清醒——比任何药物都清醒。她看见许嘉树目眦欲裂的样子,沈念舟攥紧的拳头,苏韵通红的眼眶,段云和郑渡野想冲上来又被拦住的焦急。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她和父母对抗。
“你们走吧。”宋清妍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看着父母,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我跟你们回去。别在这里闹了,丢人。”
这个笑容彻底激怒了父亲,他还想再打,却被赶过来的老师拦住。“家长有话好好说!不能在学校动手!”
宋母还在撒泼:“她就是欠打!写那些不吉利的话诅咒家里!”
宋清妍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日记本,一页页拾起来,塞进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收拾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路过许嘉树身边时,她把那个刻着沈念舟名字的齿轮塞回他手里,指尖冰凉。
“竞赛加油。”她轻声说,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突然下起暴雨。宋清妍没带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父亲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许嘉树他们站在走廊里,像被钉在原地,沈念舟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刻着许嘉树名字的齿轮,指节泛白。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宋清妍低下头,走进雨里。口袋里的笔记本被雨水浸湿,字迹晕开,像一片化不开的墨。她知道,有些东西,被这记耳光彻底打碎了——不仅是脸上的疼,还有最后一点对“家”的幻想。
而那两个齿轮,一个在许嘉树手里,一个在沈念舟手里,隔着暴雨和人群,无声地共振着。
午后·物理实验室
宋清妍被拽走后,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实验室的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求救。许嘉树攥着那个刻着沈念舟名字的齿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齿轮边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刚才他没控制住,手抖得差点把齿轮捏变形。
“我去追!”段云猛地站起来,校服上还沾着刚才被推搡时蹭到的灰。
“别去。”沈念舟的声音很沉,她正用纸巾擦着宋清妍掉在地上的准考证,指尖微微发颤,“她爸妈那个样子,去了只会更糟。”
郑渡野靠在实验台边,指节敲着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日记里写了什么?”没人回答,实验室里只有雨声和他敲台面的声音,像在给宋清妍的离去敲丧钟。
苏韵突然哭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这是妍妍昨天给我的,说如果她没来上课,就把这个给你们看。”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手抖时写的:“别找我,我没事。齿轮在你们手里,比在我这安全。”
“安全个屁!”许嘉树突然低吼一声,把齿轮狠狠砸在桌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惊得苏韵一颤。他的手还在抖,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她被打成那样,怎么可能没事?!”
沈念舟捡起齿轮,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突然开口:“她初中就开始写日记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有次大扫除,她日记本掉出来,我捡过。”沈念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里面写‘爸妈说我笑起来像哭,让我别笑了’,还画了个没有嘴的小人。”
段云的眼圈瞬间红了:“那时候她明明每天都在笑啊……”
“所以她才藏得那么好。”郑渡野的声音很低,“把真的藏起来,演一个他们喜欢的‘宋清妍’。”
暴雨还在下,实验室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宋清妍那件总被风吹起的校服。许嘉树盯着宋清妍空着的座位,桌上还放着他昨天给她整理的错题集,页边有她用红笔圈出的重点——那是她假装正常时,偷偷抓住的浮木。
傍晚·操场看台
雨停了,夕阳把操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五个人坐在看台上,面前摆着宋清妍的物理笔记,没人说话。
“她根本没吃过药。”许嘉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上次在她垃圾桶里看到过,药板是完整的。”
沈念舟点头:“她怕被发现。精神类药物的包装很明显,她爸妈看到会更疯。
“那她的幻觉……”苏韵的声音带着哭腔,“就任由它那样吗?”
“她有自己的办法。”沈念舟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片被压得很平的银杏叶,“她每次犯病,就夹一片这个在书里。说银杏叶的纹路能让她想起物理公式,能把幻觉‘换算’成正常的东西。”
段云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怪不得她总捡银杏叶!我还以为她喜欢做书签……”
塑料袋里装着十几片银杏叶,每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却有不同程度的咬痕——那是她在无法忍受幻听时,用牙齿咬出来的。
“她不是装病。”许嘉树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她是把病当成了秘密,一个人守着,守到守不住了……”
他的肩膀在抖,谁都没提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没提他偷偷往嘴里塞药片的动作——刚才情绪激动时,他掉了半片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混着雨水,像融化的雪。
沈念舟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里面是加了蜂蜜的温水:“吃药。”
许嘉树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她不希望我们变成她那样。”沈念舟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目光扫过郑渡野紧绷的下颌、段云发红的眼眶、苏韵不停绞着的手指,“我们垮了,谁等她回来?”
夕阳渐渐沉下去,操场的路灯亮了,惨白的光落在五个人身上,像医院走廊的灯。宋清妍的空座位在教学楼里亮着灯,那是郑渡野特意拜托值班老师开的,说“怕她回来找不到座位”。
段云突然站起来,往教学楼跑:“我去给她座位上放个苹果!她喜欢吃脆的!”
郑渡野跟上去:“我去拿她的竞赛准考证,明天该报名了。”
苏韵擦了擦眼泪:“我去写张纸条,贴在她桌子上,说我们等她。”
许嘉树和沈念舟留在看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会回来吗?”许嘉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沈念舟举起那个刻着他名字的齿轮,对着路灯的光:“你看这齿轮,只要没断,总有能咬住的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她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只是这份顽强,太疼了。
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宋清妍的座位始终空着,桌上的错题集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替她回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远处的家属楼里传来模糊的争吵声,许嘉树和沈念舟同时抬头望去,又迅速低下头——他们不敢细想,那声音里有没有宋清妍的。
夜色渐浓,看台上的两个人还坐着,手里各握着一个齿轮,在沉默里轻轻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说:我们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带着裂痕的回归)
清晨·教室门口
早读课的铃声快响时,宋清妍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角贴着块创可贴——昨天被日记本砸中的地方。脸上的红痕淡了些,却在颧骨处留下浅浅的印子,像片没褪尽的晚霞。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段云嘴里的面包差点掉出来,苏韵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郑渡野刚要递向许嘉树的药瓶顿在桌角。
宋清妍像没看见这些凝滞,径直走向座位,把书包塞进桌洞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许嘉树盯着她的手——指关节处有新的擦伤,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暗红的血痂。
“早。”她坐下时,对许嘉树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许嘉树的喉咙发紧,想问“你怎么样”,想问“他们有没有再打你”,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早。”他的手抖得厉害,只能攥紧桌下的齿轮,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才没让自己失态。
沈念舟从斜前方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迅速落回课本。但宋清妍看见,她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悄悄往自己这边推了推——里面是温好的蜂蜜水,她以前总说太甜,现在却觉得,这点甜或许能压下喉咙里的腥气。
早课·课本下的秘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省赛模拟题,宋清妍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许嘉树用余光瞥她,发现她握笔的姿势变了——以前总用指尖发力,现在却把笔杆压在虎口,像是怕手抖握不住。
“这道题的临界条件,”老师敲了敲黑板,“需要结合动量和能量守恒,宋清妍,你来讲讲思路。”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宋清妍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首先确定研究对象,两个小球碰撞时……”她的思路清晰,步骤完整,甚至指出了老师板书里的一个笔误,和往常那个顶尖学霸没什么两样。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请坐。”
她坐下时,指尖在桌下摸到个东西——是片银杏叶,被压得很平,边缘却少了个角,像是被人咬过。不用看也知道,是段云早上塞进来的。
后排的苏韵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凳子,递来张纸条:【抽屉里有热牛奶】。
宋清妍翻开抽屉,果然有盒温热的牛奶,吸管已经插好。她捏着牛奶盒,指尖传来的温度让眼眶发烫——他们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做了。
幻听又开始了,这次却很轻,像隔着层玻璃:“他们在可怜你”“你会把这份好意变成负担”。她攥紧那片银杏叶,叶脉的纹路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别信,别推开。
课间·走廊的默契
宋清妍去接水时,郑渡野突然从后面跟上来,往她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是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和他总往她桌上放的那种一样。
“你爸昨天在校门口抽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她的手腕,“我跟他说,你要是再敢动手,我们就报警。”
宋清妍的手顿了顿,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上。“他……”
“他骂了句脏话就走了。”郑渡野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道,“段云录了视频,备份在三个地方。”
她望着郑渡野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他被父亲推开时,眼里的戾气——原来那个总爱开玩笑的少年,也藏着这样的锋利。
回到教室时,看见许嘉树正在翻她的错题集,手指点在一道力学题上:“这里的受力分析,你上次画错了。”他抬头时,眼里的担忧藏得很好,只剩下讨论题目的认真,“省赛可能考这种陷阱。”
宋清妍凑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是他吃的那种抗焦虑药片的味道。她没提,只是指着题目说:“我后来改过来了,在最后一页。”
两人的肩膀不经意碰到一起,像电流闪过。许嘉树的耳尖红了,宋清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却都没躲开。
沈念舟坐在斜前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日状态:表面稳定,握笔力度异常,对肢体接触未回避】。写完,她把自己的物理竞赛手册往宋清妍那边推了推,上面用荧光笔标着她最容易出错的几个题型。
午后·阳光里的裂痕
午休时,五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分吃苏韵带的蛋糕。宋清妍小口咬着,胃里的绞痛又犯了,却逼着自己咽下去——她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省赛名单出来了,”段云掏出手机,“你们五个都进了。”
屏幕上的名单里,“宋清妍”三个字赫然在列。她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名字。
“妍姐肯定能拿奖!”段云拍着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到时候我们去吃火锅,特辣的!”
宋清妍笑了笑,刚想说“好”,眼前的蛋糕突然变成了无数只蠕动的虫子。她猛地别过头,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怎么了?”苏韵立刻扶住她。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幻觉压下去,“有点腻。”
许嘉树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来,沈念舟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含着,能好点。”
宋清妍接过糖,含在嘴里,甜腻的味道漫开,却没压住那股恶心感。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阳光,裂痕早已在底下蔓延。
但她看着身边的人——许嘉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还在微颤,却努力摆出轻松的样子;沈念舟的指尖在桌布上画着圈,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段云和郑渡野在讨论省赛的路线,却总时不时瞟向她;苏韵把蛋糕上的水果都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纸盘里。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裂痕,却还是努力拼凑出一片阳光给她。
“省赛,”宋清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会去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出额角创可贴的边缘,像道未愈合的伤口。但这一次,她没躲开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只是轻轻转动着口袋里的银杏叶,在心里说:再撑一会儿,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六人站起来,往教室走去。宋清妍走在中间,左边是许嘉树,右边是沈念舟,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三道互相支撑的光,哪怕底下藏着再多裂痕,也努力向着光亮处延伸。
清晨·街角长椅
宋清妍蜷缩在长椅上,校服外套沾满灰尘。昨晚又没回家,她在24小时便利店的角落坐了整夜,胃里的绞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疼,像有把小刀在里面翻搅。
天蒙蒙亮时,她咳了第一口血。鲜红的血珠落在便利店的收据上,晕开一小朵诡异的花。她没慌,只是用纸巾擦掉嘴角的血迹,把收据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躯体化症状早就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书包里还装着物理笔记和高考倒计时日历,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在给她的生命读秒。她曾是宋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钢琴过了十级,奥数拿过金奖,照片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可现在,她连回家的资格都没有,父亲摔碎了她的奖杯,母亲烧掉了她的钢琴谱,只因为日记本里那句“活着好累”。
“早。”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宋清妍抬头,看见许嘉树背着书包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两个肉包,眼底的青黑淡了些——他最近按时吃药,状态好了很多。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沙哑,避开他的目光。
“沈念舟说,你昨晚没回宿舍。”许嘉树把肉包递过来,塑料袋上还冒着热气,“她去教务处帮你请假了,说你发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灰尘的袖口,“去我家吧,我妈出差了。”
宋清妍摇头:“不用,我去学校。”她站起身时,胃里又是一阵抽疼,忍不住弯下腰。
许嘉树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冷汗,脸色瞬间沉了:“你又没吃饭?”
“吃了。”她撒了谎,喉咙里却涌上腥甜。她赶紧别过头,用纸巾捂住嘴,转身往垃圾桶吐——又是一口血,染红了半张纸巾。
许嘉树的手僵在半空,肉包“啪”地掉在地上。“宋清妍!”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后怕,“你跟我去医院!”
“只是上火。”她把纸巾塞进兜里,笑得很勉强,“真的,你看我还能做题。”
上午·自习室
宋清妍趴在桌上刷题,胃里的疼一阵阵袭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郑渡野坐在斜后方,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乱码,以前他总爱转笔,现在却总攥着笔发呆——段云说,他最近总失眠,上课盯着黑板流泪,医生说是轻度抑郁。
“这道题,”郑渡野突然开口,声音很闷,“第三问的电场方向错了。”
宋清妍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没睡好。“你也没睡?”
“嗯。”他低下头,“我爸又喝醉了,砸了家里的鱼缸。”
宋清妍没再问。他们都有自己的沼泽,只是她的更深些。她把修正后的解题步骤推过去,胃里的腥甜又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逼自己把血咽下去。
沈念舟走进来时,手里拿着药盒——她的药快吃完了,医生说再巩固一个月就能停药。“妍妍,”她把一瓶温牛奶放在宋清妍桌上,“物理老师找你,说省赛的报名信息要确认。”
宋清妍点头,刚要起身,却被沈念舟按住肩膀。“我去吧,你把这杯奶喝了。”沈念舟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攥紧的拳头,“许嘉树说,你早上吐了。”
宋清妍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胡说。”
“我以前也咳过血。”沈念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焦虑症严重时,会引发应激性溃疡。”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塞给宋清妍,“这是胃黏膜保护剂,我多开了一瓶。”
药瓶上没有标签,是她特意让医生换的包装。宋清妍攥着药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突然想起初中时,沈念舟总帮她藏被没收的漫画书,也是这样,把书塞进空的饼干盒里。
午后·操场看台
高考倒计时牌变成了“30天”。六个人坐在看台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试卷的声音。
段云掏出从家里带的酱牛肉,分给大家:“我妈做的,说吃了补脑子。”他给宋清妍的那块特别大,“妍姐多吃点,你最近瘦得风都能吹走。”
宋清妍咬了一小口,胃里的疼稍微缓了些。她看着许嘉树——他正在背单词,手指跟着默念的节奏轻轻敲击膝盖,以前他总在紧张时手抖,现在已经能控制住了。沈念舟在整理错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稳,她的焦虑症好了很多,不再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只有郑渡野,还在盯着远处的球门发呆。苏韵碰了碰他的胳膊:“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郑渡野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给我爸做饭。”
宋清妍看着他落寞的侧脸,突然觉得,原来抑郁像场接力赛,有人跑出来了,有人还陷在里面。而她,大概是那个快要跑不动的。
“省赛……”她突然开口,“我可能去不了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想好好准备高考。”她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光,“考个离家远点的大学。”
许嘉树的手顿了顿:“我陪你考去南方。”
“我也是。”沈念舟点头,“我查过,南方的大学宿舍有独立卫浴,你可以……”
“不用。”宋清妍打断她,胃里的腥甜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住,咳了出来。血滴在白色的试卷上,像开出了一串红玫瑰。
段云吓得跳起来:“妍姐!”
郑渡野掏出纸巾,苏韵拧开矿泉水,许嘉树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宋清妍推开他,笑着擦掉嘴角的血:“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血痕。她望着远处的教学楼,那里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高考在即,他们都在往前跑,只有她,好像停在了原地,被自己的影子牢牢困住。
而那口鲜红的血,像个不祥的预兆,在白色的试卷上晕开,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也模糊了她最后一点“正常”的伪装。
高考倒计时3天·办公室
王诗琪把一摞模拟卷摔在办公桌上,红笔在宋清妍的试卷上划出刺目的圈:“这就是你最近的状态?作文跑题,古诗默写错了三个!你知不知道就这几分,能甩开多少人?”
物理老师在一旁叹气:“清妍,你以前是冲刺清北的苗子,现在怎么连基础题都错?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王诗琪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我看是心思没在学习上!整天蔫头耷脑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你爸妈昨天还打电话来问,说你总不回家——宋清妍,最后三天了,别给我掉链子!”
宋清妍攥着试卷的手指泛白,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她低着头,没说话,王诗琪的声音像钝刀子,一遍遍割着她紧绷的神经。那些“你必须优秀”“不能让父母失望”的话,和幻听里的嘲讽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走出办公室时,她撞见沈念舟和苏韵。沈念舟手里拿着请假条——她的焦虑症在高压下复发,医生建议休息两天,苏韵正帮她向老师解释。
“王老师又说你了?”苏韵皱着眉,看见宋清妍试卷上的红叉,“别理她,她更年期到了。”
沈念舟碰了碰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去天台透透气?”
天台·边缘的对峙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宋清妍的校服猎猎作响。高考倒计时牌的数字在教学楼顶闪着红光——3。像个催命符。
她坐在天台边缘,双脚悬在半空,底下是攒动的人头和穿梭的自行车。胃里的绞痛越来越烈,幻听在耳边尖叫:“跳下去就解脱了”“没人会在乎的”“你就是个累赘”。
“宋清妍!”
许嘉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郑渡野和段云跟在后面,段云的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是早上给她的,她没接。
宋清妍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烟囱:“你们怎么来了?”
“沈念舟说你往天台跑了。”许嘉树不敢靠近,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声音发颤,“下来好不好?那里危险。”
“危险?”她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散碎,“哪里有活着危险?”
郑渡野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他最近学会的,说能压惊),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王诗琪找你麻烦了?我去堵她办公室门口骂一顿。”
“别去。”宋清妍摇摇头,“她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段云突然喊出声,眼泪掉了下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物理题看一眼就会,还会帮我写检讨……”
宋清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弹出流畅的钢琴曲,能解出最难的物理题,现在却连握紧拳头都费劲。她咳了一声,手背溅上几滴鲜红的血,在风里很快干涸成暗红的点。
“你们看,”她举起手,声音很轻,“连我的身体都在逼我去死。”
许嘉树的手抖得厉害,却一步步往前挪:“我带你走,我们不高考了,去南方,去海边,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沈念舟和苏韵也上了天台,苏韵手里拿着件厚外套,沈念舟则攥着那个刻着许嘉树名字的齿轮,指尖泛白。“妍妍,”沈念舟的声音很稳,“你看这个齿轮,它缺了个角,我高二那年摔的,但它还能转。”
宋清妍看着那个齿轮,在风里微微发亮。
“再撑三天,”沈念舟说,“就三天。考完试,我们去苏韵家住,她家有个大阳台,能看到星星。”
苏韵赶紧点头:“我妈炖的排骨汤超好喝,我让她给你炖一个月!”
风停了一瞬。宋清妍看着他们——许嘉树眼里的恐惧,沈念舟紧绷的肩膀,段云哭花的脸,郑渡野指间的烟蒂,苏韵手里的外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她漆黑的世界。
她慢慢从边缘退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许嘉树冲过来扶住她。她没推开,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校服里,闻着淡淡的药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傍晚·苏韵家的阳台
宋清妍还是被父母找到了。在校门口,父亲扬手要打,被郑渡野死死按住,段云掏出手机录像,母亲撒泼的骂声引来了保安,最后他们被“请”到了保安室。
“宋清妍,你这个白眼狼!”母亲在保安室里尖叫,“我们白养你了!居然想跳楼?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
父亲摔碎了保安室的玻璃杯:“你要是敢考砸,就别认我这个爹!”
宋清妍没说话,只是在保安的调解下,收拾了书包,跟着沈念舟和苏韵走了。苏韵家离学校不远,在一个老式小区的三楼,阳台正对着一片梧桐树叶。
“我爸妈出差了,”苏韵把她推进卧室,“你住这间,有阳台。”
沈念舟从包里掏出胃药:“先吃两粒,苏韵妈妈熬了粥。”
晚饭后,宋清妍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沈念舟陪她坐着,手里转着那个齿轮,苏韵在客厅里看剧,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明天不想去学校了。”宋清妍突然说。
“那就不去。”沈念舟点头,“我帮你拿准考证和文具。”
“万一考砸了呢?”
“那就复读,或者去个普通大学,”沈念舟的声音很轻,“人生又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
宋清妍看着她,突然笑了:“你以前总说,要考最好的大学。”
“以前是以前,”沈念舟转着齿轮,“现在觉得,能陪着重要的人,比什么都强。高考前一晚·月光下的约定
最后一晚,宋清妍又站在了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叶在月光下像摇晃的鬼影,幻听里的声音在说:“最后机会了,跳下去就不用考试了。”
她的手放在窗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这时,卧室门被推开,沈念舟和苏韵端着牛奶走进来,许嘉树、郑渡野、段云挤在门口,手里拿着写满字的纸条。
“这是我们给你写的祝福。”段云把纸条递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妍姐必胜”“考不好也没关系”。
郑渡野从口袋里掏出个平安符:“我奶奶求的,说能保平安。”
许嘉树把那个刻着沈念舟名字的齿轮放在她手心:“明天考试,转着它,就像我们在你身边。”
苏韵抱了抱她:“别想太多,睡一觉,明天我们一起去考场。”
宋清妍攥着齿轮和平安符,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突然觉得,那些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她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我想睡觉了,明天早点叫我。”
六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客厅里打地铺。宋清妍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段云的呼噜声、郑渡野翻身的动静、许嘉树和沈念舟压低的说话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枕边的齿轮上,泛着微弱的光。明天就是高考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不想跳下去了。
为了他们,也为了那个还没见过大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