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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许多的面具 都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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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教室后排
宋清妍的课本摊开在“波粒二象性”那页,指尖却在桌下反复摩挲着一把拆下来的钢笔尖。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她忽然笑出声——在她眼里,阳光正变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撒在桌面上的碎玻璃。
“妍姐笑啥呢?”段云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
宋清妍转头,笑容亮得晃眼:“你看,光既是粒子又是波,多像人啊。”她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昨天听见钢笔在哭,它说被你摔过三次,想退休了。”
段云嘴里的面包差点掉下来。他确实摔过宋清妍的钢笔,还是三次,但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他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只悄悄往许嘉树那边挪了挪。
许嘉树正在刷题,笔尖突然顿住。他听见宋清妍在哼一段奇怪的调子,不是任何他听过的歌,更像某种重复的、细碎的颤音——就像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杂音。可当他抬头,她正对着苏韵笑,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眼神明亮,仿佛刚才的颤音只是幻觉。
沈念舟坐在斜后方,看着宋清妍把钢笔尖藏进笔袋,又拿出那个机械齿轮。她转齿轮的速度越来越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沈念舟翻开笔记本,在“今日观察”栏写下:【出现幻听关联现实事件,伴随强迫性重复动作,情绪表象与肢体语言割裂】。
午休·食堂角落
五个人坐在往常的位置,宋清妍正把餐盘里的青菜摆成整齐的小堆。“你们说,”她突然开口,用筷子把青菜拨成五角星的形状,“如果把人切成小块,会不会也像拼图一样能拼回去?”
苏韵夹着排骨的手停在半空,郑渡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段云试图打岔:“妍姐你科幻片看多了吧,下午物理课要讲动量守恒,我还不会呢……”
“动量守恒是对的,”宋清妍打断他,突然凑近许嘉树,眼神里的笑意变得诡异,“就像我对你的‘喜欢’,初中时是正方向,高中时变成反方向,总动量还是守恒的,对不对?”
许嘉树的脸瞬间白了。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刺中了他最在意的事。他攥紧筷子,指节泛白,却听见宋清妍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对苏韵说:“这家的糖醋里脊今天太甜了,下次我们换窗口吧。”
她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沈念舟默默把宋清妍餐盘里的青菜挪回原位,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物理老师说下午要分组做碰撞实验,”她轻声说,“我和你一组。”
宋清妍抬头,对她笑了笑,眼里的诡异消失了,变回那个温和的样子:“好啊,你操作比我稳。”
郑渡野突然起身:“我去买饮料。”他走时拍了拍许嘉树的肩膀,用口型说“别接话”。段云赶紧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食堂里的喧闹声淹没了这短暂的凝滞。宋清妍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米饭,仿佛刚才那个说“切人拼图”的人不是她。许嘉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她的笑容、语气、甚至挑眉的小动作都和以前一样,可内核像是被什么东西置换了,只剩下一个精准模仿“宋清妍”的壳。
放学后·旧礼堂
宋清妍没去集训,许嘉树在旧礼堂找到她时,她正坐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手里拿着那个齿轮,对着空气说话。
“你看,它转得多快,”她把齿轮举起来,对着虚空笑,“就像时间在跑,可我抓不住它。”
许嘉树站在台下,不敢靠近。礼堂的回音把她的声音拉长,听起来像两个人在对话。
“他们说我病了,”宋清妍突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觉得是世界病了。物理公式会说谎,笑声里藏着针,连阳光都变成玻璃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我记得初中时的天是蓝的,许嘉树的校服是白的,可现在什么颜色都混在一起了,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许嘉树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他终于明白,沈念舟说的“别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在表达痛苦,而是在展示一个已经错位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青菜是拼图,时间是齿轮,而他的喜欢,只是一个可以被“动量守恒”解释的物理量。
他慢慢走上舞台,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一颗用银色铁丝折的星星,歪歪扭扭,边角还带着毛刺。
宋清妍低头看着星星,转齿轮的手停了。“这是什么?”
“初中手工课作业,”许嘉树的声音很轻,“当时折坏了三个,这个是第四个。”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你坐在我斜前方,扎着马尾,总在折纸鹤。”
宋清妍捏着那颗铁丝星星,指尖被毛刺扎了一下,渗出血珠。她没像往常一样躲开,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
“它扎人。”她轻声说。
“嗯,”许嘉树看着她,“但它是真的。”
聚光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舞台背景上,像两个依偎的剪影。宋清妍没再对着空气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星星和齿轮,一个扎手的真实,一个光滑的虚幻,在她掌心形成了奇妙的对峙。
礼堂外传来脚步声,是沈念舟和苏韵。她们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站着,看着舞台上的光。郑渡野和段云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段云还从包里掏出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分给大家。
没人说话,也没人进去打扰。旧礼堂的寂静里,只有聚光灯的电流声在嗡嗡作响,像在为这场诡异却平和的对峙伴奏。
许嘉树知道,这不是好转的迹象。她的世界还在错位,症状还在加重,甚至已经开始吞噬“过去”的颜色。但此刻,在聚光灯下,在扎手的铁丝星星和光滑的齿轮之间,她至少暂时从那个错位的世界里探出头,触碰了一下真实的、会扎人的疼。
这或许不是治愈,只是一次短暂的、在废墟上的共坐。
早课·物理教室
上课铃响时,宋清妍正用指尖转着那个铁丝星星,许嘉树把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桌沿相碰发出轻响。“今天讲动量守恒实验,老师说要同桌组队。”他说话时,袖口蹭过她的手背,像羽毛扫过,宋清妍转星星的手顿了顿,没躲开。
苏韵在后排踢了踢宋清妍的椅子腿,递来颗水果糖,包装纸沙沙响。宋清妍回头接糖时,余光瞥见沈念舟坐在斜前方第三排,正低头调试显微镜,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不知怎的,宋清妍突然把手里的铁丝星星塞进笔袋,换成了那个齿轮——沈念舟给的齿轮。
“都拿到实验器材了吧?”物理老师敲了敲讲台,“同桌合作,测两个小球碰撞后的速度变化,十分钟后汇报数据。”
许嘉树刚要拆器材盒,宋清妍突然按住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齿轮的金属凉意:“我来记数据,你操作。”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行。”许嘉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把游标卡尺塞进她手里,“但读数得你教我,上次你说我看刻度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宋清妍被逗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她低头调游标卡尺时,许嘉树盯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因为低头,脖颈露出一小片皮肤,像初中时他偷偷画过的素描。
后排的苏韵用手机偷拍了张照片,戳戳前面的郑渡野:“你看他俩,像不像初中时偷偷传纸条的样子?”郑渡野瞥了眼屏幕,嘴角勾了勾,没说话,手里的铅笔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段云坐在许嘉树前面,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撞得许嘉树胳膊肘动了下。“树哥,游标卡尺咋用啊?”他明知故问,眼睛却瞟着宋清妍手里的齿轮。
“滚。”许嘉树低声笑骂,却看见宋清妍把齿轮放在桌角,齿轮转动时,反光恰好落在沈念舟的后背上。
实验中·视线的交汇
宋清妍记录到第三组数据时,突然停了笔。眼前的刻度盘开始旋转,像个不停转动的漩涡,许嘉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妍?读数多少?”
她攥紧笔,指尖发白,桌角的齿轮却像有魔力,反光在沈念舟后背上晃了晃——沈念舟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念舟的眼神顿了顿,随即轻轻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齿轮。”
宋清妍猛地回神,低头抓住桌角的齿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旋转的漩涡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报出读数:“3.24厘米。”
“好。”许嘉树没察觉她的异样,只是把小球放回轨道,“再测一次就够了。”他弯腰捡掉落的钢珠时,发梢扫过宋清妍的手背,痒得她缩了缩手,齿轮在掌心转得更快了。
沈念舟已经转了回去,却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揉成纸团往后扔。纸团没砸中宋清妍,反而落在苏韵桌上。苏韵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让她喝口水。”
苏韵立刻拧开自己的保温杯,从后面递到宋清妍手边:“妍妍,润润喉。”
宋清妍接过水杯时,许嘉树刚好抬头,看见她和沈念舟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像电流闪过。他突然有点慌,抓起一个小球递过去:“这个球好像有点歪,你看看?”
宋清妍接过小球,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缩回。许嘉树耳尖发红,宋清妍低头喝水,耳根也泛起粉色。
前排的段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用胳膊肘撞郑渡野:“渡野哥,你看树哥那怂样!”郑渡野没理他,只是把自己的实验报告往沈念舟那边推了推,上面用红笔标着一行字:“她刚才手抖了三次。”
沈念舟回了个“知道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句:“但她接住了我的纸团。”
汇报时·默契的掩护
老师抽查数据时,点到了许嘉树和宋清妍。许嘉树站起来报数据,宋清妍坐在下面翻实验报告,手指却在桌下转着齿轮。突然,幻听里的声音又冒出来:“你报错了,第三组数据是3.42,不是3.24……”
她的呼吸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念舟。沈念舟正在整理器材,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哎呀”一声,把一个砝码碰到地上。
“抱歉老师!”沈念舟弯腰捡砝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打断许嘉树的汇报,“手滑了。”
趁着老师转头看沈念舟的空档,宋清妍迅速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数据,用胳膊肘碰了碰许嘉树的腿。许嘉树低头瞥见数字,心领神会,等老师转回来时,自然地改口:“刚才口误,第三组应该是3.42厘米。”
老师没怀疑,点点头让他坐下。许嘉树坐下时,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正确数据?”
“你记反了小数点。”宋清妍抬头冲他笑,眼里的慌乱已经褪去,“初中你算数学题就总犯这毛病。”
许嘉树挠挠头,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沈念舟从前面转过头,手里拿着个苹果,用小刀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往后递。苏韵接过盒子,又往宋清妍桌上放了块——苹果切得很薄,边缘光滑,显然是特意为不方便用力的人准备的。
“沈念舟说这苹果特甜。”苏韵笑得一脸促狭,“她特意给你留的。”
宋清妍拿起苹果块时,指尖碰到保鲜盒边缘,那里粘着张极小的便签,是沈念舟的字迹:“齿轮转得稳点,别让他看出来。”
她咬了口苹果,甜脆的汁水漫开,抬眼看向沈念舟。沈念舟刚好也回头,两人相视一笑,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许嘉树看着宋清妍嘴角的笑意,突然觉得手里的实验报告没那么重要了。他不知道沈念舟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刚才交换了什么眼神,但他看见宋清妍的手指不再发抖,转齿轮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就像绷紧的弦,被悄悄松了半寸。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许嘉树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齿轮,旁边又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突然觉得,或许有些“甜”,不必说出口,只要能让她在这个摇晃的世界里,多稳住一秒,就够了。
而沈念舟看着宋清妍吃掉那块苹果,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日观察:齿轮与星星共存时,幻觉持续时间缩短1分20秒】。写完,她轻轻转了转自己笔袋里的另一枚齿轮——和宋清妍那个,是一对。
晚自习·教室灯管下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推导能量守恒公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宋清妍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突然觉得那些字母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粉笔灰爬下来。许嘉树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记笔记,老师画重点了。”
她转头时,恰好看见许嘉树握着笔的手在抖——很轻,只有搭在同一桌沿的她能感觉到。那颤抖和她某次失控时的频率惊人地相似,像两根共振的音叉。
“你没事吧?”宋清妍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齿轮。
许嘉树的手抖得更明显了,却扯出个笑:“没事,可能笔没水了。”他换了支笔,动作却有些僵硬,像是在刻意控制肌肉。
宋清妍没再问,目光越过许嘉树的肩膀,落在斜前方的沈念舟身上。沈念舟正在刷题,左手却藏在桌下,手指蜷缩成拳——那是宋清妍太熟悉的姿势,用来压制想要撕扯东西的冲动。更让她心惊的是,沈念舟的课本边缘有几处整齐的咬痕,和她自己在失眠夜咬破的作业本一模一样。
灯管的嗡鸣突然尖锐起来,宋清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来他们都一样。沈念舟的“稳定”是药物和数年治疗磨出的茧,许嘉树的“阳光”下藏着她从未察觉的震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课间·走廊拐角
段云在前面追郑渡野打闹,苏韵被逗得笑个不停。宋清妍落在后面,看着许嘉树帮沈念舟捡起掉落的笔——他递笔时,指尖擦过沈念舟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触电般避开。那个瞬间的默契,不是朋友间的熟稔,而是同类对彼此伤口的本能回避。
“你们……”宋清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胃里一阵翻涌。
许嘉树和沈念舟同时转头,脸上的戒备像薄冰般碎裂,迅速换上平常的表情。“怎么了?”沈念舟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没什么。”宋清妍低下头,齿轮在掌心转得发烫,“我去下洗手间。”
她冲进隔间,锁上门的瞬间,幻听炸开了锅。“你看你把他们逼成什么样了”“沈念舟的治疗全白费了”“许嘉树的手抖都是被你吓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无数人在耳边敲锣。
她抓起洗手台的肥皂盒,狠狠砸向镜子。玻璃没碎,肥皂盒弹回来,撞在她的额角。疼。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清醒,却更汹涌的自责淹没——她连伤害自己都做不到,只会把身边的人拖进泥潭。
深夜·宿舍阳台
宋清妍坐在阳台栏杆上,脚悬在三楼半空。风很大,吹得她的睡衣猎猎作响。口袋里的齿轮硌着腿,她掏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上面刻着的小字——是沈念舟的名字缩写。原来这不是普通的齿轮,是沈念舟病中用来锚定注意力的“信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苏韵。直到一件带着薄荷味的校服披在她肩上,她才惊觉是许嘉树。
“沈念舟说你不在宿舍。”他的声音很哑,带着熬夜的疲惫,“段云在楼下放哨,别担心被宿管抓。”
宋清妍没动,只是把齿轮举起来:“你早就知道她病过,对不对?”
许嘉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一瞬。“高二她休学,我去她家送过笔记。”他的声音很轻,“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门把手上缠着铁链。”
宋清妍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那你呢?”她转头,月光照亮许嘉树眼底的青黑,“你的手抖,不是因为笔没水吧。”
许嘉树的肩膀猛地绷紧。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药瓶,在她面前晃了晃——标签被撕掉了,只能看见白色的药片。“医生说轻度焦虑,不碍事。”他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跟你比,不算什么。”
“所以你们都在陪我生病?”宋清妍突然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沈念舟把最重要的齿轮给我,你偷偷吃药还要假装没事,郑渡野查护理知识,段云故意装疯卖傻,苏韵……苏韵连笑话都不敢讲得太大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尖叫:“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在给我办临终关怀啊!”
许嘉树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宋清妍你闭嘴!”他的手抖得厉害,药片在药瓶里叮当作响,“谁他妈给你办关怀了?我们是……”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我们是怕你一个人走太黑!”
沈念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厚外套。“风大,进去说。”她的声音很稳,却能看见她攥着外套的手指泛白,“许嘉树,把药瓶收起来。”
许嘉树这才发现自己把药瓶捏扁了,慌忙塞进裤袋。宋清妍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阳台像个牢笼,而她是那个最该死的狱卒。
破晓·楼梯间
三个人坐在楼梯间,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沈念舟的治疗没白费。”许嘉树突然开口,声音很闷,“她现在能正常上学,能做实验,甚至能照顾你。”
沈念舟把厚外套披在宋清妍身上:“我的医生说,帮助别人有时比自我治疗更有效。”她顿了顿,补充道,“许嘉树的药,是我陪他去开的。”
宋清妍低头看着掌心的齿轮,上面的刻痕硌得皮肤生疼。“所以你们是在……抱团取暖?”
“我们是朋友。”许嘉树的声音很沉,“朋友不就是你疯的时候,我比你更疯一点,好让你觉得自己不算太糟吗?”
沈念舟轻轻“嗯”了一声:“就像物理里的共振,频率相近的物体总会互相影响。但共振不一定会导致崩溃,也可能……产生更大的能量。”
宋清妍没说话。她知道他们在撒谎,却又希望这谎言是真的。幻听还在耳边低语,说他们只是暂时忍耐,说总有一天会厌倦她的黑暗。可许嘉树发红的眼眶、沈念舟泛白的指尖、齿轮上的刻痕、药瓶的叮当声……这些真实的细节,又让她不敢完全相信幻听。
天光彻底亮了,照亮楼梯间的灰尘。宋清妍把齿轮放回口袋,站起身:“该上早自习了。”
许嘉树和沈念舟跟在她身后。走到教室门口时,宋清妍突然停下,没回头:“你们的药,别停。”
许嘉树的脚步顿了顿,沈念舟的指尖动了动。
“我的病,”宋清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自己扛。你们不用……陪我共振。”
说完,她推门走进教室,留下许嘉树和沈念舟站在走廊里,看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无法与她重叠的、孤独的线。而教室里,宋清妍刚坐下,就看见桌洞里放着一个新的齿轮——和沈念舟给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是许嘉树的名字缩写。
早读课·课本掩住的颤抖
宋清妍把物理课本立在桌上,挡住半张脸。许嘉树在旁边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她却数得清——他每写三个公式,手指就会无意识地顿一下,像被无形的线拽住。
“这道题的解法,”宋清妍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播音腔,“用动能定理更简单。”她伸手去指许嘉树的草稿纸,指尖离他的手还有半寸时停下,自然地收回来,“你看,这里的摩擦力可以忽略。”
许嘉树抬头,她的笑容恰到好处,眼底的光亮得像精心调试过的灯泡。“对哦,”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握笔的手悄悄换了个姿势,“刚才钻牛角尖了。”
后排的苏韵戳戳宋清妍的背:“妍妍,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宋清妍回头递笔记时,眼角的余光扫过郑渡野——他正用课本挡着,往嘴里塞了片白色药片,动作快得像在偷东西。而斜前方的沈念舟,左手藏在桌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课本边缘的咬痕又深了些。
他们都在藏。像她一样。
宋清妍接过苏韵递回来的笔记,指尖碰到纸页上的泪痕——苏韵又偷偷哭了。她不动声色地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个笑脸,比平时的更圆,更亮,像用圆规量过。
课间操·队列里的幻觉
广播里的口令声震得人耳朵疼。宋清妍跟着队伍摆臂、踢腿,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觉得那是无数根针,扎得皮肤发烫。
“向左转——”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许嘉树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碎的震颤,和她某次在宿舍楼道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而沈念舟站在斜前方,嘴唇抿得发白,每次抬腿都像在忍受剧痛——她的焦虑症最容易在嘈杂的环境里爆发。
幻听突然涌上来,像劣质耳机里的杂音:“看啊,他们快被你拖垮了”“你的笑脸就是毒药”“只要你消失,他们就会好起来”。
宋清妍的呼吸一紧,差点同手同脚。她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在心里默数步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指尖摸到口袋里的齿轮,沈念舟刻的那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稳住,幻听的杂音淡了些。
“原地踏步——走!”
她跟着喊“一二一”,声音洪亮得超过所有人。许嘉树和沈念舟同时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惊讶,随即变成更深的担忧。宋清妍却笑得更灿烂,故意加快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她要让他们相信,她真的在变好。
午休·食堂的表演
段云讲了个冷笑话,宋清妍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拍着桌子,差点把汤碗打翻。“段云你太逗了!”她的笑声在喧闹的食堂里很突出,像按了放大键。
许嘉树把她的汤碗往里面挪了挪,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又在忍手抖。“慢点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疲惫,“汤洒了又要擦桌子。”
“才不会。”宋清妍夹起一块排骨,精准地放进许嘉树碗里,“给你补补,看你最近瘦的。”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百遍。
沈念舟安静地吃饭,筷子夹菜时却顿了三次。宋清妍看见她把一片青菜夹起来又放下——她的强迫症又犯了,必须把菜摆成直线才能吃下去。
“念舟,”宋清妍突然开口,把自己碗里的青菜都夹给她,“我不爱吃青菜,你帮我解决呗?”她笑得一脸狡黠,像以前那个会耍赖的姑娘。
沈念舟的动作僵了僵,随即接过来,慢慢摆成整齐的小堆。“谢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松了口气的味道。
郑渡野突然说:“下午物理小测,我猜最后一道题是电磁场。”他在桌下踢了踢许嘉树的脚,用眼神示意“看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宋清妍立刻接话:“肯定是,老师上周重点讲过。”她扒拉了两口饭,胃里却一阵翻涌,只能借着喝汤把饭咽下去。
这顿饭吃得像场完美的戏剧。她是主角,负责笑,负责活跃气氛,负责假装一切如常。许嘉树和沈念舟是配角,配合她的表演,假装没看见她捏着筷子的手抖,没看见她把饭藏在汤里,没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空洞。
晚自习·停电后的真相
突然停电,教室里一片尖叫。应急灯亮起时,宋清妍看见许嘉树正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他怕黑,初中时被锁过器材室,留下的后遗症。而沈念舟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耳朵,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黑暗和尖叫是他们的软肋。
宋清妍的心跳得飞快,幻听和黑暗搅在一起,变成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抓过来。她想尖叫,想逃跑,却看见许嘉树和沈念舟的样子——他们比她更狼狈。
“别慌。”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显得格外冷静,“我去找老师。”
她站起身,经过许嘉树身边时,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桌子快被你抓烂了。”经过沈念舟身边时,把口袋里的齿轮塞进她手里:“转着玩。”
走廊里一片混乱,宋清妍却走得很稳。她没去找老师,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应急灯的绿光在地面上投下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歪歪扭扭,像个快要散架的木偶。
她能藏多久?藏到许嘉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藏到沈念舟重新把自己锁进房间?
教室里传来段云的大嗓门:“树哥,渡野哥说你小时候怕黑是因为尿床被锁起来——”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接着是苏韵的笑声,沈念舟的低咳,许嘉树的笑骂声。
他们在努力恢复常态,为了她。
宋清妍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重新挤出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笑脸,转身往教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沈念舟的声音:“她刚才把齿轮给我了。”许嘉树的声音:“她好像……真的好点了。”
宋清妍推开门,笑容亮得像应急灯:“老师说电路坏了,今晚提前放学!”
没人看见她转身时,应急灯的绿光里,一滴眼泪砸在地上,瞬间洇开。
她的表演,还要继续。哪怕面具下的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