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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束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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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耳畔是营养液的滴水声。
贺沉谙带着氧气管无法开口说话,代替的是身旁外公外婆的痛哭声。
母亲去世了,她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用身躯替他抵挡一半的伤害与痛苦,给了他一半生的希望。
或许是母亲保佑,贺沉谙被抢救回来,不到两天,父亲被警察追捕入狱,直到他出院,外公外婆才敢告诉他真相。
父亲恨母亲想要离开他,恨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想跟着他所爱之人抛弃他,更恨一落千丈后再难回到光辉岁月的自己。
他想要很多钱,想要回到他人生的顶峰,或许回到从前那般,他可以重新遇到一个完美且不会离开他的妻子,可以重新生一个尊敬爱戴自己的孩子…
十万?太少了,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抛弃了自己的妻儿“意外死亡”、要的是几百万、要的是他的人生重新开始…
于是,父亲假意松口提出十万“买”一个离婚。那晚的两个房间,一个装满对自由的希望,一个关不住黑暗里的贪婪。
他在两份早餐中下了安眠药,在母亲和贺沉谙睡着后带他们驶向他一手打造的噩梦。
可当他们提前醒来,他害怕了,两条人命,都是自己曾经所爱,他双眼一闭,构想自己幻想中的未来。那不是人命,是几百万啊!猛踩油门,他跳车逃跑,砸在地上的剧痛让他一只手瞬间断裂,恐惧盖过了疼痛,他头也不回地拖着身体告别了他的旧世界。
脱掉脏外衣遮挡伤口,父亲原本打算在郊区老旧的酒店躲一晚,刚打算进酒店大厅抬头就看见电视机上显示附近早上发生的一起事故,冷汗一冒,他慌张转身一瘸一拐地大步离开。
他逃到了一处湖边,吹了一夜的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他一会哭一会笑,抹泪水时,胡渣刺疼了他的手背,他突然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似的,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逃不了了,他从没有踏入他期待的新世界。
警察找到他时,他依旧坐在湖边,他们以为他打算轻生,可他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反应,像是失了心魄。
父亲在牢里去世了,在死刑前…
贺沉谙跟着外公外婆回到雾津开始新生活,外公外婆院子里的梨早已被虫啃食得面目全非,他没有吃上妈妈说的甜梨。
贺沉谙上了雾津的初中,他被身边人称为“杀人犯的儿子”,即时他成绩再好,也没有人敢和他做朋友。可…被杀的人是他啊…或许是因为,他们看他还活的好好的吧…他其实也想去找妈妈,可妈妈说“什么都不要害怕”“好好活着”…
一开始,贺沉谙每晚都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后来,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是长大了,他没再哭过一次。
高二那年春天,外公外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公拿着扇子给外婆扇风,贺沉谙放学回来时,摇椅上的两个老人睡容安详,外公的手还紧紧握着扇子,外婆手里握着一颗梨,他们在睡梦中一起离开了。
贺沉谙想,外公外婆一定做的是个美梦。
可这世上,没有爱他的人了,从此,他困在只有自己一人的噩梦…
葬礼上,他没有哭,即时心痛得他呼吸都感到困难,可眼泪像是早就流干了。
“真没良心啊,养了这么多年就是个白眼狼,一滴眼泪都没有。”
“杀人犯的儿子嘛,二老把房子留给他,他有钱了,还怕什么。”
“他是你外甥,你不去教育他?”
“什么外甥,没多大血缘关系,别瞎说!”
…
高考后贺沉谙收拾了行李,带上之前攒的零花钱,离开院子时锁了门,他望向院子里那棵梨树。
贺沉谙考上了汐垣市最好的大学,到学校住宿的第一晚,他的晚饭是一颗梨。
这颗梨很甜。
第二天,贺沉谙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兼职,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活,他保持年年专业前三名拿奖学金,同时不停参加各种含金量高的比赛获得奖金。
贺沉谙在雾津租了房子,他将这里定义为自己的家,因为他不敢一个人孤独地回到那片院子,那里不是他新世界的开始。
上了大学后,贺沉谙还是没有什么朋友,但他很出名,不是因为什么“杀人犯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贺沉谙。
十五年,时常午夜梦回他的末日,噩梦深埋心底,生根发芽,蔓延他的四肢百骸,轻轻一扯就疼。
他很努力地活着,如果母亲能看见,一定会夸他的吧。
…
“好好活着。”
贺沉谙心头一颤,他循声侧头看向身旁人。
叶黎依旧仰着头,一双柳叶眼却在黑暗中如隐隐闪烁的猫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怎么醒了?”他哑声问道。
叶黎唇角一勾:“我上辈子可是阿修罗的战神,即时在做梦,一点动静,我就会立刻清醒。”她的语气带着骄傲。
贺沉谙挑眉:“上辈子?那你说说我上辈子是个什么身份?”他突然有了些兴致。
叶黎深吸一口气,又将浊气吐出,声音飘浮在空中:“你上辈子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笨蛋。”
贺沉谙眯眼,认为她在故意骂自己,见她没有要补充的意思,他伸了个懒腰起身:“你快回你房间睡吧。”
叶黎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毛毯,压不下嘴角的笑意,她缓缓起身离开客房,关门前,她看着他轻声说道:“晚安,好梦。”
披着毛毯,叶黎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卧室。
…
一辆车缓缓停在山脚下,车门打开,乔珉迈步下车,朝山上走去。
不远处的废弃建筑旁也停了一辆车,沈队从车上下来,悄悄跟在乔珉身后,刚想上山,一阵强风袭来,沈队像是被人蒙上了双眼,眼前一黑,脚下一股吸力,身体也跟着发软,下一秒,身体后倾倒地昏迷。
一道黑色的人影显现,黑色披风随风飘扬,卷起一地尘土。
乔珉停在七里刹的牌匾下,稀疏的七里香挂在牌匾上,他随意扫了一眼后继续往里走,迈入正殿,乔珉仰望六尊佛像,眉头紧皱,他透过佛像身后看见了一群残缺的灵体,他们似乎一直被困在这里,久到灵体如肉身一样逐渐腐败。
这里承载了难以压制的“痛苦与死亡”。
“乔珉。”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正殿内。
乔珉转身看去,眼里满是警惕,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男人,他戴着木质面具遮住自己的上半张脸,一双眼睛如鹰眼般锐利冷峻。
“你是谁?”乔珉双手握拳。
面具人嘴角上扬,双手背在身后,缓步绕过他走到佛像前。
“你是被地狱道佛选中的代行者,你身上的那些能力也都是祂所赐予,我知道关于七里刹的所有事,你也在其中。”他说完,十指并拢,双手掌心朝内交叉放在眉心,闭上双眼,他一副虔诚模样。
乔珉垂眸不见面具人脚下的根须:“你与我们不同,我为什么看不见你脚下的根须?”
看不见他的表情,面具人缓缓转身面向乔珉,六尊六米高的佛像立于他身后,他站在佛像下背着手,盛气凌人,仿佛他也是受世人供奉的神佛之一。
“我不受业力束缚,自然没有业力根须。”他的声音清冷,气势逼人。
乔珉瞳孔一震,他对上面具后的那双眼:“你既然认识我,我不问你是谁,只想知道我母亲的死是不是与七里刹有关?”
“是。”
乔珉双拳紧握,往前迈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她受业力束缚,注定会死,只是提前解脱了,而七里刹,就是一切的根源。”
太阳穴的血管爆起,乔珉朝身前人怒吼:“解脱?我母亲死后嘴里都一直念着将业力还她!你说这是解脱?”
面具人朝乔珉缓步靠近,声音蛊惑:“乔珉,如果不受业力约束,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受天道反噬,没有因果轮回,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任何事,你可以获得永生,你永远都是你。”
乔珉逐渐看清那双眼睛,没有光泽,如同看着一具木偶,却震慑人心。
“你的目的是什么?”乔珉的瞳孔变成纯黑色,如泛着光的黑曜石,又似浩瀚宇宙,深不见底。
薄唇上扬,面具人停在乔珉身前一步的距离,此刻乔珉才感觉到身前人周身冷如霜雪。
“和我合作,解放世人逃出业力的囚笼,这样,你的母亲也不会再受业力之苦。”
乔珉双拳微松,喉结滚动,沉默片刻,他沉声道:“我想好了再给你答复。”
“可以,只是时间不多了。”面具人的声音微冷。
乔珉后退一步,转身打算离开,身后人又开口道:“六道佛的代行者在找你,早日与他们汇合也是好事。”
闻言,乔珉步子一顿,很快又继续快步离开。
面具人转身重新仰视佛像,眼神却是打量,丝毫没有敬畏之心。
正殿内再次回荡起他的声音:“诸位,借代行者一用,多谢…”最后两字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