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刹》Mayla

11、末日

　　摁响门铃，叶黎一把挽住贺沉谙的手臂，眉头一皱，贺沉谙刚想将手抽出来，身前的门就打开了。
　　李云霞瞧见两人亲密的模样，低头一笑，声音欢快：“快进来快进来！你叔叔他马上就做好饭了，先进来坐会儿。”
　　叶黎抬头看向身旁人，嘴角一弯，靠近他低声道：“笑一笑嘛。”
　　贺沉谙咬紧牙关，睨她一眼，回头对李云霞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趁机挣脱叶黎的手去放东西：“阿姨，叶黎说你和叔叔喜欢吃葡萄和苹果，我就买了一些，还有牛奶和酒，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喝。”
　　李云霞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贺沉谙的双眼直发光：“爱！你有心了，来一趟带这么多东西，我还专门给黎黎说了不用带东西过来，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谢谢叔叔阿姨邀请我来吃饭。”贺沉谙态度恭敬，话音刚落，立马挽起袖子，表情平淡：“我去厨房帮叔叔忙吧。”
　　李云霞刚想叫住他，叶黎拦住她，失声低笑：“让他去忙活吧。”不然被李云霞拉着问一堆问题，他会不自在的。
　　李云霞见叶黎的神情，知道她在护着他，于是抬起一只手轻轻一点叶黎的眉心：“你呀，嫌妈妈话多啦？”
　　叶黎将头靠在李云霞的肩膀上，撒娇道：“妈，我只是很了解你们两个。”
　　“行，不过这孩子长得比手机上看着还好看，人也挺懂事，将来你们要是有了孩子，我想想就幸福！”李云霞看着厨房里来回忙活的两个男人，一只手轻轻拍抚叶黎挽着自己的手，眼里满是温柔。
　　“妈，那就祝您今晚做这个美梦哦。”叶黎趁李云霞打她之前躲开李云霞挥来的手，一脸坏笑。
　　“你们母女俩别打闹了，洗洗手来吃饭了。”叶清海一脸慈爱，端着一锅鱼汤上桌，侧头对着身后拿着碗筷出来的贺沉谙柔声道：“小贺啊，辛苦你了，咱们家都是男主内。”
　　贺沉谙一边说“不辛苦”一边在分发碗筷时观察身边三人温馨的氛围，一抹暖色渲染他的心海，令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涩。
　　叶黎看向那双低垂的瑞凤眼，睫毛一颤。
　　开饭后，叶清海没有强行灌贺沉谙酒，反倒是贺沉谙主动倒酒喝，见他反常的举动，叶黎低声对李云霞说：“妈，今晚可能得收拾一下客房出来了。”
　　李云霞轻笑一声：“早就收拾好了。”
　　叶黎朝李云霞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再次看向贺沉谙的眼中多了一丝担忧。
　　叶清海与贺沉谙碰起杯后就聊起了各种话题，两三杯下去，叶清海聊到了贺沉谙和叶黎身上：“小贺，你爸妈见过黎黎吗？什么时候咱们两家一起出来吃顿饭好好聊聊？你这么优秀，你爸妈肯定也非常优秀！”
　　贺沉谙的双眼瞬间暗淡，握着酒杯的掌收紧，指尖微微颤动一瞬，几秒后，干涩的喉咙挤出的沙哑嗓音夹杂着轻微颤抖：“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抬手仰头，辛辣的酒划过喉间，双眼空洞没有一丝生机。
　　“抱歉，叔叔阿姨…”贺沉谙哑声道。
　　桌上几人都顿住了，叶清海最先回神开口：“是叔叔不好，叔叔自罚一杯。”
　　李云霞的双眼湿润，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容：“小贺，我和叔叔都特别喜欢你，你要经常来我们家，你想来随时来。”声音越发哽咽，李云霞连忙喝了一口饮料补充道：“你和黎黎既然在一起了，我们都这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你跟我们的儿子是一样的！”泪水依旧涌出眼眶，划过李云霞的脸颊。
　　叶黎放在桌下的双手紧握，沉默的克制着喉咙间的酸涩。
　　“谢谢…”话音未落，贺沉谙双眼一闭，头直挺挺地砸到桌上。
　　三杯倒啊…
　　叶黎深吸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起身帮着叶清海将贺沉谙扛进客房。
　　替他盖好被子，叶黎快步走到厨房泡蜂蜜水。
　　李云霞和叶清海靠在客房门口，看着床上熟睡的身影，眼里满是怜爱，最终化作轻轻的叹息。
　　两人使了个眼色默默离开将空间腾出来，叶黎端着蜂蜜水回到客房，将蜂蜜水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她将窗帘拉开一半，让月光照亮昏暗的房间，照清床上人的清俊脸庞。
　　客房只剩下他们两人，房门也不知何时被人悄悄合上，只留下一条缝隙。
　　叶黎回到床边，缓缓蹲下靠近床上人，撑着脸仔细打量贺沉谙的侧脸。她看清贺沉谙高挺的鼻梁上被月光照得发光的浅浅的绒毛，浓密的睫毛，还有有点发干起皮的嘴唇。
　　咽了下口水，叶黎拿起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勺蜂蜜水轻轻放到贺沉谙的嘴边，一点点打湿他的嘴唇。
　　薄唇被撬开一条缝，眉峰一皱，他口齿不清地轻声喃喃：“妈…不要…”
　　叶黎将勺子移开，将耳朵缓缓贴近贺沉谙的嘴唇，全神贯注听他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一边听一边用嘴型无声重复。
　　“妈…”
　　妈。
　　“不要…”
　　不要。
　　“丢下…”
　　丢下。
　　“我…”
　　我。
　　“不要！”突然的惊呼，吓得叶黎一个激灵，耳朵也被震得生疼。
　　贺沉谙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他不断喘着粗气，调整自己的呼吸和猛烈的心跳，直到视线逐渐清晰，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后，他才注意到一旁不断揉耳朵的叶黎。
　　“你…在偷听我的梦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叶黎语气不满：“什么叫偷听？我是以为你有什么需求，我听不清楚，光明正大地听的！”她指着床头柜上的碗：“亏我好心给你弄了蜂蜜水醒酒，你居然一醒来就这样诽谤我。”
　　贺沉谙似乎习惯了她的夸张叙事，起身拿起蜂蜜水：“谢谢。”
　　喝完后，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没有刚才那般沙哑，但依旧低沉：“你听见了什么？”
　　叶黎倒也没什么避讳，如实告知：“你说，希望你妈妈不要丢下你。”
　　贺沉谙喉结一滚，难得的弯唇自嘲，再次对上那双被月光照得清澈明亮的柳叶眼：“你好奇吗？”
　　叶黎深吸一口气，笑容坦然，反问他：“你想告诉我？”
　　贺沉谙垂眸无言，叶黎轻叹一口气，走到床的另一头，靠窗席地而坐，仰头望着窗外。
　　“我不好奇你从前经历了什么，也不想担忧未来我们会面对什么，因为在我看来，人生就是一场写好的剧本，但我相信人定胜天，所以人生这场剧本我便更不在意了，因为我才是执笔者，我会一一化解危机，打破规则。”她背对着他，月光照亮她的轮廓，如她的声音一般清晰而坚毅。
　　贺沉谙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俯身坐在与叶黎一拳之隔的位置，一抬头，刚好看见了月亮。
　　“你玩过游戏吧？”身旁人侧头看着他。
　　贺沉谙望着月亮，轻轻“嗯”了一声。
　　“就好比游戏机制，这个世界设定好了各种各样的游戏规则，有人会赢，有人会输，有人卡关，有人通关，而我，就是外挂。”最后一句话，她的尾音向上轻快，看向他的双眼盛满了月光。
　　贺沉谙也忍不住侧头与她对视，捕捉到她回头前的那一瞬光辉，他失了神，她已经重新看向月亮。
　　两个席地而坐的背影一齐仰头望着月亮，默契地不再说话。
　　酒劲过去，贺沉谙的大脑逐渐清醒，耳畔传来有规律的呼吸声，他缓缓侧头看向身旁人，不知何时，叶黎仰头靠着床边睡去，嘴唇微张，唇角还挂着口水。
　　贺沉谙缓缓起身将床上的毛毯轻轻盖在叶黎的身上，重新坐到她的身边，和她一样仰头靠着床。
　　这个视角，看不到月亮了。
　　闭上双眼，一切和没有月光的黑夜一般无二。
　　他的父母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人。
　　父亲从小丰衣足食，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他去创业，不到三十岁成了雾津的大老板；母亲是雾津出了名的美人，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她头脑聪明，勤工俭学考了国内一流的大学。
　　一年深秋，意气风发的大老板在酒会上遇见了同镇的名人才女，惊鸿一瞥，半年的追求终是让这场爱情轰轰烈烈地开幕了。
　　就像是童话故事的结局，结局过后，便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开始。
　　他们诞下了爱情的结晶，取名贺沉谙，一家三口搬去了汐垣市中心。
　　在贺沉谙五岁时，父亲被亲信背叛，公司破产，母亲为了维持生计重回职场。在自尊心的驱使下，父亲被人哄骗尝试赌博，尝到几次甜头，欲望催使他着了魔般疯狂投入资金去赌博，从在母亲的卡里偷取钱，到后来逼迫母亲给他钱，母亲原本为了贺沉谙而忍受维护完整家庭的虚壳，在贺沉谙十岁那年，虚壳终于彻底破碎。
　　母亲多次提出离婚无果，最终答应给父亲十万，他松口同意离婚，两人约好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民政局。
　　“沉谙，你…以后想跟爸爸一起生活，还是想跟妈妈？”女人蹲下看着男孩，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他回答得很快。
　　一旁的男人眉头一皱，酒瓶一甩，砸出一地碎片，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重重的关门声震得电视柜上的全家福摔到地上，相框瞬间裂开。
　　母亲带着贺沉谙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那晚是中秋节，月亮圆润，映在女人眼中占据了她的瞳孔。
　　“沉谙，今晚跟妈妈一起熬夜辛苦你啦，明天我们就回雾津，去外公外婆的院子里摘梨吃，特别甜。”
　　“妈妈，我不辛苦！”男孩的声音满是欢愉。
　　日出照亮大地，吃完早饭，父亲帮着他们将行李放上车，母亲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最后该有的体面与温度。
　　车开了十分钟，母亲和贺沉谙感觉大脑昏昏沉沉，两人很快睡去，再次醒来，车已经开到郊外。
　　“这是哪里？我们不是要去民政局吗？”母亲浑身瘫软无力，声音虚弱。
　　父亲没有回答，身体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他在害怕。
　　强烈的不安感袭来，母亲拼命地想要让身体恢复力气，在不断的呼唤声中，贺沉谙也缓缓醒来。
　　“早上的饭你动了手脚？你是不是早有预谋？”母亲的声音渐渐清晰。
　　父亲像是下定了决心，抑制住内心的恐惧，猛踩油门往远处的粗壮树干撞去，随后打开车门，自己跃身滚出车内。
　　猛烈的撞击，车一个翻转倒地，令车内两人感觉天旋地转，母亲感到身体碎裂的剧痛，贺沉谙的额头被撞得血流不止，他努力睁开模糊的双眼，艰难地挤出声音：“妈…妈…”
　　“水声”在两人耳旁响起，母亲在痛苦中拉回自己的意识，恢复一半力气的手使出全力去拉开变形的车门，嘴唇被牙关咬出血，她拖着下半身从车内爬出，将贺沉谙的车门拉开，随后强撑着身体想将贺沉谙拉出车内。
　　“妈…你快跑。”他的声音虚弱，模糊的双眼看不清母亲的模样。
　　“不怕，妈妈救你出去，听话。”母亲应该是笑着说的，但她拉他的手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贺沉谙咬唇，努力让自己清醒，他想和妈妈一起逃出去，想和妈妈一起生活，想吃外公外婆种的很甜的梨…
　　太痛了，痛得整个世界都听不见他们的呐喊。
　　贺沉谙感觉冰凉的水滴不断滴到他的手臂上，越来越多，直到他终于被母亲救出来，他的视线终于清晰完整。
　　不是水滴，是血，满手的血。
　　母亲拉着他不断挪动脚步逃离，她浑身是血，甚至能看见一些伤口上露出的半截玻璃碎片。
　　太远了，短短几分钟，他们艰难地挪动了三米…
　　贺沉谙意识到了什么，母亲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笑起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动听：“沉谙，什么都不要怕，好好活下去，妈妈爱…”
　　你。
　　爆炸声覆盖了最后一个字，贺沉谙的世界迎来了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