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新年第二天 ...

  •   新年第二天,任瑞筠和程嘉铭双双赖床。来到行政酒廊用早餐时,餐厅里已经没几个客人。
      程嘉铭扒着桌沿,俯下头像小狗饮水一样吸溜牛奶,任瑞筠说:“嘉铭,喝东西不要发出声音。”
      程嘉铭呆呆地“啊”了一声。
      任瑞筠以为他没听懂,补充解释:“餐桌礼仪,吃东西发出声音是非常不文雅的行为。”
      “哦。”程嘉铭会意,端起杯子小口啜饮。喝了没几口,又察觉到任瑞筠不满的目光。
      “嘉铭,不要晃悠腿。”
      程嘉铭闻言猛地并拢双脚。连续被妈妈批评了两次,他犯错似的垂下头。
      “嘉铭,永远记住,一个人的姿态是他的第一张名片。你看看你现在含胸驼背的样子,好看吗?”
      程嘉铭顺着任瑞筠视线的方向,从侧面玻璃上看到一个垂头丧气的倒影。他对着镜子调整姿态,脖子支起来,还觉得不够直,下巴使劲往回收,这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任瑞筠:“妈妈,这样可以吗?”
      任瑞筠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实在说不上称心。长相上遗传了程煜,憨头憨脑,性格却没有程煜的反叛不羁,跟沉稳果断的沈寒阳更是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总体来说,一个没什么错,却不出彩的孩子,跟她的理想相去甚远。唯一的好处是够听话,对她唯命是从,跟他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也多亏了这点,才能在这孩子的助攻下轻而易举导演了一出离间颜清和沈寒阳的戏码。
      不能说毫无优点吧,任瑞筠这么对自己说。
      不知是不是出于愧疚,她主动涂了一片黄油吐司递给程嘉铭。程嘉铭脸上沮丧的阴霾立马被驱散,幸福普照:“谢谢妈妈!”
      任瑞筠的早餐非常简单,黑咖啡加一片吐司。吐司给了程嘉铭后,她就只剩一杯咖啡。程嘉铭面前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蛋糕。任瑞筠对程嘉铭这一点也不是太满意。她很想说,上流社会以沉溺于口腹之欲为耻。可看看程嘉铭那样子,就觉得他未必能理解这句话里的涵义。这么一个不太灵光的小孩,是从她肚子里跑出来的,现在还是她和沈寒阳的唯一纽带……
      想到这些,任瑞筠有些灰心。捏起杯耳,头扭向窗外,寒云堆积,她胸腔也像塞了团发霉的棉花,堵得慌。目光蜻蜓点水地在程嘉铭脸上扫了一下,那孩子听了她的教诲,正襟危坐,细嚼慢咽品尝着她给他的黄油吐司。
      任瑞筠感到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不解地问自己,这不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吗?八年前临走的那天,她抱着不满四个月的婴儿哭了一整夜。小婴儿在襁褓里睡得香甜,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妈妈要离开他了。可现在,她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或许不能怪她。谁规定生了孩子就要自然而然产生母爱?如果这是她和沈寒阳的孩子,至少会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那她一定会更加喜欢他。又或者,如果程煜还活着,她早已成为名正言顺的程太太,她也会是个履职尽责的好妈妈。但现在,这两者都不存在。她和这个小男孩重逢后才相处了几天时间,她怎么能强迫自己像爱自己那样爱他?凭什么?这反人性。
      “妈妈?”
      程嘉铭的叫声打断了她的神游,面前的盘子里多出一块牛角包,一剖两半,切得歪歪斜斜,上面涂了厚厚的果酱。程嘉铭说:“妈妈,我给你做了草莓酱夹心面包。”程嘉铭刚刚注意到任瑞筠空空如也的盘子,就在她走神的时候拿了一块自己的面包,贴心地加了果酱奉上。
      任瑞筠不爱吃牛角包,甜腻的果酱更是从来不碰。她微微笑了下:“谢谢,你吃好了吗?要不要再添点水果?”程嘉铭貌似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盛情不被领受。他自己也吃了一口果酱面包,跟妈妈共进早餐的甜美在口腔里融化。
      “妈妈。”
      “嗯?”
      “没什么事,嘻嘻。”程嘉铭有点忘乎所以,又晃荡了两下腿,猛然反应过来,赶紧收束动作。
      任瑞筠没来由一阵烦闷。为了要和程嘉铭统一战线,她表现出了无微不至的关怀,没想到根本是多此一举。这孩子对她的好简直是上赶着倒贴,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收获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小跟班。然而她内里还没准备好自己的角色,程嘉铭已然沉浸在她过份表现出的“母爱”里不能自拔,每天妈妈妈妈不离口,上瘾似的把这个称呼叫上百八十遍。他成了她身上一块胎记,和她有血肉联系的、割舍不掉的东西。这让她觉得棘手。她对沈寒阳还没有把握,而沈寒阳一再逼迫她谈抚养权的问题。她很怕自己南辕北辙……
      怀着心事,她跟在程嘉铭身后回到房间。程嘉铭大叫了一声:“老沈?”
      任瑞筠闻声抬头,沈寒阳正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毛绒玩具。
      程嘉铭很兴奋:“你怎么来了?”回头看了眼任瑞筠,“妈妈,咱们今天是不是有活动?”
      任瑞筠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寒阳无情无绪的脸孔上,她很清楚是什么风把他吹来的。
      “嘉铭,你回卧室。爸爸妈妈有事要谈。”她对程嘉铭说,又加了一句,“没得到妈妈的允许不要出来。”
      程嘉铭的视线在任瑞筠和沈寒阳之间转了几圈,这才迟钝地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哦”了一声,不无沮丧地回了房。
      任瑞筠从冰箱里拿了饮料,沈寒阳没有接,她就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边上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
      她支着下巴,从侧面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把元旦当天的时间留给我们母子。”
      沈寒阳也不看她:“我怕来了会打乱你的计划。”
      任瑞筠尖尖的红指甲轻轻磕着腮帮子,“这么帅的一张脸,这么苦大仇深,情绪不太好哦?”
      沈寒阳冷笑不语。
      “说说嘛,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半晌,她终于对上沈寒阳森然的双眼。
      “托你的福,她从我那搬出去了。你满意了?”
      任瑞筠装着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谁搬走了?”
      沈寒阳被逗笑了:“你这么健忘吗?那我提醒你一下,颜清,想起来了吗?”
      任瑞筠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然后向后倚进沙发,拉了个靠枕抱在怀里,调整成了一个非常慵懒的姿势。“你说嘉铭的家庭教师呀?”她轻笑,“嘉铭一直跟我念叨他的老师多么好,昨天我邀请她来做客,表达感谢。怎么,这也做错了?”
      沈寒阳面上罩着一层乌云,连空气都阴冷起来。
      没人说话,任瑞筠只好又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我只不过跟她吃了顿饭,聊了聊天,没说什么过火的话,那姑娘就因为这个做傻事?太过激了吧……”
      几秒的静默后,沈寒阳吁了口气,感慨地说:“瑞筠,我后悔了。”
      任瑞筠静静端详着他,他神色中的疲倦瞒不过她的眼睛。后悔,是她所期盼的那种后悔吗?她的怀疑不是没有没有根据的。沈寒阳不是一般的男人,为一点小事就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幼稚行为可不对他的胃口。年轻女孩不了解他,很容易踩着他的雷点,颜清又有什么例外?
      但她到底沉得住气,按兵不动,歪头懵懂地看着他,等待他接下去的话。
      又过了一阵,沈寒阳沉声说:“我真后悔没早点了解你这摊烂事,才让你有机会骚扰她。”不给她辩驳的机会,他的目光刀锋一样刮擦过她的面皮,“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嘉铭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任瑞筠的嘴角还悬浮着一个向上的弧度。她经历过风浪,没那么容易被捏到命门。她深吸一口气,整理情绪:“假期不谈公事,是我一向的原则。”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坚持采取回避策略,我现在就带走嘉铭,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
      “呵,好厉害。”任瑞筠朱唇微抿,一抹笑意在眼底荡开。“逼我给一个答复?好吧,答复我早就给过你了不是吗?你,和嘉铭,我都要。”
      沈寒阳憋着怒意:“别拿孩子当筹码。你知道嘉铭有多爱你吗?你知道这几年他是怎样想念着你吗?”
      “那你呢?你还爱着我、想念着我吗?”
      任瑞筠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沈寒阳手背上轻轻划着,指甲泣血般的红,在他薄而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瞬息而逝的酥痒。沈寒阳盯着她片刻,反手抓住了那根不安分的手指。
      任瑞筠杏眼含春,目送秋波,可这绵绵情意还未抵达对面的人,就被几个讽意十足的字眼折断在半空。
      “别白忙活了。”她听见沈寒阳说。下一秒,自己的手就被狠狠甩了回来。
      任瑞筠对着被弄痛的手指轻轻吹了几口气,娇嗔地看了一眼沈寒阳:“你好舍得用力哦!”
      她像极了一条婀娜多姿的水草,谁想压弯她,那是很难办到的事。沈寒阳耐心就快用完。想到程嘉铭,他最后一次沉着性子说:“不要兜圈子了,谈谈孩子的事吧。”
      任瑞筠不接招:“先谈咱们俩。”
      “咱们俩没有任何可能性。”沈寒阳也不留一点余地。
      “非要揪住过去那点事不放吗?我是犯过错,可八年了,我受的惩罚够多了,可以刑满释放了吧?”
      “和过去没有关系。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说回嘉铭。这只录音小狗,”沈寒阳拿起手中的毛绒玩具,“你听过吗?”
      任瑞筠盯着那只脏兮兮、旧巴巴的玩具贵宾犬,那是她把程嘉铭从家里接来酒店的时候,程嘉铭为数不多的行李之一。他天天缠着她要给她播放录音,她的心思却在沈寒阳和颜清那,于是总是找理由一拖再拖。
      “这只玩具小狗,是我从日本给他带回来的,有录音功能。嘉铭想你的时候,就把对你说的话录进去。你是不是该听听孩子的心声?”
      看着沈寒阳递过来的玩具,任瑞筠感到他在将当年那个她好不容易才丢下的婴孩强行塞回自己怀中,这令她后背一阵恶寒,脸上的温度也跟着冷下去:“你让我不要用孩子当筹码,你现在又在干什么?跟我打亲情牌?”
      “牌?”沈寒阳冷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心算计?如果不是为了嘉铭,我实在不想跟你多浪费一分钟。别再执迷不悟了,嘉铭他需要你。”
      “嘉铭需要的不只是我,而是一个完整的家。”任瑞筠理正词严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对嘉铭很上心。你有没有想过,拒绝我,你就会失去嘉铭。你真的能够接受吗?”
      “就算你不出现,我也打算年后送他回香港他奶奶那里。”
      “寒阳,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你骗不了我。你根本没有你表现的这样冷血薄情,哪怕是一只小猫、一条小狗,养了八九年也不可能说送走就送走,更何况是叫了你这么多年爸爸的嘉铭?”
      “我对嘉铭是有感情,但这不是你绑架我的理由。况且,我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嘉铭终有一天要回到自己亲人身边,那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任瑞筠笑得不以为意:“要是能送嘉铭回去,你早就这么做了。”
      “情况不同了,我告诉过你,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或许你可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既能修补和嘉铭的关系,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没可能!”任瑞筠不假思索地回绝,态度也强硬了起来,“你以为我带着嘉铭,就能顺理成章被程家接受?程家水有多深、人有多险恶你根本没概念!你看问题永远这么简单!”最后一句,音量陡然拔高,把卧室里正贴在门板上听动静的程嘉铭吓了一跳。他想开门出去,又想起任瑞筠嘱咐他在卧室待着。他不愿意惹任瑞筠动怒,只好提心吊胆继续听。
      乐居小区,黄妍缃接到程嘉铭的电话。程嘉铭声音很小,但听得出其中的忧愁焦急:“缃缃,我爸爸妈妈在吵架,我害怕……”
      黄妍缃没好气地说:“真没出息,大人吵架没见过?”
      程嘉铭嗫嚅:“可……可……我怕爸爸把妈妈气走……”
      黄妍缃笑了:“气走就气走呗,我爸就把我妈气走了。”
      一边的黄倩听见这句,投来了一个质询的眼神,不满嘀咕:“扯我干什么?谁的电话?”
      黄妍缃捂着听筒说:“程嘉铭,他爸他妈吵架了。”
      黄倩赶忙竖了个手指,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餐桌旁正在给宫美萍念时事新闻的颜清停顿了一下,显然听见了她们母女的对话。
      颜清今天突然来家里,脸色憔悴,黄倩关心了几句,但什么也没问出来。还是黄妍缃偷偷趴在老妈耳边说:“失恋了。”黄倩才知道这档子事。
      黄妍缃脑子转的很快,拿出股仗义劲儿对电话那头说:“用不着害怕,你开直播,我陪着你。”
      程嘉铭偷偷打开一条门缝,手机对着客厅。
      客厅里氛围剑拔弩张,没人留意到程嘉铭的小动作。任瑞筠还在叙说,声调由高昂转为悲痛:“我比你大八岁,和你也分开了八年。这不是几个单薄的数字,是数不尽血和泪的积累,你懂吗?你知道一个女人在国外这些年,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沈寒阳并不为所动:“你有你的不容易,但嘉铭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任瑞筠也流露出讽刺:“说来说去,还是想把嘉铭甩给我。你知不知道,在这个社会,一个单亲妈妈会有多难?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口口声声为嘉铭好,却连个完整的家都不愿意给他!”
      沈寒阳仿佛看着一个疯子:“任瑞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你的自私,嘉铭也不用过八年没有妈妈的日子,我也不会面临今天这样矛盾的局面!”
      “你比我更自私!连孩子都不顾,就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家庭教师!”
      沈寒阳本打算和平谈判,可任瑞筠油盐不进的态度把他惹毛了,积攒了一晚上的怒火眼看就要喷发:“任瑞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本性难移。原本我念在你是嘉铭妈妈的情分上,不想说得太难听,现在看来,你简直无可救药!”
      “是我无可救药还是你无可救药?跟孩子的家庭教师搞到一起去,说出去不怕被人指点吗?”
      “我的事轮不到你发表意见。”沈寒阳冷然道。
      “那个颜清是什么背景你调查过吗?连父母都没有,农村来的,家里出了一个赌徒和一个杀人犯,真是门庭显耀。你和她玩玩也就算了,犯得着为了她来找我的不痛快?”
      沈寒阳脸如寒铁:“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我没工夫和你扯闲篇。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任瑞筠喉头战栗:“是你先不要他的。”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
      一段长久的沉默后,沈寒阳呼出一口闷气,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把嘉铭送去香港,你以后都不用为这个累赘烦恼了。”起身前,他把手里的玩具小狗递过去:“这个留给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处理了。”
      不知怎么,任瑞筠小腹疼痛了一下,好像有把刀子戳进皮肤。那块恼人的胎记终于要被除掉了?她抚了抚肚子,才发觉,痛感不在皮肤上,而是来自肚腹深处。她突然觉得自己苦心掩藏的不堪被揭露了出来,发了狠似的夺过沈寒阳手里的玩具摔在地上:“什么录音小狗,小孩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正常!”
      “别扔!别扔!会摔坏的!”程嘉铭失声大叫着从房里跑出来,跪在地上抱住心爱的玩具。按下电源,小狗眉心的红点一闪一闪,证明录音功能还在。他仰起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妈妈,别生气,我会听话的,我最听妈妈的话。”
      任瑞筠眼睛也红了。她狠狠咬着牙槽:“嘉铭,你别怪妈妈。是你爸爸一定要和你的颜老师在一起,是你爸爸不要妈妈,要赶走妈妈。”
      电话这头,几个人担忧地看着颜清。
      她面无血色。
      宫美萍干枯苍老的手握着她。不一会,宫美萍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手背上。她才发现,泪水正无声地滑过颜清的眼角,滑过她了无生气的脸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