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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颜清站在花 ...

  •   颜清站在花洒下,试图冲走烦乱的思绪。可脑子里就像装了台马达,突突地震个不停。白天的一幕幕不断回演。那些饭桌上她自以为没有听进去的谈话,也在这时候为它们的主人吹响了集结号,前赴后继地往她耳朵里钻。任瑞筠用很轻快的口吻描绘了一对世间最独一无二的恋人,许多关于他们的往事,甜蜜,爱欲,激烈,悲愁,点点滴滴,白蚁一般啮噬着颜清的脑髓。而女人在他胸口留下的一吻,成了烙在颜清心上的疤,痛楚难当,怎么也摆脱不掉。
      她以为自己会质问他,拆穿他,指责他。可事实上,她连出去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她大口喘气,呼吸中还混杂着任瑞筠房间里的香水味,那感觉就像任瑞筠的两只眼睛正从暗中窥视,窥见她赤裸的懦弱和窘迫。
      这是干什么呢?她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成年男女那点爱怨情仇,她不是早就参透了吗?诸葛潇湘欺骗了她,她不过两三天功夫就抛到脑后。吴妍颖受到沈寒阳特殊优待,她也从没放在心上过。她深谙感情的短暂和不可控,人生际遇千变万化,离别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命题。过去二十七年,重要的人一一从身边退场,哪一次不是靠自己挺过来?
      没什么大不了。颜清狠狠抹了一把脸,给自己打气。顺手开大水龙头,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听起来如同响亮的掌声——为女主人归来而助威喝彩的掌声。
      一门之隔的卧室内,沈寒阳沉思地望着浴室的方向。水声忽疾忽缓,却迟迟不停。今天,她在里面逗留了格外久。
      终于,颜清慢腾腾从浴室挪出来。身后飘着一缕微凉的潮气。
      她朝地上看了一眼,自己脱下来的乱糟糟的衣服已经不在那里。“佣人拿去洗了。”沈寒阳说。
      “嗯。”
      卧室有些冷,她从柜子里扯了一件披肩,包裹住肩膀。打开台灯,捞起床头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她能感觉得到沈寒阳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她心乱如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
      一听到这句话,颜清眼底的热浪就翻涌上来。她不敢看他,低头翻了一页书:“什么什么事?”
      “你在生我的气。”
      “哪有。”
      “眼睛都红了。”
      颜清眼皮提了一下,迅即又落下去:“别捣乱,看书呢。”
      可他好像没打算让她蒙混过关,脚步声渐近,一道长影挡住了光线。“今天到底去哪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学校。”
      “你去半岛酒店干什么?”
      “啪嗒”,书本滑落膝头。颜清缓缓抬眼,半岛酒店餐厅结账的水单正握在沈寒阳手中。望着他蜷起的指节,她半晌不语。
      沉闷的气压向房间聚拢,某种东西在看不到的地方发酵。
      他重复问了一遍:“告诉我,去半岛酒店干什么?”
      她干巴巴地说:“什么都不干。”
      “你去见谁?”
      “谁都没见。”她牙关紧咬,艰难地克制着情绪。
      “你在生气,你见到那个人了。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寒阳步步紧逼,颜清苦苦支撑的神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痛苦地捂住脸:“我不想提,你一定要追问吗?”
      “我要问。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会酝酿出更大的问题。”沈寒阳音色冷峻,不容置疑。
      颜清失了神,失神后是冷笑:“要我说什么?不应该是你先跟我坦白吗?你金屋藏娇的恋人,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她回来团聚?”
      “她还是找上你了。”沈寒阳眸色一敛,沉声说,“任瑞筠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相信。我和她没有关系,一点都没有。”
      “一点关系也没有?”颜清语带嘲弄,“你跟嘉铭也是这么说我的吗?”
      “当然不是!”沈寒阳顿感冤枉,“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隐瞒咱俩的事,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恨不得昭告天下!”
      可颜清的神情没有一丝松动,看起来完全不信他的话。
      他知道她在气头上,再多解释她也听不进去,只会把情况越弄越糟。他强压着现在就去找任瑞筠对质的火气,竭力维持冷静,采取了一种求和的口吻:“这件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现在,我一整天没见到我的小宝了,我很想你,很需要你。到我这儿来,好吗?”他向她张开双臂。
      她如大理石像一样,一动不动,面若冰霜。
      沈寒阳走过去,蹲下来与她视线相对,一手轻缓地抚摩她的头发,说话的口气温柔得如同对待婴儿:“小宝,别难受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咱们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吵架,好不好?”
      他目如深潭,一瞬不移地凝望着她。颜清恍惚地想,就是这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让她一次又一次耽溺。在这样的注视下,她的呼吸被打乱,僵硬的指尖不自主抓紧手边的被子,冰凉丝滑的触感,令她联想到任瑞筠缎子般的长发。
      任瑞筠也曾日夜沐浴在他柔情款款的目光里吗?
      回忆起任瑞筠的话,颜清幡然梦醒。她意识到,自己所享受的舒服的热水、床铺,还有沈寒阳驾轻就熟的温存,都是任瑞筠的作品,是她的爱人为她保留的港湾。
      而颜清,只是个坐享其成的后来者。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心酸,挫败,嫉妒,五味杂陈,就连房间里她最喜欢的雪松味都变得令人窒闷。
      她霍地起身就往外走。沈寒阳拦住去路。
      “做什么?”
      “回学校。”
      “不行。”
      “你可管不住我。”
      “我们一定要这么针锋相对吗?不能平心静气地解决问题吗?”
      颜清笑得凄然:“我不想待在你们的婚房里,求你了,沈总,让我保留点自尊吧!”
      “什么婚房?任瑞筠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这么信她的鬼话?”他声音里染上一层愠色,可颜清仍执意要开门。他上来牵她的手,被她大力甩开,他只好整个身子挡在门边。“好,就算被宣判有罪,也要给我陈述的机会吧?给我一分钟,我和她的事一分钟就能讲完。”
      房间终于重新安静,趁着平静的间歇,沈寒阳简短而快速地述说起过往:“我和她确实有过一段,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中间她背着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在一起,还有了孩子,就是嘉铭。她和程煜在一起,是因为程煜家背景十分显赫。她为自己打算,也没什么可说的。可她不知道,程煜是程家的私生子,程父去世后,他不被承认。后来没多久,程煜在开私人直升机的时候出了事故,命也丢了,那时候嘉铭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程煜死了,任瑞筠找了个借口把嘉铭丢给我,自己也人间蒸发。程家不接纳嘉铭,我又不忍心把嘉铭送去福利院,就一直对外称他是我的孩子。只不过他的名字还是程煜起的,跟着程煜姓,没有变。整个故事就是这样。”
      一口气说完一大段,沈寒阳屏息观察着颜清的神色。
      颜清怔怔地,很久,才问出:“你一定很爱她吧?”
      “什么?”沈寒阳微微一滞。
      “你很爱她。她欺骗了你,你不但不怪她,还既往不咎,收养她和别人的孩子,让她在你心里延续了这么多年。如果这都不叫爱,那什么叫爱?”
      沈寒阳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否认自己和任瑞筠的现在,但他真能够底气十足地否认他们的过去吗?当时,他是不是很爱她?八年太久远,人世都换了几遭。八年里,他驰骋商界,带领寰宇科技高歌猛进,市值翻倍,还顺手养大了一个孩子。隔着烟尘回首往昔,细节难免模糊。当时是爱还是恨,连他也不甚明了。
      “都过去了。”他难掩疲惫地说。
      “不是过去,”颜清摇摇头,嗓音注满悲哀,“她从来不曾消失。沈寒阳,你真的很可恶,既然你们爱得刻骨铭心,至死不渝,你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你让我住进你们的爱巢,教导你们的孩子,强迫我见证你们有多亲密!”
      “不是这样的!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沈寒阳说,“我和任瑞筠,那都是上辈子的事,谁没有过去呢?”
      “是吗?过去?那你怎么解释她房间里留着你的衬衫?”
      沈寒阳蓦然愣住。他知道自己和任瑞筠没有发生任何事,可他不确定是否真的将衬衫遗落在任瑞筠的房间。那是一段混乱的日子,任瑞筠刚回国,颜清也还没出现,他们在一次商务场合重逢。沈寒阳因为程嘉铭的抚养问题,和任瑞筠周旋拉扯了很久。这个离开了八年的女人,早已引不起他任何情绪。对那段滑稽的三角关系,他也几近遗忘。可他必须处理得很谨慎,唯一目的,就是想给程嘉铭修补遗憾。他知道,如果激怒这个人,她再玩一回消失,程嘉铭或许永远都见不到妈妈了。在这样各怀心思过程里,他或许某次被她的口红弄脏过衬衫,或许临时换过一次上衣,他记不清楚了。
      颜清越过他去拉门把手,沈寒阳挡在门前岿然不动。
      “你不能就这么走掉。”
      颜清冷冷说:“我今天不走,明天也要走。你能永远关着我吗?”
      沈寒阳想解释,可任何字眼都显得苍白无力。“铁证”面前,他百口莫辩。没有一种语言足以雪洗他的“罪孽”。他忽然一阵心悸,若不能取得她的原谅,他是不是就要失去她了?
      一个走神,颜清推开他,转动了门锁。
      “别走,”他几近恳求,“清清,别离开我……”
      颜清的背影顿了几秒,毅然打开了房门。
      “颜小姐。”门口站着陈姨,手里捧着叠好的睡衣,“上次洗好的衣服,我送上来。”
      颜清瞥了一眼,似乎对身后的沈寒阳说:“今晚我睡客房。”说罢,头也没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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