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爱神》飞天毛桃

60、第 60 章 12月31

　　12月31日，一年的尾声，往往比元旦更有存在感。千门万户辞旧迎新的时刻，黄倩家阳台传出咣咣的响声，分贝不低，客厅里的人仔细体会，能感到地板在脚下微震。
　　宫美萍冲阳台大喊：“吵死了！”
　　黄倩跑进客厅时还拎着砍刀，额头汗水涔涔，围裙上污渍斑斑。
　　“宫美萍女士，你有点不讲理了吧？平时叫你少吃甜食少吃肉的时候，你就装耳背。现在我剁羊肉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丢丢，你的听觉就变灵敏了？”
　　宫美萍瞪过来，老花镜一点没有削弱眼神里的威力：“你那是剁羊肉？楼下听到以为我们在分/尸！”
　　黄倩情急：“宫美萍，大过节你说点吉利的成不成？”
　　上个月黄倩在内蒙出差，当地朋友介绍了一家有名的肉铺。黄倩是妥妥的肉食动物，于是激情订购了半只羊，预计带回来一家人吃烤羊肉。理想很美好，直到快递小哥扛着冻羊出现在家门口，她才傻了眼。原来半只羊真的是半只羊——完完整整的半只。她只好撸起袖子自己分割。可是家里的刀平时最多切切肉丝，她力气又不够，因此分割了半天，冻羊肉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宫美萍继续对黄倩的行为表示谴责：“你舞刀弄枪，做无用功不说，还制造噪音污染他人的耳朵！”
　　黄倩针锋相对地回击：“你嘚啵嘚啵的噪音对我们危害更大！”
　　厨房里，颜清一面准备晚饭，一面听母女俩斗嘴。黄倩新找的保姆元旦这天请假回家看儿子，于是黄倩提前约颜清一起跨年。原本沈寒阳不肯放她，说什么也要过二人世界，颜清软磨硬泡了半天，再加上满足对方的某些苛刻条件，这才换得一天清闲。
　　客厅的吵闹告一段落，黄倩短暂地取得了胜利，扭头又钻进阳台。
　　其他备菜工作都已结束，颜清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准备给沈寒阳打个电话，看看他在干什么，顺便表达慰问。毕竟从三天前他就开始愁眉不展，每晚把脸藏在她的头发里，哀怨地说自己即将度过一个孤独寂寞、无人陪伴的元旦。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估计闲不下来，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颜清放下心来。
　　“姐姐，姐姐！”
　　黄颜缃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神神秘秘冲她招手。
　　“怎么啦缃缃？”
　　“嘘——”黄颜缃竖起手指，轻声说：“跟我来。”
　　颜清跟着她进了卧室，黄颜缃立即反锁了卧室门。
　　“姐姐你先坐下。”黄妍缃按着颜清坐在床边，想了想，又抱起床头的米妮玩偶塞进她怀里，“你抱着米妮吧，这样能好受点。”颜清不知道小姑娘肚子里藏着什么玄机，便依言把胖嘟嘟的公仔抱在怀中，等她开口。
　　然而黄颜缃还是眉头紧皱，咬着下嘴唇在房间里打转，有口难言的样子。
　　颜清仿佛猜到了什么：“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又偷偷戴你外婆的玉镯子，弄坏啦？”颜清这么说是因为黄颜缃有此方面前科，且是累犯。
　　然而小姑娘摇头：“不是。”随后她握了握拳，下定决心、很沉重似的问：“姐姐，你是不是和程嘉铭的爸爸谈恋爱？”
　　颜清愣住：“啊？”陡然想起那天在L大东门外，自己与沈寒阳散步时偶遇黄倩母女的情景。
　　“姐姐，你不能跟他谈恋爱！”黄颜缃的声音把颜清从回忆打回现实。这小姑娘真是完全遗传了宫美萍和黄倩的女侠本色。难怪今天从进门起，颜清就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和往常不一样。想来应该是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
　　颜清将她拉到身边，和颜悦色地问：“为什么呢？”
　　“程嘉铭是好人，但是他爸爸不一定是好人，女人谈恋爱会被男人骗，我妈妈就被骗过！”颜清恍然大悟，看起来黄倩和吴川的那件事对黄颜缃的影响比预想的要深刻。
　　“缃缃，这个问题比较复杂……”颜清字斟句酌，试图找一个儿童友好的方式向她解释。
　　“姐姐，程嘉铭的妈妈回来了！”
　　颜清还在思索，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她的话：“什么？”
　　“程嘉铭的妈妈呀！他妈妈跟他爸爸和好了，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
　　少女声线脆利，刀刃一样切断颜清的思绪，她的脑际空白了许久，才将“妈妈”、“团聚”、“骗”这几个字眼缝合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消息来得太没有预兆，颜清将信将疑：“他的妈妈？他们和好？”
　　“是呀！千真万确！”黄颜缃激动地翻开平板，“你看这里！”
　　视频里，三个人被投影在巨大的屏幕上，神情淡淡的沈寒阳，举着手机的程嘉铭，和一个笑起来非常漂亮的女人。
　　黄颜缃的小脸上拧着气愤的表情在一旁做注解：“他们一家三口去看XX歌星跨年演唱会，被拍上了大屏幕！”
　　只听台上的歌手说：“哇，这一次我一定没有弄错，是爸爸妈妈和宝宝对不对？颜值好高的一家人，相比之下我都不好意思上台了。”背景是观众的大笑。歌手继续烘托气氛：“这么帅气的爸爸，当众献给漂亮妈妈一个香吻吧！要不要？”大概两人的外貌实在夺目，观众席响起一阵吹口哨起哄欢呼的声音：“要！”女人含情带媚看了一眼身畔的沈寒阳，笑容里糅了蜜。沈寒阳礼貌地勾了勾嘴角，回应了个最低限度的微笑。
　　一段视频到这里结束，黄颜缃又点开另一段，背景是耳熟能详的歌声，某歌星的热门曲目。看起来程嘉铭坐在非常靠近舞台的位置，在他的镜头里，歌星近在眼前。镜头慢慢转动，从舞台到观众，身后繁星点点，荧光棒随着节奏舞动，万人大合唱的场面蔚为壮观。镜头继续旋转，沈寒阳进入画面，程嘉铭使劲晃了晃他，他才地拿起荧光棒，冲镜头敷衍地挥了挥。然后镜头就转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陌生女人。
　　程嘉铭贴着女人一同扮鬼脸。
　　而女人，就连扮鬼脸也娇俏动人。
　　黄妍缃气鼓鼓地扔下平板，连音量也顾不得压了，嘹亮地说：“这些现场直播，都是程嘉铭发来给我显摆的！程嘉铭说，他爸爸和她妈妈已经住在一起了！”
　　……住在一起？颜清被这突然的信息填得太满，消化不过来，雕塑一样坐着，右手无意识摸着左手手指上的钻戒。那是他非要她戴的。他再三说明，不是婚戒指，是情侣戒，让她不要有负担。现在，她仿佛预感到，似乎将有什么东西从这枚没有严格约束意义的戒指间流走。
　　见她发呆，黄颜缃在旁边轻轻摇晃她：“姐姐？”
　　“嗯？”颜清的视线重新聚焦，小姑娘贴近了，关心地瞧着她。
　　黄倩的羊肉最终也没能分解成功，眼看新闻联播都快开始了，宫美萍饿得捶桌子，颜清匆忙去厨房炒了几个菜。黄倩厨艺为零，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我最爱吃的刀鱼。”宫美萍美滋滋地说。
　　自从上次沈寒阳来黄倩家光顾，并且露了一手厨艺，宫美萍就爱上了清蒸刀鱼和蔬果汁。黄倩以糖分超标为理由，将蔬果汁里的苹果份量减半再减半。经历了和宫美萍持久的拉锯战，总算让不爱喝水的宫美萍勉为其难接受。刀鱼则名正言顺成了宫美萍饭桌上的常客。
　　此时，这味道鲜美肉质细嫩的鱼，倒成了颜清心头一颗刺。
　　好容易吃完饭，宫美萍拉着颜清看电视，几个大电视台都在实时直播跨年晚会。宫美萍不满道：“现在的节目根本没法看，男的不像男的，描眉画眼，变态一样！要我说，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样，好比小颜的对象小沈，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才叫有男人味……”
　　宫美萍边看边点评，颜清突然觉得心乱如麻。又待了会儿，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提早离开了黄倩家。
　　原本和沈寒阳说好，这边忙完了提前通知司机来接她。这会儿，她的手却迟迟没有勇气去触碰电话。
　　她在担心什么？一切都没弄清楚，不能仅凭孩子的几句话就认定事实。
　　可他们一家三口在演唱会现场的画面定格在她脑海里。她尤其无法忘记女人捂嘴轻笑的神韵，那么漂亮，引人瞩目，所以连歌手都赞美、导播都偏爱吧？
　　有人提前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焰火擦亮碧蓝夜空。气温很低，可丝毫冷却不了人们的喜悦。到处但是热恋相拥的情侣和欢天喜地的小孩子。十二月三十一日，这真是个非比寻常的日子，一整年的辛劳在这一天收尾，这是个代表相聚、沉淀、奖励和收获的日子。她忽然想拿起电话对他说：“新年快乐。”
　　可是，电话铃声怎么敌得过演唱会的音响？他的身边有孩子、有孩子的妈妈，有歌声、有掌声，还有数万同声同气的观众陪同，被幸福填满的人，大概没有多余精力来听她这一声祝福吧。
　　她又想，会不会是自己误解了他？可黄颜缃言之凿凿地说，程嘉铭的父母已经住在一起好几个月了。程嘉铭和黄颜缃之间不会有秘密，更不会有谎言。所以，秘密和谎言，只存在于她和沈寒阳之间吗？
　　颜清踩着路的边缘，踽踽独行，与许多热闹擦身而过。烟花在头顶上空炸开，每响一声，就像一记耳光。她脑子里不断闪过“言归于好”、“破镜重圆”、“白月光与朱砂痣”这样的词汇。
　　她在无人的街边长椅上坐下来，路灯投下暗淡的光晕，将她的茕影圈在其中。
　　她茫然看着街道上往来的车流人影。路对面，商场挂起彩灯，橱窗里花簇锦攒。整个世界都喜气洋洋。
　　她坐得身子都冻僵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来自顾斐萌的微信：“宝贝儿，我怕零点消息太多，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祝你和你家大帅哥幸福美满，天长地久！”
　　给顾斐萌的回复信息才编辑了一半，新消息又进来了，是一条语音。
　　“丫头，新年快乐。赶不到零点了，我得早点睡，不然又要挨护士姐姐批斗了。”乔熠的视力已经不允许他编辑文字了，近些时候总是发语音消息。尽管他故作轻松，仍然掩饰不了干涩的嗓音和虚弱的喘息。颜清被什么东西划破心尖，眼球一热。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第一个发来新年祝贺的是程嘉铭。他拍了一张表情夸张的大头照，附言：“帅哥送祝福，颜老师新年快乐，越来越漂亮！”
　　颜清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直的手指，回复：“嘉铭新年快乐，早点睡觉哦！”
　　街上的热闹像夜色一样散不去，快乐令人们精力充沛。十里长街，火树银花延绵向前。手机嗡嗡不断，各种群发祝愿和复制粘贴的贺词像鞭炮一样集中炸响。中间夹杂着程嘉铭的回复：
　　“老师，我太幸福了！幸福得睡不着觉！”
　　“老师，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孩子对幸福的呼喊像新年零点的钟杵，狠狠撞在颜清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