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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贺姑姑是极有分寸之人,从不会恃宠生娇。此刻心思被贵妃一语点破,她忙不迭就要跪下:“老奴有罪。”

      陈端儿见状,反而一笑,伸手稳稳扶住她手臂:“你与我客气什么......我恼的便是你这一点,总不把我当作自家人。”

      贺姑姑今日真不比往日沉静,面上除了慌乱,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心思的难堪。她素来自诩对娘娘一片赤诚,可如今到底还是因私情乱了方寸。陈端儿却不恼,反觉欣喜。这个贺姑姑,忠诚得近乎刻板,勤恳得让人心疼。如今她既有事相求,端儿心中反而踏实,柔声道:“姑姑有话,但说无妨的。”她甚至盼着她开口,这般才有了家人的模样。

      然而,贺姑姑却似更加惶恐疏离,竟将手臂从她手中轻轻抽出,复又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老奴有罪,请贵妃责罚。”

      陈端儿只觉得手中一空,心里也跟着空落了一下。她望着伏地的身影,终是妥协般轻叹一声,无奈中带着宠溺:“你起来罢。”待贺姑姑惊惶地抬起脸,她才缓声道:“窦家的事,我岂能真正脱了干系?若真彻查到底,难免会牵出我原名‘金玉奴’的旧事……”

      “娘娘慎言!”贺姑姑几乎失态地低吼出声,猛地抬头制止。她极少这般失却分寸。陈端儿却笑了:“姑姑无需担忧。若真有那日,我绝不会牵连于你。”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端儿!”贺姑姑急得眼眶发红,恨不能将心掏出来表明白。陈端儿上前轻轻搂了搂她颤抖的肩,“姑姑待端儿好,端儿一直知晓。姑姑可知,端儿心里……也是有姑姑的。”

      贺姑姑闻言怔住。陈端儿继续道:“我原来的身份,能瞒住自是最好。若真瞒不住了,强求又有何用?”

      “不会的......不会有事......”贺姑姑这话说得自己都欠缺底气。

      陈端儿神色转而凝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窦家的人安置妥当,万不能让樊贵妃从窦繁霜身上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贺姑姑忙道:“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都怪老奴……若非当年与窦家那段渊源,也不至如此。那孩子若真成了樊贵妃的眼中钉,娘娘您......便宜行事便是,不必顾念老奴。”

      “你总是这样,”陈端儿打断她,语气带着疼惜与薄责,“什么都想自己一人揽下,好让我置身事外。”她扶着贺姑姑一同在榻边坐下,望着窗外积雪,低声道:“此事,与子藉亦有关联。”徐子藉,当朝副相。“我岂能真正置身事外?到头来,究竟是窦繁霜连累我,还是我连累了窦家满门,还未可知。倘若......是我连累了窦家。”

      她凝望着窗外雪景,神思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被拖入某个久远的梦境。眼前不再是静谧雪色,而是熊熊烈焰,炽热灼人,将她团团围困。“姑姑......!”她惊惶四顾,呼喊、抓挠,可身边空无一人,贺姑姑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无边火海与她无边的绝望。

      “端儿。”

      熟悉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是贺姑姑。陈端儿蓦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贺姑姑紧紧拢住,她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反手死死攥紧。

      “姑姑......”她低唤一声,余悸未消。

      “姑姑在,端儿莫怕。”贺姑姑仔细端详她惊惶失色的脸,“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陈端儿一面回想方才那可怖的景象,一面心有余悸:“姑姑,我......梦见些不吉之事。”感受着后背轻抚的温暖手掌,她心绪渐渐平复。望着贺姑姑满是忧色的面庞,心中酸楚,终是将那过于真实的“预兆”按下不提,只含糊道:“无事,许是昨日未曾歇好。”

      贺姑姑听说她只是被梦所扰,神色反倒松了些,继而带上一丝愤懑:“怪不得呢!这宫里如今这般乱,圣上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理朝政,一心炼丹求仙,又纵容樊贵妃那等货色掌管后宫......人心如何能安?原以为你进宫封了贵妃,日子总能舒心些......”说着,竟落下泪来。

      陈端儿暗自庆幸未曾和盘托出。方才那被烈火缠身的灼痛与恐惧,真实得骇人,仿佛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又像是暗示未来的一则谶语。

      “我们如今的日子已很好了,”她柔声安慰,“我是大周贵妃,锦衣玉食,更有姑姑你陪伴我左右,端儿很知足。眼下,窦繁霜也入了宫,姑姑该开心才是......你们总能见着了。”

      贺姑姑叹道:“宫中险恶,那孩子进来,未必是福。何况......恐怕还会牵连你。”

      陈端儿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既来之,则安之。她既入了宫,我定会设法护她周全,也断不会让她连累到你我。”

      贺姑姑这才略略松懈。她固然担忧窦繁霜,但更怕累及端儿。

      “选秀那边也不知如何了,”陈端儿转而道,语气轻快了些,“咱们也去凑个热闹罢。说来,我这端妃阁里,除你之外也没个得力人使唤。我正想添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可不正好赶上选秀了,咱们也去挑一个。”

      贺姑姑会心一笑,她明白端儿的心思。

      两人相扶着起身,正要出门,外头忽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陈端儿面色微凝。她厌见皇上,更不知其此时前来所为何事。添置丫鬟的打算,怕是要搁置了。

      “娘娘,仪态。”贺姑姑低声提醒。

      陈端儿立刻收敛神色,唇角扬起一抹惯有的,妩媚又张扬的笑意。待那道阴嗖嗖的神叨叨的身影踏入屋内,她便乖巧迎上,声音甜润,“端儿恭迎皇上。”

      皇上语气一如往常,温和而宠溺,“快起来罢。”目光却似不经意,将屋内扫视一遭。陈设依旧,并无异常。然而......她瞥见贵妃眼角似有未褪尽的微红。

      哭了?为何?

      皇帝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顿。朕如此宠她,还有何不足?有何委屈?是与别的妃嫔争风吃醋了?朕宠她,正是瞧准了她不涉纷争,争宠,她没有;勾结朝臣,她更无。

      为何落泪?莫非......是因朕让樊贵妃主持选秀,心中不快了?

      皇帝面上仍带着笑,眼底却已漫上不耐,更深处,一缕杀机隐约浮动。

      陈端儿全然猜不透圣心,甚至看不清皇帝此刻神情。皇上以一顶长及膝前的旧式帷帽遮面,那是前前前朝盛行的帷帽,帽檐垂下,薄纱将圣上的面容掩得严严实实。其实,即便龙颜显露,皇上心术深沉,端儿又岂能从那张脸上窥见分毫情绪?

      “圣上?”她隐约察觉气氛凝滞,轻声试探。

      这一声疑惑,让皇帝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皇帝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索性直接问出最疑心之事,便是选秀。“朕让你协理选秀,你为何不去?是未接到旨意,还是......不肯为朕分忧?怎么,如今连朕的话也不听了?”他并未直言质问,而是迂回试探。若陈端儿有争权之心,便会顺势抱怨“未得旨意”。

      陈端儿只觉委屈,自己何尝想过主持选秀?皇上真是莫名其妙。想着想着,眼圈一红,泪珠便涌了上来。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

      一提选秀便哭,看来果真是与樊氏争权斗气,使性子了。

      见她落泪,贺姑姑心道不妙。她虽难猜准圣意,但也觉出皇上因选秀之事不悦,恐疑心端儿对樊贵妃不满。端儿心思单纯,口无遮拦,平日便看不上樊贵妃,若此时在御前言樊贵妃的不是......

      “娘娘......”贺姑姑忍不住开口,想寻个话头将陈端儿的注意引开,以免她失言触怒天颜。

      “放肆!”皇帝骤然厉声喝断,“朕与贵妃说话,岂容你这老奴插嘴!”

      贺姑姑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伏于地。

      “圣上为何动怒?”陈端儿急道,“贺姑姑何罪之有?她只是见端儿御前哭泣,有失礼仪,出言提醒......”

      “粗鄙!失礼!”皇帝却不依不饶,揪住贺姑姑不放。她倒要看看,陈端儿能为一个老奴做到何种地步。若她执意维护,便是未将她这天子放在眼里。况且,与一个仆役如此亲近,这老奴的身份便值得深究了。这般主仆情深,恰恰是皇上最深恶痛绝之事。

      “皇上,姑姑并未犯下大错,不过说了一句话......”陈端儿仍在恳求。

      好,很好。为了一个奴婢,竟敢与朕对峙!此奴,断不可留。

      “御前失仪,你可知是何等罪过?”皇帝声音冰寒。

      御前失仪,可杖毙,可斩首。上次有个宫女,吃坏了肚子,在御前肚子咕噜噜叫,便是一道口谕,拖出去叫乱棍打死了。

      陈端儿闻言,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她一心只求保全贺姑姑,颤声道:“妾身自入得宫来,便是贺姑姑随身服侍,她乃是妾身旧宅带来的家仆,妾身......离不开贺姑姑。求圣上开恩!”

      此言一出,皇帝心中猜忌瞬间升至顶峰,她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看吧,如此袒护,其中必有隐情。

      好一个主仆同心!王爷与朝臣同心,妃嫔与东厂的同心,朝臣之间亦各自结党营私!这天下,还有多少“上下一心”在瞒着朕,对抗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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