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与青梅》潮水带星

39、第 39 章

　　“这个秀女，怎么回事？”贵妃亲口发问，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秀女噤若寒蝉。

　　“表姐……”褚孟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掐入掌心，心里有一股冲动，拽着她往前冲去，像幼时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将表姐护在身后。这副情急模样叫一旁的窦繁霜瞧见了，忙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她的衣袖，低声急道：“不可胡来。”褚孟七这才强自按捺，收住了脚步。

　　众人虽皆垂首屏息，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如无形的丝线，悉数系在了那名叫王梦虚的秀女身上。

　　王梦虚却恍若未觉，依旧以那般大家闺秀的步调慢慢上前。站定后，她依礼微微一福，姿态无可挑剔，却并不热络，只淡淡一句：“有礼了。”却连“见过娘娘”这般寻常的敬语都省了，骨子里那份清高与疏离，令她着实看不上眼前这位举止张扬的贵妃。

　　这态度让樊贵妃浑身不自在。出身府邸婢女的过往，让她内心深埋着自卑与多疑，此刻在这气度清冷的少女跟前，昔日为婢时，面对高高在上的小姐时的别扭与局促，此时竟又隐隐泛了上来。

　　“你会做什么？”樊贵妃警惕地审视着她，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审度。

　　王梦虚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高座的审视与隐隐恶意，却未见丝毫惧色，只平静答道：“什么也不会。”

　　贵妃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竟哈哈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讥诮：“参加选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什么司礼监，什么朝廷规制，选上来的都是这等货色吗？

　　还不如她这个御嫔出身呢！这后半句是樊贵妃的心里话，却万万不敢宣之于口。她乃御嫔出身，在本朝，也就是大周，所谓“御嫔”，即未经过朝廷正式选秀，只因宫中需人，由皇帝一言而决，不经司礼监手续，临时擢选的宫人。樊贵妃，便是这般出身。

　　“什么都不会，也能选上？朝廷是如何办事的，司礼监究竟是以何为准择选之人……”她这番话，明里暗里将矛头指向司礼监择选不公，让侍立一旁的樊公公好不尴尬，仿佛自家主子陈公公真收了什么好处一般，他垂着头，半句不敢接话。

　　“发配西苑！”樊贵妃厉声喝道，只觉胸中一口恶气畅快吐出，此时，樊贵妃就好像将昔日需仰视的主家小姐踩在脚底下了，将自己忌惮之人狠狠踩在脚下的这种感觉，叫她扭曲的心获得了片刻餍足。

　　贵妃发令了，樊公公却硬着头皮，细看手中名册，旋即面色微变，压低声音急道：“娘娘，此人......乃是褚将军府上举荐的人，动不得。”

　　褚将军……镇守一方的武将，万万开罪不起！樊贵妃脸色瞬间铁青，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却不得不强咽下这口气。

　　“王梦虚，册封为谷嫔。”樊公公扬声宣道，一锤定音。

　　表姐被册封为嫔了。可褚孟七心中却并未感到半分欢喜，反倒空落落的，不知缘由。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和幼时不一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似乎已然筑起，自己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黏着表姐了……这念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不，不会的，她旋即安慰自己，既同在宫闱，总能时时相见的……

　　再说窦繁霜，心下亦有些发紧。因选秀已到了她们这一组，很快便要轮到她了。而下一个，就是那个名唤樊褒的阴鸷少女。她悄悄瞥去一眼，见对方神色异常紧绷，目光死死锁着前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下一个——”樊公公开口唱名，目光落向名册，顿了一顿。

　　樊褒。

　　是樊贵妃早先吩咐过的。

　　樊公公转身凑近贵妃，以极低的声音禀道：“娘娘，您安排的人……”

　　贵妃闻言，面上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毕竟私自安排人手参选，若被皇上知晓……“嗯，知道了。”樊贵妃说道。

　　“樊褒。”樊公公提高声调，正式唤道。

　　樊褒……窦繁霜看向那阴鸷少女，她却只是沉默。

　　其实，她本名叫杨应瑾。不知为何，却被认作了“樊褒”。许是与她贴身藏着的信笺、玉佩有关。而且，她大约也能猜出，这位“樊褒”身份绝不简单。

　　杨应瑾此刻心中五味杂陈，能顶替这个身份，于她或许是好事，足以掩盖真实来历，方便她行事——她进宫，是为复仇，为锦玉讨回公道。而仇人，正是……

　　“樊褒！！”樊公公见她不应，又提声催促了一次。

　　杨应瑾终于动了，一步步向前走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与孤绝，每一步，都像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向既定的仇人。她的目光，穿越众人，沉沉地落在御座之上。

　　“说吧，介绍自己，以及为何进宫，当如何侍奉皇上与后宫。”樊公公照例发问。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仇人就在眼前，正是那御座上志得意满的女人——樊贵妃。滔天的恨意在杨应瑾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上前一刀宰了这个恶毒的女人！可她不能，此刻周围侍卫环立，绝非动手的良机。

　　她只能暂且忍着，将这翻江倒海的恨意死死压回心底，以待来日。而“樊褒”这个身份，眼下正是她最好的掩护。可她心底却有一丝抗拒，不愿平白占了旁人的便宜，因为她猜得出，樊褒这身份，绝对不简单。

　　“樊褒，说话。”樊公公见她迟迟不语，不得不出声提醒。

　　“怎么回事？”侍女张鱼香也稳不住，低声询问贵妃，“这……不是咱们安排的人吗？”贵妃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神色狰狞起来，咬牙低语：“怎的这般蠢笨，还是……”她疑心又起，“又不听使唤了？”毕竟，她是靠着幽禁那个名叫锦玉的女子，才得以威胁“樊褒”为她所用。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

　　“怎么回事？”

　　“她怎么不答话？”

　　秀女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窦繁霜更是暗自揪心。这个人，可千万别在这紧要关头任性妄为啊。她真真是担心。

　　而按着顺序，下一个就该轮到她自己了，这念头让窦繁霜心绪更乱。

　　她肩上背负的实在太多，上辈子，窦家满门流放的场景……她抬眸望向这重重宫阙，所有的真相，都在皇宫里。

　　上辈子的事情，都是因为金氏，金氏究竟是谁？当年又身犯何罪？

　　快了，很快就要轮到她了。无论是被选为妃嫔，还是只能做个宫女，只要能够留在这宫墙之内，她便有机会查明一切。

　　然而此刻，眼前高坐的却只有一个樊贵妃而已。旁的妃嫔，乃至皇后，竟都未曾露面。这后宫怎么回事......朝廷可真够乱的。

　　金氏又在哪？是哪宫的娘娘，或是哪宫的侍女？

　　端妃阁。

　　“娘娘又在看书了，这般用功。”说话的是位老嬷嬷，语气里满是心疼。

　　临窗而坐，正执卷细读的，正是端贵妃陈端儿。

　　老嬷嬷在一旁打量着，她的端儿可真好看，裹着一件浅紫缎面交领袄子，柔滑的缎面下微露一圈洁白锋毛，衬得她面容愈发娇艳，虽在室内，发髻仍梳得精致。臂弯里随意搭着一条雪灰色的貂皮披肩，妩媚中透着一股书卷清气。

　　“贺姑姑，人总该多读些书。”她闻声抬眼，语带娇嗔。这位妩媚张扬的贵妃，真真是沉静好学。

　　也怪不得了，端儿幼时流落烟花之地，吃了很多苦头，成为贵妃之后，便是手不释卷了，想来是以诗文傍身。

　　贺姑姑心尖上疼她，叹道：“仔细累着眼睛……”

　　今日贺姑姑的话似乎格外多些，往常，她多是奉上茶点，念叨一句便安静在旁伺候，陈端儿若催她去歇息，她总不肯，陈端儿无奈，也只得早早歇下。

　　此刻，陈端儿抬眸细看，只见贺姑姑面上虽极力克制，眼底却藏着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姑姑可是有心事？”陈端儿放下书卷，温声问道。

　　贺姑姑似乎怔了一下，忙道：“没有……老奴只是觉得，娘娘近日太过辛劳……”

　　陈端儿笑了笑，未再追问，但那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贺姑姑上前为她重新沏了盏热茶，犹豫片刻，还是自己先开了口，“选秀这般要紧的大事……娘娘您也不去露个面。”

　　陈端儿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瓷壁，淡淡道：“我才不去凑那个热闹，做个逍遥自在的妃子，端的是好。”

　　“可是……”贺姑姑忍不住道：“就由着那樊氏在那里作威作福的？”

　　陈端儿伸手将贺姑姑的手拢住，姑姑的手有些凉，她便拢在自己掌心，心疼地嗔道：“手这样凉，快到跟前来暖暖。”她拉着贺姑姑靠近炭盆些，才又道：“理她作甚？皇上都不理论，咱们又能如何？再说，那些虚热闹，我也不在意。”

　　贺姑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可那神情分明是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些事，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端儿。

　　陈端儿是何等聪明剔透、心思细腻之人，更何况，她在乎贺姑姑，便在乎姑姑的事情。

　　阁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哔剥”轻响。陈端儿注视着贺姑姑不安的面容，忽然轻声问道：“你是在担心……窦繁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