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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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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视线......
竟是那位表姐,在窦繁霜的正对面,褚孟七身后不远处。
目光浅淡地望过来,看似平静无波,可窦繁霜心底却隐隐觉出一丝异样。这感觉……该如何形容?就好比此刻若是褚孟七在同顾执倾说话,自己大约也会这样,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约莫是明白了那位名叫王梦虚的表姐的心思。虽只是揣测,可那股不妥当的预感,已悄然漫上心头。
窦繁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却未留神,后背竟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
她心下一惊,倏然回头,正对上一双眼睛。正是那位眉眼间凝结阴鸷之气的少女。
是叫樊褒来着……
窦繁霜不由得微微昂首,细瞧来。平心而论,樊褒生得一张清秀脸庞,可那眉宇间的沉重戾气,将那份清秀生生压了下去,只有背负血海深仇似的阴鸷了。
知晓她性情不讲道理,也知晓她素来厌烦自己,窦繁霜忙低低道了声“对不住”,便急着要再退开。
那樊褒只极其不耐地斜睨了她一眼,并未发作,目光随即就被前方什么吸引了去,直勾勾地盯着,再未挪开。
窦繁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是樊贵妃。
这位樊贵妃……与眼前这个叫樊褒的少女,莫非有什么关联?窦繁霜心中生疑。这念头一起,不知怎的,那封密信便猝然撞入脑海。正是在家乡江陵,郊外那处属于窦保的小屋里,她无意间翻出的那封信,署名便是“贵妃”信旁,似乎还有一枚玉佩,一方旧锦帕……
窦保的身份,也因此愈发扑朔迷离。
也不知现今如何了。
正思虑间,只听台上樊公公已扬声宣道:“樊贵妃懿旨,诸位听令——”
“樊贵妃……”窦繁霜在心中默念这个称谓。那深埋心底的,关乎织厂悬案的密信线索,在听到这三字时,骤然变得清晰滚烫。
“选秀大典,此刻依序开始!”樊公公奉贵妃之命,高声道。
薄太后原还想以皇上与司礼监陈公公未至为由加以阻止,好为皇后拖延时辰,可众目睽睽之下,选秀已耽搁了半个多时辰,若再不开始,传至皇上耳中,谁都无法交代。
选秀,终是开始了。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寻常民女,一眼便知是良家出身,未曾见过世面,怕也不识几个字,此刻浑身哆嗦着,磕磕绊绊地报出了自家籍贯与姓名。
樊贵妃看得十分不耐,未等听完,便已摆了摆手。樊公公会意,瞟了眼手中名册——确无甚背景。遂扬声道:“粗手笨脚,不成体统,下去吧,拨至西苑丹房伺候。”
这一组秀女皆是安分守己的平民女子,无朝臣倚仗,命运全在贵妃一念之间。只见樊贵妃宽袖一挥,一摆手,便将她们尽数发配去了西苑丹房做苦役。
这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着实令人酣畅。
樊贵妃只觉胸中一股郁气尽散,畅快无比。贴身侍女张鱼香适时地凑近,低声奉承:“娘娘,您真真是威风八面。”贵妃闻言,脸上不禁浮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扭曲的笑意,那过浓的猩红唇脂,衬得这笑有几分骇人。
选秀已进行了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皇后与端妃身影,连皇上也未曾驾临。
瞥见贵妃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张鱼香又压低声音道:“那几位倒是清闲,选秀这般大事,也不来帮衬分毫,全仰赖娘娘您一人操持。”
贵妃从鼻间发出一声冷笑:“薄彰儿会做什么?骄横蠢钝,能坐上后位,不过仗着姓‘薄’……仰赖薄太后那点势力罢了!”侍女顺着话头接道:“奴婢听说,她能当上皇后,当年也使了些不干净的手段呢。”
贵妃哼了一声,不知是鄙夷,还是嫉恨。侍女继续道:“还有那位陈端儿,除了唱歌跳舞,还会什么?主持选秀这等大事,她可担得起?这六宫上下,哪一处离得开娘娘您啊!”
“哈哈哈哈!”贵妃竟失态地笑出声来,这话实实在在地说进了她的心坎里。笑声突兀,惊得台下正待选的秀女忍不住抬眼偷觑。这一眼,却恰好戳中了樊贵妃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她顿觉那目光中充满了蔑视与嘲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犬,骤然暴怒,尖声吼道:“滚下去!你这贱婢,也配直视本宫?!”
话一出口,恶气吐出,本性亦暴露无遗。过了片刻,她才惊觉自己方才失了仪态分寸。
张鱼香在一旁颇显尴尬,只得委婉提醒,“娘娘息怒,莫与这些不懂规矩的村妇一般见识。”
樊贵妃这才强自收敛神色,警惕地朝前方秀女队伍扫去。果然,众人正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贵妃怎的……”表妹褚孟七欲开口,被身旁的表姐一把捂住了嘴。
“唔……”褚孟七未尽的话语被堵了回去,鼻间萦绕着表姐袖中清冷的淡香。好一会儿,王梦虚才缓缓松开手。
“表姐为什么……”褚孟七未将疑问说出口,只觉得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樊贵妃凌厉的目光扫视过来,窃语声顷刻消失,众人皆垂首屏息。对此,她感到十分满意。
再看眼前这名秀女……正好,拿她来立威再好不过。樊贵妃定了定神,端起架子道:“身为宫女,最要紧的是安守本分。此女举止轻浮,四处乱瞟,形同藐视宫规,给本宫带下去!”
台下又是一片压抑的骚动,随即迅速归于死寂。
很好,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实在美妙。
然而,一旁的樊公公却急步上前,附耳低语:“娘娘,此人……动不得。非但要留,按吩咐,还需立为嫔。”
才刚放了狠话,转眼却要自打耳光?
樊贵妃脸色霎时变了,那股强撑出来的威仪气势,仿佛瞬间垮塌下去,只余下扭曲的愤怒与不甘。她咬牙切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头顶那支沉重的金凤簪,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颤动。
“娘娘......”张鱼香也急忙悄声劝道:“这女子是朝臣安排的人,万万得罪不起。为了您的后位……暂且忍耐。”
忍!我忍!樊贵妃强行压下心头恶气,硬生生挤出一个她自认为威仪端庄的笑容。她察言观色、看菜下碟的本事原就是极好的。只听她转了口风,语气刻意放缓:“罢了,本宫不与你们这些小女子计较。你叫韦蕙,是吧?可有何才艺,你且说说,身为后宫御嫔,当如何侍奉皇上?”
选秀已过了十几人,竟无一人获封妃嫔,尽数沦为宫女,且多是打发去西苑炼丹。那将是何种日子......坊间早有流传,而窦繁霜凭着前世的记忆,更知那凄冷偏殿的滋味……
想到此处,她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衣角。
“你没事吧?”身旁传来温润的询问,是褚孟七。
“无事。”窦繁霜摇摇头,松开手指。
只要能查明真相,她什么苦都吃得下。即便只是个卑微的宫女。何况,她本就不在意什么妃嫔之位。
倒是身边这位樊褒,面色紧绷,目光死死锁住台上的樊贵妃,竟似含着刻骨仇怨。
再看那对表姐妹。表妹褚孟七依旧温润明朗,仿佛眼前这场决定命运的选秀与她毫无干系,或者说,她根本未曾真正明白“选秀”意味着什么。
你瞧她好像没心似的,却频频侧目看身边的表姐。
那位表姐,王梦虚......
而那位表姐王梦虚,着实动人。身着青色素绸竖领对襟衫,领缘镶着纤细的牙白缎边,领口微敞,恰露出一线月白中衣的边缘。下系纯白色的裙,裙裾以银线绣缠枝忍冬纹。一头青丝松松绾作桃心髻,除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定住发髻外,只在侧鬓斜簪了一小串珍珠排簪。通身上下并无半分耀眼颜色,却自有一段清冷幽艳的气度。
心思却冷清淡然,教人半点也猜不透。
“韦氏,册封为蕙嫔。”
竟直接册封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之声。
终于有了第一位被正式册封的妃嫔,而非宫女。
众人的惊叹骚动,再次刺激了樊贵妃敏感的神经。她心中满是不甘。这韦蕙,明明什么都不会,瞧她那副样子,被封了嫔位竟还似受了委屈,只轻飘飘一句“谢皇上恩典”,单单谢皇上,全然未将她这位贵妃放在眼里!
“她是哪家的人?”贵妃忍不住质问。
樊公公躬身,答道:“是栗大人举荐的人。”
栗大人……那是高丞相的党羽,罢了。
樊贵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嫉恨,从牙缝里挤出声:“下一个。王氏……梦虚。”
表姐……褚孟七的视线看向表姐,看到表姐毫无波澜的侧影。小七紧紧盯着表姐的脸,那张清艳的面容上,寻不出一丝情绪的涟漪,静如寒潭。
一股没来由的别扭与涩意,猛地攥紧了褚孟七的心口。
表姐若真被选中,册了妃嫔,从此便是宫墙内苑的人了。
表姐就不仅仅是她一人的了。
这念头灼得她喉头发干,一股强烈的冲动撞了上来,几乎要冲破齿关,叫住——“表姐!”
王梦虚的脚步,确实极慢。如果仔细瞧,那样的步子,不是闺阁千金的端庄步态,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迟缓,一步一顿的。
可是,小七最熟悉表姐的性子了呀,心想,表姐知书达礼的,走路就是这般慢吞吞的吧......
但是......总觉得表姐怪怪的,好像想停住脚步,却找不到理由似的。
怎么回事呢?小七皱眉。
怎么回事?”御座之上,樊贵妃已不耐地蹙紧了描画精致的眉,凌厉的视线如冰锥般扫向这边迟疑不前的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