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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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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场地。
樊贵妃匆忙赶来,只见御嫔、宫女与诸位太妃皆已齐集,那阵势,倒像是专为恭迎她这位中宫之主。她心中好不得意。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场面!
可惜……视线触及端坐主位的薄太后,那点灼热的兴奋仿佛被冰水兜头浇灭,霎时,脸上露出扭曲的恨意,不甘也在胸腔翻搅。
她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中央,那尊属于皇后的凤座。空的。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的笑,立刻爬上樊贵妃的嘴角。视线再度扫过全场……很好,另一个眼中钉,端妃陈氏,竟也未到。哼,一个位份最高的,一个圣眷最浓的,双双迟到。樊贵妃自觉已赢了半局。
美中不足的是,竟无一人上前向她道贺奉承。
“娘娘,数您来得最是勤勉。”贴身侍女在一旁低声说道。贵妃斜睨她一眼,语气透着烦躁:“你夸我有何用?”侍女撇撇嘴,颇有些不平,“这些什么太妃,什么御嫔,当真没个眼色,竟不知上前赞娘娘调度得力,主持有方。”
“哼。”樊贵妃鼻腔里挤出冷笑,眼中闪过算计的毒光,衬得眉目愈发显得强势,甚至近于狰狞。她强压下心绪,堆起满面笑容,朝着太妃们的方向扬声道:“诸位都到了,真是勤勉。”这话里话外,分明在刺皇后迟迟未至。
太妃们素来也与薄太后不睦,有心巴结这位掌实权的贵妃,内中一位惯会逢迎的,立刻接话笑道:“还是樊贵妃最是勤谨周到……”
樊贵妃面上带笑,心下却嗤之以鼻: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奉承。夸她勤快?谁要听这个!她们真正该夸的,该敬畏的,是她代掌六宫的权柄与威仪!这些老狐狸岂会不懂?不过是装傻充愣,怕彻底开罪了薄太后那头罢了!
那头,薄太后眼见樊贵妃春风得意地到来,真真是气得牙根发痒。恨只恨彰儿不争气,在这选秀的紧要关头竟不见了人影!她强捺怒火,再次低声催促心腹嬷嬷:“快去!就是把宫翻过来,也要立刻把皇后给我押到这儿来!”
旋即,她端起太后的威仪,朝众人缓声道:“姐妹们都先落座吧。皇后实是事务繁忙,到底是正宫娘娘,上上下下皆需她亲自调度,司礼监、尚衣局……一桩桩一件件,这会儿怕是正在司礼监处理要务。也多亏了樊贵妃从旁帮衬,协理选秀事宜,否则皇后一人,确也分身乏术。”
这番话,明着是解释,暗里却字字都在敲打:皇后的地位无可动摇,樊贵妃再得意,也不过是个从旁协理的“帮手”。
简直是羞辱!
樊贵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烧得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薄太后撕破脸大吵一架。侍女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急劝道:“娘娘!众目睽睽,选秀当前,若当场吵闹起来,对您的名声不利啊!”
樊贵妃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听着丫鬟在旁一直劝:咱们争的是后位,不是口舌之快。
贵妃才将这口恶气生生咽了回去。
再看那群太妃,虽个个都对薄太后心存不满,此刻却都乖觉地依言挪步,互相说笑着,自然地准备落座。这姿态已表明,她们最终还是听从太后的安排。之所以不明着道一声“遵太后懿旨”,无非是怕当面拂了樊贵妃的颜面。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侍女在旁低低唾弃。樊贵妃气得面容扭曲,恨不得立时发作出来。“娘娘,后位,您要的是后位啊!”侍女再次压低声音提醒。樊贵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勉强压住了眼中的狠毒之色。
“选秀才是当务之急。”侍女提醒道。
樊贵妃终于找回理智,扬声道:“时辰不早了,就开始选秀吧,别让秀女们一直等着了。”她此举,全然未将薄皇后放在眼里了,她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行使这代掌六宫的权力,好好抖一抖贵妃的威风。
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樊贵妃心道。
然而——
她命令已下,身旁的太妃们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附和。御嫔们见高位者皆无动静,更是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擅动。
樊贵妃只觉颜面扫地,怒极之下,面容扭曲得近乎发狂。她如被逼急的疯犬,厉声呵斥自己带来的内侍:“樊佐!还不传令开始?!”
“可是娘娘……”被唤作樊佐的太监,一脸为难,他深知规矩,选秀这等大事,一切仪程须得听司礼监掌印陈公公号令。
“怎么,连你也敢不听我的?!” 樊贵妃已是气急败坏。
樊佐是她的心腹,见此情形,只得硬着头皮应“是”,上前一步,便要开口。
“且慢。”薄太后冷冷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选秀大典,依祖宗规制,当由皇后亲自主持,皇后未至,何人敢僭越?”
“本宫才是……”樊贵妃气血上涌,几乎要脱口吼出“本宫才是实际掌管六宫之人”。
“娘娘!”侍女惊得魂飞魄散,赶忙扯住她衣袖。樊贵妃猛然惊醒,将后半句话死死咬在牙关里。真若那般说出口,才是天大的笑话,她代掌宫权,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说出来,徒惹人耻笑罢了。
可不是吗?后头那群太妃,面上虽装作不在意,实则个个竖着耳朵,眼神瞟过来时,那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与看戏的兴味……樊贵妃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在商户宅邸为婢时,她受过太多这样的白眼,底层那些弯弯绕绕,捧高踩低的心思,她洞若观火。
正自愤恨难平,身旁侍女却机敏地上前半步,扬声问道:“太后娘娘既说选秀须皇后主持,敢问皇后娘娘此刻何在?”
问得好!樊贵妃心中一阵快意。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扇在侍女脸上。薄太后根本未将这丫鬟放在眼中,出手又快又狠。侍女被打得懵在当场,愣了片刻,才捂着脸慌忙躲到樊贵妃身后。
“没用的东西。”樊贵妃从牙缝里挤出低骂。
薄太后抚着腕上的镯子,冷笑道:“这丫头叫张鱼香是吧?哀家听闻,你素来胆大,连皇后的闺名都敢直呼。来,此刻叫两声给哀家听听?”
主仆二人顿时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气场绝不能输! 樊贵妃强令自己冷静,端出架势,反问道:“皇后娘娘迟迟不至,依太后之意,莫非今日选秀就此取消?”
薄太后岂是易与之辈,当即接口,“好啊,便依你所请,取消选秀。只是皇上若问起缘由……”
中计了!樊贵妃恼羞成怒,理智彻底崩断,吼道:“取消便取消,届时皇上怪罪下来,看这殿上殿下的,哪一个能脱得了干系!”
她这般不管不顾地发疯,倒叫薄太后一时语塞。
樊贵妃趁机高声喝道:“选秀开始!”
她料想薄太后再无理由阻拦。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对方,只听薄太后慢条斯理道:“选秀一应仪程,皆由司礼监总领,司礼监陈吕公公尚未到场,尔等便敢擅自越权行事?这不将司礼监放在眼里,莫非……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了?”
司礼监陈公公,谁敢轻易得罪?
更何况是抬出了皇上……
此言一出,樊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无可奈何。
比她们更茫然的,是台下久候的秀女们。众人望着高台上诡异的僵持与争执,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窃窃私语声渐渐连成一片。
窦繁霜也站得有些乏了,侧耳听着周围的议论,忽闻近旁一个声音说道:“表姐,这位贵妃娘娘,瞧着比方才那位皇后还要嚣张几分。”说话的少女声线温润明朗,隐隐带着少年般的清越。
窦繁霜忍不住侧目望去,果然见一位少女,虽着裙钗,身姿举止却透着几分洒脱英气。只见她穿着一身月白素绸直裰,外罩玉色缠枝莲纹夹棉比甲,通身并无过多纹绣,唯独那比甲的质地,乃是织银妆花缎,日光下流转着细腻莹润的暗银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矜贵,站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别样清爽明朗。
“表姐,这贵妃好生嚣张……我还是……”她本想说“我还是更喜欢表姐”,话到嘴边却觉万分别扭。自己怎的什么事都能拐到表姐身上?真是苦恼。况且……表姐似乎并不喜人过分亲近。
少女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旁的表姐,一面暗自思忖:表姐好生清冷,对谁都淡漠疏离,偏生面上又做得温柔周全。就拿选秀这事来说,她原不信表姐会心甘情愿入宫,可表姐偏偏一口应承了阿娘,显得那般体贴懂事,真真是看不懂表姐了。她难道真想进宫?自己原还想向阿娘求个情,莫让表姐趟这浑水,可表姐与阿娘相谈甚欢,自己竟连插话的间隙都寻不到。好几次,她甚至觉得表姐是有意打断她,可瞧表姐言谈自然,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
“怎么了?”表姐缓缓开口,声音如冬日初雪,清冷淡然,却又别有一番剔透的漂亮,妩媚与清冷糅杂一处。眼神亦是这般,眼波缓缓流转过来……本是极寻常的一瞥,却叫表妹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有些承受不住。该用什么词形容这感觉?
嗯......眼波流转......勾魂摄魄......
想到这些词,表妹脸颊微热,呼吸也无端促了几分,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不敢与之对视。
方才心中那阵莫名的悸动,若被表姐知晓,会不会惹她厌烦?
表姐似乎不喜人赞她容貌……往日上门提亲的公子们,个个盛赞褚家表小姐姿容绝世,表姐却总冷着一张脸。最后那些公子们悻悻而去,还私下讥诮,说她“端着架子,真当自己是褒姒吗?”
怪哉,表姐为何不喜人夸她好看?
表妹想不明白,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手指也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腰侧……
“小七……注意仪态,此处不比家中。”表姐忽而靠近,声音低低钻入耳中,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耳廓,带着女儿家身上清雅的淡香,煞是好闻……那摄魂般的感觉又来了。
表姐唤她“小七”。她名唤褚孟七,表姐总这般唤她。
褚孟七只觉周身不自在,眼睫扑簌簌轻颤,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小心,却又忍不住,贪婪地汲取表姐身上的淡香气息。
仅存的理智在提醒她:绝不可对表姐失礼,表姐不喜跟人过分亲近的。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有。
可是……分明是表姐主动靠过来的呀?然而,这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微近,却并未逾越礼数。即便她想“指责”表姐主动亲近,也寻不出半分由头。
褚孟七一面心猿意马地想着,一面强作镇定目视前方。表姐的目光似乎仍落在她脸上,不知在端详什么,反正她是决计不敢回望过去的。
表姐的目光,每次落在她身上时,总让她生出一种猎人静静审视猎物的错觉,仿佛在无声诱她踏入什么陷阱。可表姐那般温柔的人,怎会与“猎人”扯上关系?褚孟七抬手扶了扶额……更何况,表姐若真要算计她,图什么呢?
她懊恼地暗自松了口气,慢慢地转开思绪,转过脸——冷不防,直直对上了表姐的目光。
四目相对,褚孟七微觉诧异,因她捕捉到表姐那一贯清冷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惶。表姐在慌什么?是因为她忽然转头,怕被她发现什么秘密吗?能有什么秘密?表姐方才……不就一直瞧着……她的脸?这也算秘密?
不及细想,表姐的眼神已恢复平素的清润温和。只是……表姐那纤白的手指,似乎有些无措地微蜷着。那位置,恰在褚孟七的下颌附近,仿佛趁她方才出神时,曾想轻轻触碰,却因她忽然回神而惊住,一时不知该收回还是如何。
褚孟七想着想着,自觉这念头荒唐至极。表姐怎可能会有那般心思?
况且,表姐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印证了她猜想的荒谬。表姐不过是见她衣襟微乱,顺手为她整理罢了。那纤手顺着她下颌线条自然下移,为她拢了拢比甲的衣襟。见里头衬袍的纱罗袖口从直裰袖中露出,另一只却只露一点边角,表姐便细心地将那只袖子也轻轻拽出些许,令两边对称。
“注意端庄。衣领歪了,衣裳也皱了。”整理妥当,表姐便自然地收回手,转回脸目视前方,语调平静无波,“小七,站直些,莫要东张西望。”
“嗯……”褚孟七有些悻悻地点头。方才表姐为她整理衣襟,为她抚平袖口……那感觉,亲近得……仿佛她们是极为亲密的一对儿。
但是,其实表姐大抵只是嫌她仪态不整,有失体统吧。方才表姐举止那般自然,眼神那般清澈,不见一丝杂念。
罢了罢了。
只要表姐待她是真的好,便足够了。
这般一想,褚孟七心中那点莫名的纠结霎时烟消云散,眉眼重新舒展开,脸上绽出明朗温润的笑意,如云破月来。
王梦虚用余光瞧着,心道:真是个没心的丫头,笑得这般没心没肝……却偏又灿烂得晃眼。视线余光里,是表妹那身银光流转的织银妆花缎衣袂,在日光下,流动着清冷又耀眼的光泽。
那光芒,几乎晃得王梦虚需得暗暗攥紧指尖,才能稳住心神。指尖残留的温度,提醒着她方才的事情,方才,几乎要触及表妹的肌肤了,那股虚幻的触感,此刻正丝丝缕缕地灼烧着她的指尖。谁能料到,这丫头会忽然从愣神中转过头来……那一瞬的心悸,几乎令她失措。
她只得强压波澜,顺势而为,借整理衣裳的动作掩饰过去。
“表姐,你说,怎会让这等张牙舞爪之人来主持选秀……”褚孟七忽而又凑近了些,带着些许抱怨咕哝道。凛冽的空气里,她呼出的气息却温热,氤氲成细小湿润的团雾,萦绕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王梦虚面无表情,唯有袖中手指捏得更紧。
“表姐才适合当贵妃……不,皇后之位才最衬表姐。”褚孟七盯着表姐清艳绝美的侧脸,认真说道。
王梦虚一直紧捏的手指,在听到“皇后之位”这句时......松开了。旋即,一股寒意攥住了她的心。
她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为皇上的女人……
原来,在表妹心中,也与姨母一样,期盼着她能攀上那至高之位。
“嗯……但愿吧。”王梦虚语气平静,近乎漠然,“后位,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说罢,她便彻底将脸转向另一边,不再看褚孟七。
褚孟七脸上的笑容倏然顿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涌上心头。表姐的回答并无不妥,甚至合乎常理,可她就是莫名地……不开心。
其实,方才那句“表姐适合皇后之位”,也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了。她真正想问的,或许是“表姐,你可愿当这个皇后?”却又无论如何问不出口,只得别别扭扭挤出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答案虽在预料之中,心口却仍像是被寒风吹透,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褚孟七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难过,是委屈,还是纯粹被自己的蠢笨气到,鼻尖微微发酸,轻轻吸了吸鼻子。
却说那厢,选秀迟迟不开始,耳边听着这一对表姐妹低声细语,窦繁霜倒觉出几分鲜活趣味,不由想起了妹妹冯婇黎,心头微软。
“敢问姑娘是哪里人?”窦繁霜主动向那位清冷的表姐搭话。对方眸光淡淡扫来,答道:“王氏,小字梦虚。”
瞧着冷淡,倒肯回应。窦繁霜忙道:“我姓窦,名繁霜。”
对方只微微颔首,便无后话。窦繁霜一时有些讪讪,正尴尬间,却听那位明朗的表妹轻笑一声,凑过来对她道:“我同你说,我家表姐性子是有些冷,但心是极好的。”她觉得窦繁霜亲切,便打开了话匣子。
窦繁霜仔细听着,细看这少女,只觉她生得真好,有婇黎的灵动顽皮,有顾执倾的清隽轮廓,眉眼间还有几分窦保的粗粝英气,整个人立在那儿,在积雪的映衬下,像是会发光,尤其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明媚照人。
窦繁霜便不由得想,顾执倾笑起来,该是何等模样。
身边这位叫褚孟七的姑娘,絮絮叨叨,字字句句不离“表姐”如何如何。窦繁霜初时笑着听着,渐渐却觉出一丝微妙的异样,这少女口中虽似在数落表姐的不是,可那语气,还有那神情,分明是字字句句都绕着表姐打转,半分也离不开。
她心中好奇,正待细品,却忽觉脊背掠过一丝微妙的寒意,仿佛有一道视线,正从某个暗处,悄然锁定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