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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雨,终于渐渐停了。

      从滂沱到淅沥,再到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哭泣,终于耗尽所有力气。

      废弃门卫室里的光线,随着雨势减弱而明亮了一些,却依旧晦暗。灰尘在从破窗漏进来的、湿漉漉的天光里缓缓浮动。

      苏欣遇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冻僵了,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研。

      他还闭着眼,靠着墙,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刚才那番断断续续的、耗尽心力般的坦白后,他似乎又陷入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默,呼吸轻浅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蓄仅存的力气。

      披在两人肩头的那件薄毛衣,早已被他们的体温和湿气浸透,变得沉重而冰冷,几乎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反而像一个象征性的、脆弱的联结。

      苏欣遇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这份难得的、也许是伪装出来的平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被湿发遮掩的、脆弱的后颈。

      心里那团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酸涩、茫然,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依旧在翻搅。许研刚才寥寥数语透露的信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门。她窥见了那场悲剧在他心中投射下的、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却依旧无法看清阴影的全貌。他的痛苦,他的自责,他独自挣扎的十年……每一个碎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而那句“我收到信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更是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原来,她那句自以为是的、绝望的告别,在他那里,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个永无答案的诘问。

      时间在沉默和寒冷中缓慢流淌。苏欣遇开始担心,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病倒。许研的身体状况显然更糟。

      她轻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腿,试图让血液循环起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动了旁边的人。

      许研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带着刚清醒时的茫然,但很快聚焦,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清明,只是此刻,那份清明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微微侧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剖白心事的沉重,和此刻因寒冷与狼狈而滋生的微妙尴尬。

      “雨停了。”苏欣遇先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她指了指窗外。

      许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想站起来,但刚一用力,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动作也顿住了。

      苏欣遇立刻察觉到他细微的不适。是刚才发作后的脱力,还是寒冷引起的僵麻?

      “你……还好吗?”她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许研没回答,只是抿了抿唇,再次尝试,用手撑着墙壁,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年过于清瘦的轮廓。

      苏欣遇也连忙起身,双腿一阵酸麻,差点又坐回去,她连忙扶住旁边的破桌子才稳住。捡起地上那把同样湿透的伞,她看向许研:“能走吗?我们得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不然会生病的。”

      许研“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率先走向门口,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在雨巷里好了很多。

      推开门,雨后清冽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雨云已经散去大半,远处的天际露出一线微弱的、铅灰色的光。巷道里积水很深,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落叶和垃圾。

      许研看着外面的积水,眉头又皱了一下。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鞋,显然不适合蹚水。

      苏欣遇也看了看自己脚上同样不防水的鞋子,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走了。

      “走吧。”许研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迈步踏入了及踝的积水里,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鞋袜和裤脚。

      苏欣遇也赶紧跟上。积水冰冷刺骨,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泥泞破败的巷子里,只有踩水发出的哗啦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气氛有些凝滞。刚才在门卫室里那短暂而沉重的交流,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却又被这现实的、狼狈的处境所覆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

      走出后巷,来到相对开阔些的旧城区街道。行人寥寥,街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你……家在哪边?”苏欣遇试探着问。她对许研的家庭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前世今世都是。

      许研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琉璃色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淡。

      “东区。”他简短地说,然后报了一个路名。

      苏欣遇愣了一下。东区?那是这座城市的老城区,距离学校很远,而且据说那片区域治安和居住环境都相对复杂。他每天上学放学……要花很长时间吧?难怪他总是独来独往,行色匆匆。

      “我……我家在相反方向。”苏欣遇说,心里莫名有些失落。连顺路送他回去的可能都没有。

      “嗯。”许研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他的目光在她同样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卫室里更平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公式化的疏离,“谢谢你。也……抱歉。”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沉。这个“抱歉”,是为了他之前的失态?还是为了把她拖进这场暴雨和狼狈?抑或是……一种更隐晦的、划清界限的预告?

      “你不用……”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研打断了。

      “以后,”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巷中崩溃哭泣、在门卫室里苍白坦白的少年从未存在过,“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意思是,回到那种彻底的、互不相干的陌生人状态?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当那些痛苦的呓语、那些失控的泪水、那些冰冷的警告和绝望的拥抱,都是幻影?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痛,有些涩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力感。她知道,对于许研这样的人来说,剥开外壳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血淋淋的部分,是何等艰难,甚至是……屈辱。事后想要迅速重建防线,几乎是本能。

      她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那里面已经重新筑起了厚厚的冰墙,将她,连同刚才那片刻脆弱的联结,都隔绝在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质问?恳求?安慰?似乎都不合适。她只能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麻木地,应了一声:“好。”

      许研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过身,朝着东区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街角,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见证了他不堪和脆弱的地方,也逃离她这个窥见了他秘密的“外人”。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雨水浸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刚才那场大雨彻底冲刷了一遍,什么也没剩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寒冷。

      他说,像以前一样。

      可是,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那些写满她名字的纸,那句“别再去那里”的祈求,那些关于十年噩梦的只言片语,那个雨巷中颤抖的、哭泣的背影……所有这些,都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的心脏上。

      她知道了他最深的秘密,见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

      她也向他剖白了自己前世的绝望和今生的困惑。

      他们之间,早已经回不去了。

      无论许研如何试图用冰墙将她推开,用“像以前一样”来粉饰太平,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抹去。

      只是,他现在显然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面对这些“无法抹去”的东西。他选择了退缩,选择了重新躲回那个看似安全、实则将他隔绝于世的壳里。

      而她呢?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等待他自己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露”,等待他或许有一天,能够再次鼓起勇气,面对她,也面对他自己。

      在此之前,她只能尊重他的选择,保持距离,不再试图靠近,不再试图探究。

      这很艰难。尤其是当她亲眼见过他的痛苦之后。

      但似乎,也别无选择。

      苏欣遇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潮湿冰凉的空气,感觉那股寒意一直钻进了肺腑。她转身,朝着与许研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泥泞,冰冷,前途未卜。

      回到家,免不了一场折腾。湿透的衣服,冰冷的身体,还有差点因为晚归而焦急的父母,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在外地,今天恰巧回来了。苏欣遇用“放学路上突然下大雨,躲雨耽误了”的借口搪塞过去,在母亲担忧的唠叨和催促下,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又灌下一大碗姜汤。

      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但心里的那层寒意,却久久不散。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后的夜晚,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深蓝色,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亮了起来。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许研痛苦的眼神,压抑的哭泣,苍白的坦白,还有最后那句平静而疏离的“像以前一样”。

      她想起他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想起他说“试过吃药”。想起他在雨巷里失控的呛咳和颤抖。

      他真的能“像以前一样”吗?他的身体,他的心理,还能支撑他继续扮演那个冷漠的、独来独往的优等生吗?

      苏欣遇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怀着好奇、恐惧或者同情去观察他了。那些沉重的东西,一旦知晓,便成了责任,成了牵挂,成了她无法轻易放下的重负。

      尽管他说“像以前一样”,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对于许研,她再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也无法做到仅仅“远离”。

      也许,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隐蔽的,更不具侵入性的,或许……更笨拙的方式。

      去观察,去留意,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不着痕迹的帮助。比如,在他看起来状态特别差的时候,不经意地递上一块糖,或者一瓶水。比如,在老师可能点他回答特别难的问题时,提前把答案写在纸条上,假装不经意地让后排同学传过去……

      这些想法很琐碎,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但这是目前苏欣遇能想到的,唯一一种既能不越过他划定的界限,又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的办法。

      她不能强迫他接受帮助,不能强行介入他的生活。她只能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着,在他冰封的世界边缘,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或许他根本不会在意的痕迹。

      至于未来会怎样,那个“十年后”的雨夜是否还会到来,许研的心结能否解开,他们之间这诡异而沉重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

      苏欣遇望着窗外的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那座冰山之下,并非全然是寒冷的虚无。

      那里有滚烫的痛苦,有绝望的熔岩,也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温暖的渴望。

      这就够了。

      对她来说,至少在目前,这就够了。

      她拿起笔,摊开作业本,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公式和单词上。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夜色渐浓。

      雨后的城市,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潮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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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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