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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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苏欣遇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其中舞动。
她盯着天花板，大脑空白了几秒，昨日的混乱和疲惫才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雨巷的冰冷，许研的崩溃，门卫室里的沉默，还有最后那句平静却疏离的“像以前一样”。
心口依旧有些发闷，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暴风雨过后，总需要一点时间来清理狼藉，舔舐伤口，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起床，拉开窗帘。窗外是干净的、被雨水洗刷过的世界，树叶绿得发亮，空气清新。一切都焕然一新，仿佛昨日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梦。
但苏欣遇知道，不是。
她洗漱，吃早餐，努力让生活回归正轨。翻开学习计划表，今天要完成一套英语模拟卷和复习化学第三章。
笔尖落在纸上，却总是难以集中精神。脑海里时不时闪过许研苍白的脸，颤抖的肩膀，还有最后那个决绝转身的背影。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题目。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缓慢流逝。直到下午，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晓婷发来的消息。
「苏苏苏苏！在家吗？无聊死了，要不要出来逛逛？听说中心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超多人打卡！」
苏欣遇看着屏幕，手指停顿了一下。她很想出去透透气，逃离房间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闷感。但……
「不了，晓婷，我有点不舒服，想在家休息。」她最终回复道。不想让朋友看出自己的异常，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怕偶遇什么不该遇到的人，或者……只是单纯地没有心情。
「啊？怎么不舒服了？昨天淋雨感冒了？」周晓婷的关心立刻追了过来。
「可能有点，头昏昏的，睡一觉就好。」苏欣遇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周一见！」
放下手机，苏欣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遥远。
许研现在在做什么？他身体好点了吗？昨天那样淋雨，又情绪剧烈波动，会不会生病？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他说了，像以前一样。
那就不该再想，不该再问。
周一。
苏欣遇走进教室时，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表情。她像往常一样，和周晓婷打招呼，整理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在某个位置——许研的座位——上，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没有停留。
许研已经在了。
他侧对着窗户，晨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线条清晰而平静。他低头看着摊开的书，手指偶尔翻动一页，神情专注而疏离，仿佛周末那场惊心动魄的雨，从未在他的世界里落下过哪怕一滴。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校服外套敞着。脸色似乎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昨天在雨巷里的惨白如纸，已经好了太多。眼下淡淡的青黑也还在，但被他长而密的睫毛遮掩着，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他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让苏欣遇几乎要怀疑，昨天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拥抱他时，他衣料下那冰冷的颤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收回目光，坐到自己座位上，拿出英语书，开始默记单词。动作流畅，表情自然。
周晓婷凑过来，小声抱怨周末的无聊，又问她身体好些没。苏欣遇一一回应，语气轻松。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上课，下课，做操，自习。
苏欣遇强迫自己不再特意去注意许研。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他听课，记笔记，被提问时简短回答，下课离开教室……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沉默似乎比以前更加彻底。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连眼神的接触都吝啬得近乎苛刻。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冰冷疏离的气场，也比以往更加强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推得更远。
物理课上，张老虎讲完一道难题，惯例问：“都听懂了吗？有没有问题？”
教室里一片安静。
张老虎的目光扫过，在许研身上停留了一瞬。以往，偶尔会有同学向许研投去询问或求助的眼神，但今天，没有。许研只是看着自己的书，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苏欣遇，”张老虎忽然点名，“你上来，把刚才我讲的第二种解法，给大家在黑板上演示一遍。”
苏欣遇心里微微一紧。她刚才……其实有点走神。但好在第二种解法她之前自己推过一遍，有印象。
她站起身，走向讲台。
拿起粉笔，面对黑板。她能感觉到身后全班的注视。也能感觉到，斜后方那个位置，似乎……比别处更加安静。
她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思路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就顺畅起来。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写到最后一步，代入数据时，她忽然卡住了。一个关键的数值，在刚才张老虎讲解时，她似乎漏听了。
粉笔停在半空，她微微蹙眉，努力回忆。
教室里依旧安静。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靠近窗户的方向，传来极轻、极短促的一声——笔帽敲击桌面的声音。
“嗒。”
很轻，几乎被她的心跳声淹没。
但苏欣遇听清了。位置……似乎是黑板右上角区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犹豫，凭着那瞬间的直觉，转身，在黑板的右上角空白处，写下了那个她回忆不起来的数值。
然后，顺利完成了计算。
放下粉笔，她转身，面向老师。
张老虎点了点头：“嗯，可以。不过步骤可以再简化一点。下去吧。”
苏欣遇走回座位，手心微微出汗。她坐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许研的方向。
但她的心跳，却因为刚才那一声几乎不可闻的敲击，而乱了节奏。
是他吗？
他还记得物理课上那个小小的“默契”？即使说了“像以前一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他还是……会给出提示？
为什么？
苏欣遇不明白。他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一边用最冰冷的态度推开她，一边又在她窘迫时，给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援手。
这比彻底的冷漠，更让她心绪难平。
课间，苏欣遇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走廊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许研。
他刚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刚从图书馆借的书。两人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很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
苏欣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开路，低下头。
许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顿。
就像……两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苏欣遇站在原地，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心里那点因为物理课而产生的细微波澜，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这才是“像以前一样”。
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她抿了抿唇，继续朝教室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粉饰的太平”在持续。
苏欣遇和许研，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处于两个平行空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对话，甚至连眼神的偶然碰撞都没有。
许研彻底恢复了“冰山校草”的模样。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成绩优异，拒绝一切靠近。除了脸色比常人苍白些，眼下有些青黑，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专注学习、性格孤僻的高中生没什么不同。
只有苏欣遇知道，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沉重伤痕。
她开始执行自己那“笨拙的守望计划”。
她会在自己的笔袋里多放几颗水果糖。她会在课间去小卖部时，“顺便”多买一瓶矿泉水。她会留意天气，如果预报有雨，她会“不小心”多带一把伞放在教室后面的公共区域。
这些举动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有些可笑。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那种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煎熬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她也会更加留意他的身体状况。
他咳嗽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多了，虽然很轻微，总是压抑着。他的胃口依旧很差，午餐经常只吃一点点，或者干脆不吃。他的脸色在阴雨天会格外难看，有时甚至会显得有些灰败。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讲一道极难的竞赛题，点了许研上黑板。他解题过程无可挑剔，逻辑严密，书写流畅。但就在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转身放下粉笔的瞬间，苏欣遇看到他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立刻用手撑住了讲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就恢复了常态，走回座位。但苏欣遇的心，却在那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硬撑。
用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维持表面的正常，维持那个无懈可击的优等生外壳。
而这种硬撑，每一次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和健康。
苏欣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她不能问，不能关心，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在看不见的深渊里挣扎。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放学，天空又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烦躁。
苏欣遇正在背历史年表，忽然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笔掉在桌面上的“啪嗒”声。
她的心猛地一缩，立刻抬眼看去。
许研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按在额角，另一只手撑着桌面。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极力克制的僵硬。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吓人。
他又不舒服了。
苏欣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许研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过了十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着额角的手，重新拿起笔。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迟滞。
然后，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看书。
只有苏欣遇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他很快就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腕，强行止住了颤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很难受。胸口闷？头晕？心悸？PTSD的症状在天气变化的诱发下，蠢蠢欲动。而他，只能靠意志力强行压制，装作若无其事。
下课铃终于响了。
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计划。
许研没有立刻动。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身，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苏欣遇能看出那份刻意维持的缓慢。
她磨蹭着，等到许研走出教室后，才背起书包跟了出去。
走廊里，许研走得不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苏欣遇看着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带伞。
雨虽然不大，但很密。从这里走到校门口，肯定会淋湿。
许研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蹙。他似乎在犹豫，是直接冲进雨里，还是等雨小一点。
苏欣遇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自己放在教室后面的那把“备用伞”。
几乎没有思考，她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走到后面，拿起那把折叠伞，又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许研还站在那里，望着雨幕，侧脸线条冷硬。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把伞递到了他面前。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琉璃色的眼眸看向她，又看向她手里的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
他没有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丝飘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
苏欣遇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勇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她几乎要收回手的时候——
许研的目光，极快地，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那把伞上。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他甚至没有说“谢谢”。
只是接过伞，撑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细密的雨幕中。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帘之后。
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但至少……他没有拒绝。
这算是一种……默许吗？默许她这种笨拙的、不越界的关心？
苏欣遇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在他头顶撑开，看着他至少不必淋湿回家，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雨，还在下。
粉饰的太平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如同这连绵的细雨，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浸润最坚硬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