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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冰冷的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破旧的巷道,敲打在堆积的杂物和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嘈杂的声响。

      但在苏欣遇的感知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怀中少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许研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湿透的黑发带着雨水和泪水的咸涩,紧贴着她的脖颈。他最初是僵硬的,抗拒的,但也许是那持续了十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也许是体力早已在刚才的发作中耗尽,他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在她笨拙却固执的环抱中,软了下来。

      只是那颤抖,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她衣料下传来的、微薄的暖意,而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沉的绝望。

      苏欣遇一动不动。她的手臂有些僵硬,却收得更紧了些。雨点打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中这个人身上。她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淡淡皂角味和一丝苦涩药味的、清冽而脆弱的气息。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像是被彻底掏空,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钝痛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温柔。

      原来拥抱一个哭泣的人,是这样的感觉。仿佛拥抱着一团冰冷的、燃烧了太久的余烬,明明触手可及,却害怕稍微用力,就会让它彻底消散。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用自己有限的、同样湿透的体温,笨拙地试图暖和他,试图告诉他——你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许研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噎,和依旧急促却不复刚才濒死般痛苦的呼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她肩头抬起了脸。

      苏欣遇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泪痕和水痕交错,狼狈不堪。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翻涌的痛苦和绝望似乎暂时退潮,露出了底下更深层的、近乎荒芜的空洞和疲惫。他看着她,眼神没有焦距,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放开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恢复了某种平板冰冷的语调,只是这冰冷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弱和……一丝茫然。

      苏欣遇犹豫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手臂。

      许研立刻向后靠去,重新抵住冰冷的墙壁,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陌生的东西。

      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气氛尴尬而凝滞。

      苏欣遇也靠回了对面的墙边,浑身湿透,冷得打了个哆嗦。她看着许研惨白如纸的侧脸,和他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心底的担忧再次翻涌上来。

      “你……感觉好点了吗?”她试探着,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再次惊扰到他。

      许研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几秒,他才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药……还需要再吃吗?”苏欣遇又问,目光落在他湿透的校服口袋上。她知道那里有他的“依靠”,也是他的“枷锁”。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后归于沉寂的疲惫。

      “不用。”他简短地说,声音依旧沙哑,“刚才……是副作用,加上……” 他没说完,但苏欣遇明白。加上PTSD的急性发作,加上这糟糕的天气,加上被她撞破的刺激。

      “这里太冷了,不能久留。”苏欣遇看了看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和他湿透的衣服,“你家……远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许研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他甚至试图站起来,但刚一动,就因为脱力和晕眩,身体晃了晃,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欣遇的心瞬间提起,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扶,但想起他刚才的排斥,手停在半空。

      许研靠在墙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闭着眼,似乎在努力对抗着身体的不适。

      苏欣遇看着他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她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偏僻破败,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更别说这种天气。

      “许研,”她语气放软,带着一丝恳求,“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没办法回去。雨这么大,会生病的。或者……我们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学校后门的值班室?或者附近有没有小商店?”

      许研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和自己身体里的痛苦作斗争。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卷着雨丝灌进狭窄的巷子,苏欣遇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抱着手臂搓了搓。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寒冷,牙齿都有些打颤。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被许研察觉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苏欣遇此刻的样子也绝对称不上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校服完全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抱着手臂微微发抖,像个无家可归的、狼狈的小动物。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的冰冷似乎松动了一丝,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无可奈何的情绪取代。他移开目光,看向巷子深处。

      “往前走,”他声音很低,依旧没什么力气,“右转,尽头……有个废弃的门卫室。”

      苏欣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头微微一松。至少,他愿意去避雨了。

      “能走吗?”她问,看着他虚弱的模样。

      许研没说话,只是用手撑着墙壁,再次试图站起来。这一次,他成功了,虽然脚步虚浮,身体明显晃了晃,但好歹站稳了。

      苏欣遇连忙捡起自己那把被扔在泥水里的伞,撑开,快步走到他身边,将大半的伞面倾向他那边。

      许研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她手里的伞柄,另一只手依旧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苏欣遇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脚步,随时准备在他不稳时扶一把。雨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湿冷气息,和许研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巷子果然很短,右转后没几步,就看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边是一间低矮的、窗户破损的红砖小屋,看样子废弃已久。门口堆着些烂木板和垃圾。

      许研走到门前,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小,只有几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积满厚厚灰尘的破桌子,和墙角一堆看不清原本模样的杂物。屋顶似乎有些漏雨,地上有几处小水洼。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瓢泼的大雨。

      许研收起伞,靠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苏欣遇先走了进去,环顾了一下这个糟糕的避难所,但也顾不得许多了。她脱下自己湿透的校服外套,用力拧了拧水,然后找了块相对干净、没有漏雨的墙角,将外套铺开。又脱下自己里面的薄毛衣,也用力拧了拧,虽然还是湿的,但比校服外套好点。

      “过来坐这里吧,地上太凉了。”她对站在门口的许研说。

      许研看着她忙碌的动作,和那两件湿漉漉的、被铺在肮脏地面的“垫子”,眼神复杂。他没有动。

      苏欣遇也不强求,自己先在那湿冷的“垫子”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尽量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热量。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许研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慢慢地走了过来,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另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他依旧穿着那身湿透的校服,微微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屋顶漏雨滴进水洼的、单调的滴答声。

      寒冷和湿意无孔不入。苏欣遇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快要冻僵了。她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沉默的少年。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依旧没有血色,呼吸虽然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显得有些费力。湿透的额发贴在额头,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流过他线条清晰却过分脆弱的下颌。

      “许研,”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你把湿外套脱了吧,会生病的。”

      许研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苏欣遇咬了咬下唇。她知道他倔,也知道他可能不愿意在她面前再“失态”。但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感冒。

      她想了想,将自己那件拧过的、还带着一点微末体温的薄毛衣拿起来,挪到他身边。

      “这个……你披一下?湿的,但总比没有好。”她将毛衣递到他面前。

      许研终于睁开了眼睛。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手里那件湿漉漉的、浅色的毛衣,又抬眼看向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件毛衣。

      但他没有披在自己身上,而是展开,然后,手臂绕过她的肩膀,将湿冷的毛衣,轻轻地、带着一种生疏的笨拙,披在了她的身上。

      苏欣遇愣住了。

      毛衣带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落在她同样湿透的肩头。那点湿意带来的温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酸涩和悸动。

      “你……”她转头看他。

      许研已经收回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回墙上,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一样。只是他苍白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可疑的淡红。

      苏欣遇攥紧了身上这件湿冷的、带着两个人气息的毛衣,心里五味杂陈。她默默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将毛衣展开,努力盖住两个人湿透的肩膀。

      这一次,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狭窄、漏雨、散发着霉味的废弃门卫室里,两个湿透的少年少女,肩并着肩,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共享着一件湿冷的、微不足道的毛衣,沉默地抵御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雨声依旧。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这沉默的、狼狈的依偎中,悄然改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欣遇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寒冷让她昏昏欲睡。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耳边传来许研低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那条信息……”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别再见了’……是什么意思?”

      苏欣遇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

      许研依旧闭着眼,但眉心蹙得更紧,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他问的是前世,她死前发出的最后那条短信。

      原来……他一直记得。甚至,可能为此困扰、自责了十年。

      苏欣遇的心口一阵闷痛。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坦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那种……看不到希望的单方面注视了。觉得是时候……彻底结束了。”

      她用的是“结束”,而不是“告别”。因为那时候,她心里大概真的存了某种决绝的念头。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单字:“……哦。”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寒冷和尴尬,还有一丝沉重得化不开的悲伤。

      “我……”许研忽然又开口,声音更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艰难,“我不知道……你会去那里。那天……我后来才听说……”

      他说的,是那个雨夜,她出事的地点。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沉。所以,他当时并不在场?那他看到的“红色”“刹车声”“她倒下去”……是后来想象的?还是从别的渠道得知的?无论哪一种,都足以成为持续十年的噩梦素材。

      “我收到信息的时候,已经……”许研的声音哽住了,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欣遇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太晚了。”

      苏欣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

      原来是这样。

      他收到她那条决绝的、宣告“结束”的信息时,她已经不在了。

      这对于一个本就心思深沉、或许对她并非毫无所觉的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懊悔?是自责?是觉得如果自己早一点察觉,早一点回应,或许就能阻止悲剧?

      难怪他会写下“都是因为我”。难怪他的痛苦如此深重。

      “不是你的错,许研。”苏欣遇再次重复,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真的不是。那只是个……意外。是我自己……太傻了。”

      许研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痛苦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近乎脆弱的探寻。

      “可是……”他低声说,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她,“如果当时……我……”

      “没有如果。”苏欣遇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她看着他,尽管眼泪还在流,眼神却明亮而认真,“许研,听着。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没办法改变。但我们现在在这里,还活着,还有时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那些痛苦,那些噩梦,那些你觉得是你的责任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不必一个人扛着。至少……现在不必了。”

      许研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泪痕未干却写满坚持的脸,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灰蒙蒙的雨幕。

      但苏欣遇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雨,似乎小了一些。哗哗的声响变成了淅淅沥沥。

      漏雨的滴答声,依旧清晰。

      寒冷,依旧刺骨。

      但在这个破败冰冷的角落里,两颗曾经隔着重生与死亡、误会与痛楚的心,似乎终于在这个狼狈不堪的雨天,靠近了那么一点点。

      如同余烬之中,挣扎着,亮起了一星微弱却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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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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