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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雨水冰冷,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寒意,浸透苏欣遇的裤脚和鞋袜。她站在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口,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刚才那点细微的声响,是错觉吗?还是……

      她握紧了伞柄,指甲深深陷进潮湿的塑料里。巷子很深,光线昏暗,两侧是斑驳的旧墙和高低堆放的破旧木箱、废弃家具,在连绵的雨幕中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雨水从屋檐和杂物上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地面的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巷子。

      地面湿滑,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尽量避开那些混浊的水洼。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混合着哗哗的雨声,让她有些耳鸣。恐惧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直觉的牵引感交织在一起,拉扯着她的神经。

      巷子曲折,走了大约十几米,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岔口。向左,似乎通往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向右,则隐约可见巷子另一头的微光,可能是另一条街道。

      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呛咳声,毫无预兆地从左边那条更幽暗的岔路深处传来!

      “咳咳……呃……” 声音短促,破碎,带着明显的生理性痛苦,在雨声中却清晰地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苏欣遇的耳膜上。

      是许研!

      苏欣遇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左边那条岔路,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

      这条巷子更加狭窄,光线几乎被两旁高耸的旧墙和堆叠的杂物彻底隔绝。雨水在这里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墙根和地面的裂缝汩汩流淌。空气里的霉味和尘土味更加浓重。

      呛咳声断断续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惊。

      苏欣遇转过一个堆着破旧竹筐的拐角,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几步开外,一个低矮的、向外凸出的旧屋檐下,许研背对着她,蜷缩在墙角。

      他身上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大半,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那把黑伞被随意地扔在几步外的泥水里,伞面朝下,像一个被遗弃的、黑色的伤口。

      他单手死死地抵着胸口,另一只手用力抠着粗糙的墙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佝偻着,每一次呛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而痛苦。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滴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

      他在吐。

      不是呕吐,而是一种更剧烈、更失控的生理反应。苏欣遇能看到他脚边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小滩被雨水迅速冲刷稀释的、混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

      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PTSD急性发作引发的剧烈躯体反应?或者两者皆有?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恐惧、担忧、无措、尖锐的痛楚……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许研!”她失声喊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她扔掉手里的伞,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雨点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冰凉刺骨,但她浑然未觉。

      听到她的声音,许研的身体猛地一僵,呛咳声骤然停止。但他没有回头,抵着胸口的手指更加用力,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

      苏欣遇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晃的肩膀,指尖却在触碰到他湿冷衣料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少年的身体深处传来。

      “别碰我!”许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排斥。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动作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虚浮,但抗拒的意味却尖锐如刀。

      苏欣遇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湿透的后背,看着他因为痛苦和用力而微微痉挛的肩膀,看着他湿发下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让她眼前发黑。

      “许研,看着我!”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你这样不行!我送你去医务室,或者……去医院!”

      “滚!”许研低吼一声,猛地转过头。

      苏欣遇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曾经总是蒙着寒雾、冰冷疏离的琉璃色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痛苦和某种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毫不掩饰的、尖锐的痛苦,是濒临崩溃的脆弱,是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惊怒和羞耻,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殆尽的黑暗和绝望。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这张脸,依旧漂亮得惊人,却破碎得让人心惊。

      “我让你滚!听到没有!”他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驱逐,“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试图站直身体,离开这个角落。但剧烈的晕眩和脱力让他脚步虚浮,刚迈出一步,就又是一个踉跄,不得不再次用手撑住湿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呛咳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痛苦地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苏欣遇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落脸颊。

      她再也顾不得他的警告,他的排斥,他竖起的满身尖刺。她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他摇晃的手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住他大部分重量。

      “许研!许研你冷静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持,“我们先离开这里!雨太大了!你需要……”

      “不需要!”许研像是被她的触碰烫到,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似乎在刚才的发作中耗尽了大半,挣扎变得徒劳而虚弱。他抬起那双猩红的、盛满痛苦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苏欣遇!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非要跟过来!看到我这副样子……你满意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愤。

      “我不是……”苏欣遇的眼泪流得更凶,心脏疼得缩成一团,“我不是要看你的样子!我只是……我只是看到你很痛苦!许研,你到底怎么了?那些药……你的身体……你不能这样硬撑!”

      “我的事不用你管!”许研猛地甩开她的手,这一次,他用尽了残存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像受伤的困兽,凶狠又脆弱地锁定着她,“走!现在就走!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别再管我的事!”

      雨水无情地浇在两人身上。巷子里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许研粗重痛苦的喘息。

      苏欣遇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不断滚落。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却还在用最后力气驱逐她的少年,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尽痛楚和决绝的领悟。

      “许研。”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到许研耳中。她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盛满痛苦和抗拒的眼睛。

      “那张纸上写的,‘第二十七年,夏末,雨’,‘别再去那里’,”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冰冷青石板上的雨滴,“还有树缝里那张,‘胸口闷’,‘喘不过气’,‘噩梦’,‘红色’,‘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随着她每念出一个词,许研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中的凶狠和抗拒被一种更深的惊骇和……死寂般的灰败所取代。他靠着墙的身体,似乎一点点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慢慢向下滑去。

      苏欣遇没有停下,她向前走了一步,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越来越空洞的眼睛。

      “你记得,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惊涛骇浪,“你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我……死的样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名为“未知”的血肉模糊的屏障。

      许研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类似呜咽的短促气音。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上面沾满了雨水,看起来湿漉漉的,脆弱不堪。

      “你也回来了,是不是?”苏欣遇继续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带着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你觉得是你的错的……一切。”

      许研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闭着眼,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湿透的校服紧贴着他清瘦的背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脆弱的弧度。

      像一个被彻底击垮、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孩子。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也冲刷着站在他面前的苏欣遇。

      巷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许研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

      苏欣遇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脏疼得麻木。她蹲下身,雨水立刻浸湿了她的膝盖。她没有再碰他,只是蹲在他面前,隔着冰冷的雨幕,看着这个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少年。

      “许研,”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管你有多痛苦……”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空气。

      “那不是你的错。”

      蜷缩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的死,不是你的错。”苏欣遇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尽管她的眼眶再次发热,“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承受这些。没有必要吃那些药,没有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没有必要……觉得都是你的责任。”

      许研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滴落在他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上。

      “那些‘对不起’,不该由你来说。”苏欣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行压了下去,“该说对不起的人……也许是我。为我前世那些……可能给你带来困扰的、一厢情愿的注视。也为我现在……明明想帮忙,却好像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

      她停了停,看着眼前这个无声崩溃的少年,心里酸楚得无以复加。

      “许研,我不知道你具体记得什么,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非常痛苦。而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湿漉漉的头发时,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

      “我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艰难,“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我一个人……试过了。”

      一个极其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许研埋着的膝盖间,低低地传了出来。

      苏欣遇的指尖猛地一颤。

      许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过他猩红的眼角。他看着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欣遇从未见过的、深重到令人窒息的情绪——是十年漫长光阴也无法消磨的钝痛,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也无法摆脱的梦魇,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日复一日自我拷问和折磨后的疲惫与荒芜。

      “十年,苏欣遇。”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一个人……试过了。”

      “试过忘记,试过吃药,试过看医生,试过离开这里,试过做一切能做的……都没有用。”

      “雨声,刹车声,红色……还有你最后那条信息……它们就在那里,每一天,每一夜。”

      “我试过离你远点,在这个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破碎的弧度,“可我还是会看到你,会忍不住注意你,会怕你像梦里那样……再一次……”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哽咽,猛地别开了脸,重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呛咳,不再是干呕。

      是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绝望的、无声的哭泣。

      雨水混合着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浸透了苏欣遇的心脏。

      她蹲在原地,看着他颤抖的、哭泣的背影,听着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感受着指尖下他冰冷手背传来的细微战栗。

      雨水冰冷。

      她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疼得蜷缩,却又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十年。

      他独自一人,在失去她的世界里,挣扎了十年。

      背负着“她的死因他而起”的沉重枷锁,被创伤和梦魇日夜折磨,试图用药物和距离来逃避,却最终发现,一切都徒劳无功。

      所以他才写下那些绝望的字句。

      所以他才在重逢后,用最矛盾的方式对待她——既想提醒,又想逃离。

      所以他才在痛苦发作时,宁可一个人躲在这肮脏破败的雨巷里承受,也不愿让她看见分毫。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惩罚。因为他怕,靠近她,会带来更坏的结果。

      “许研……”

      苏欣遇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环住了少年颤抖的、冰冷的肩膀。

      将他,连同他十年份的痛苦、绝望和泪水,一起,拥入了自己同样湿透、却试图给予一点微薄温暖的怀中。

      雨水哗哗,冲刷着旧巷,冲刷着相拥的两人。

      仿佛要洗净前尘,又仿佛,只是让一切伤痕,变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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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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