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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苏欣遇在公交车到站前,提前下了车。

      市图书馆的参考书可以改天再借。此刻,有一种更强烈、更莫名的心绪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就这样回家,对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单词。

      她转身,朝着那个街心小公园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犹豫,但随着距离拉近,反而变得坚定起来。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纠缠,不是为了那场卑微了十年的暗恋,甚至不完全是出于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好奇。

      是因为许研那个按在胸口、转瞬即逝的痛苦表情。

      是因为他站在香樟树下,与整个世界剥离般的孤独。

      是因为那句“噩梦”背后,可能隐藏着的、远超她想象的沉重真相。

      她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离远点”的警告,然后独自走向那个被提前剧透、却依旧迷雾重重的“十年后”。

      公园不大,绿化很好,周末午后有不少人。孩子们在沙坑和滑梯间笑闹,老人在石子路上慢走,年轻情侣依偎在长椅上。

      苏欣遇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刚才看到许研的那棵香樟树。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洗刷过的、干净发亮的鹅卵石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植物清香。

      他走了。

      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或许两者都有。

      她站在树下,环顾四周。公园小径交错,通向不同的方向。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香樟树粗糙的树干。

      在离地大约一米多高的位置,树皮上有一块不太自然的、相对光滑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痕迹旁边,靠近树缝的阴影里,似乎卡着一点什么白色的东西。

      苏欣遇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角被折叠得很紧的白色纸片,几乎是嵌进了树皮的缝隙里,不凑近极难发现。

      会是……垃圾吗?

      但那个位置,那个隐藏的角度……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捏住那几乎看不见的边缘,极其小心地将它从树缝里抽了出来。

      是一张被折叠成很小方块的便签纸。纸张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黄色便利贴,但因为被折叠得太紧太久,边缘已经有些毛糙,颜色也微微发暗。

      她捏着那个小小的纸方块,掌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要打开吗?

      这可能是许研留下的吗?还是只是某个路人无意中塞进去的?

      可那种被刻意隐藏的感觉……太强烈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长椅坐下。背对着可能有人经过的小径,用身体挡住手上的动作,然后,用最轻的力度,一点点,将那个紧紧折叠的纸方块展开。

      纸张被抚平。

      上面有字。

      依旧是那种凌厉的、转折处带着锐利棱角的字迹。是许研的笔迹,没错。

      但这次,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苏欣遇”,也不再是语焉不详的警示。

      纸上是一串凌乱的、断断续续的词组和短句,有些字迹深,有些浅,有些笔画甚至带着失控的颤抖,像是记录者在极度混乱或痛苦的状态下匆忙写下的。

      「胸口很闷……喘不过气……又是那个梦……」

      「雨声……刹车声……她倒下去……」

      「我叫不出声音……跑不动……」

      「红色……好多红色……」

      「为什么是我留下……」

      「第十年……还是忘不掉……」

      「医生说PTSD……可他们不懂……」

      「药……快没了……」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靠近……」

      「她会死……都是因为我……」

      「远离她……必须远离……」

      「苏欣遇……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几个“对不起”,笔画凌乱得几乎无法辨认,力透纸背,几乎将薄薄的便利贴划破。

      苏欣遇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字句,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水,烫进她的眼睛,烫穿她的心脏,在她四肢百骸里激起冰冷刺骨的战栗。

      胸口闷……喘不过气……梦……雨声……刹车声……她倒下去……红色……

      这分明是……车祸现场的片段!是“她”——也就是前世的自己——死亡时的场景!

      许研“看到”了?他当时在场?还是……后来看到了现场?所以他才会写下“第二十七年,夏末,雨”?

      不,不止如此。

      “我叫不出声音……跑不动……”——这更像是一种……梦魇?或者创伤性闪回?

      “为什么是我留下……”——留下?谁留下了?他留下了?在那个雨夜之后?

      “第十年……还是忘不掉……”——十年?什么十年?从她死后算起的十年吗?他独自一人……记了十年?

      “医生说PTSD……可他们不懂……”——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许研有PTSD?因为目睹她的死亡?还是因为……别的?

      “药……快没了……”——他在吃药?治疗PTSD的药物?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靠近……”——这个“她”,指的是现在的她,十七岁的苏欣遇。

      “她会死……都是因为我……”——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欣遇的胸口,让她瞬间疼得弯下了腰,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痛苦的根源,他写下“求你”的绝望,他警告她远离的决绝……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她会死,更是因为……他将她的死亡,归咎于他自己?

      “都是因为我……”

      这五个字,带着何等的重量和自毁倾向,压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苏欣遇……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那凌乱不堪的、重复的“对不起”,几乎带着血泪的痕迹。

      苏欣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纸张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她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的疼痛和酸楚。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冷漠的、对她视而不见的许研,那个写下满纸她名字的许研,那个平静说出她死亡时间的许研,那个警告她远离的许研……他的内里,早已被巨大的创伤、沉重的负罪感和漫长的孤独,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记得一切。

      他可能“经历”了一切——无论是亲眼目睹,还是事后无法摆脱的梦魇和闪回。

      他将她的死,归咎于己。

      他因此患上了PTSD,需要药物控制。

      他挣扎了十年,依然无法解脱。

      所以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和沉痛记忆,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警告,求她不要重蹈覆辙。

      所以他矛盾,既想提醒她,又怕靠近她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她需要时给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援手,然后又立刻用冰冷的态度将她推开。

      所以他才会在无人的角落,露出那样孤寂疲惫的背影,和那样痛苦隐忍的表情。

      胸口闷……喘不过气……是因为PTSD的症状发作了吗?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所以那张诊断报告……

      苏欣遇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她想起了文案里提到的那张“诊断报告复印件”,日期是她死亡的一周后,主人是许研。

      原来……从那么早,不,甚至可能在她死后不久,他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而他,前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卑微地喜欢,绝望地告别。

      今生的他,在重生之初,也只想着逃离,以为他依旧是那座不可攀附的冰山。

      她从未想过,冰山之下,是早已焚尽、却依旧为她而灼痛的滚烫熔岩,和深不见底的、自我囚禁的绝望。

      “许研……”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心口疼得发慌,一种混合着震惊、痛楚、愧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复杂情绪,汹涌地冲击着她。

      她该怎么办?

      拿着这张纸去质问他?不,那无异于撕开他血淋淋的伤口。

      继续假装不知道,按照他的“愿望”远离?可是……知道了这些,她怎么可能再做得到?

      那句“都是因为我”,像最沉重的枷锁,也扣在了她的心上。如果她的死亡真的给他带来了如此深重的痛苦和毁灭,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

      她坐在长椅上,很久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公园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与此刻她心中冰冷的惊涛骇浪形成残酷的对比。

      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皱巴巴的、写满痛苦呓语的便利贴重新折叠好,和之前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放在了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锁不进去了。

      她的心,已经被彻底搅乱了。

      周一,苏欣遇走进教室时,脚步比以往更加沉重。

      她几乎不敢去看那个靠窗的位置。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他。

      许研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户,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却过分苍白的下颌线。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安静,疏离,仿佛周末公园里那个痛苦按着胸口、在树缝里留下绝望字句的少年,只是她另一场荒诞的梦境。

      可苏欣遇知道,不是。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一种极其别扭的状态中度过。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他,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感知他的存在。他翻书的声音,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偶尔极轻的咳嗽……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尤其是,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他的脸色,似乎总是比常人更苍白一些,缺乏血色。

      他的眼下,有很淡的、却难以消除的青黑色阴影。

      他偶尔会走神,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而遥远,然后会突然惊醒般,极轻微地蹙一下眉,下意识地做一个深呼吸。

      他几乎不吃课间零食,也很少去小卖部。午餐时间,他要么去得最晚,要么干脆不去。

      这些细节,以前她或许会解读为“高冷”“不食人间烟火”,但现在,结合那张便利贴上的内容——“胸口闷”“喘不过气”“药”——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可能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正常”。

      物理课上,张老虎又点人上黑板做题。

      这次,他没有点苏欣遇,而是点了另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一步。

      苏欣遇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许研。

      他依旧看着窗外,似乎对课堂上的事漠不关心。但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叩击着自己的左腕内侧。

      那个位置……苏欣遇的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有些长期心理压力过大或焦虑的人,会有类似的小动作。还有那张便利贴上写的“胸口闷”……

      就在这时,许研叩击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黑板前窘迫的男生,然后,极其短暂地,在苏欣遇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苏欣遇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疲惫的不耐。

      是因为黑板上的题目太简单?还是因为……别的?

      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但苏欣遇的心,却因为他那个细微的眼神和之前叩击手腕的动作,揪得更紧了。

      他在硬撑。

      用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维持表面的正常,维持那个无懈可击的优等生外壳。

      而这种硬撑,每一次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和健康。

      苏欣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她不能问,不能关心,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在看不见的深渊里挣扎。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放学,天空又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烦躁。

      苏欣遇正在背历史年表,忽然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笔掉在桌面上的“啪嗒”声。

      她的心猛地一缩,立刻抬眼看去。

      许研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按在额角,另一只手撑着桌面。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极力克制的僵硬。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吓人。

      他又不舒服了。

      苏欣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许研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过了十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着额角的手,重新拿起笔。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迟滞。

      然后,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看书。

      只有苏欣遇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他很快就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腕,强行止住了颤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很难受。胸口闷?头晕?心悸?PTSD的症状在天气变化的诱发下,蠢蠢欲动。而他,只能靠意志力强行压制,装作若无其事。

      下课铃终于响了。

      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计划。

      许研没有立刻动。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身,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苏欣遇能看出那份刻意维持的缓慢。

      她磨蹭着,等到许研走出教室后,才背起书包跟了出去。

      走廊里,许研走得不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苏欣遇看着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带伞。

      雨虽然不大,但很密。从这里走到校门口,肯定会淋湿。

      许研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蹙。他似乎在犹豫,是直接冲进雨里,还是等雨小一点。

      苏欣遇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自己放在教室后面的那把“备用伞”。

      几乎没有思考,她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走到后面,拿起那把折叠伞,又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许研还站在那里,望着雨幕,侧脸线条冷硬。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把伞递到了他面前。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琉璃色的眼眸看向她,又看向她手里的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

      他没有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丝飘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

      苏欣遇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勇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她几乎要收回手的时候——
      许研的目光,极快地,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那把伞上。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他甚至没有说“谢谢”。

      只是接过伞,撑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细密的雨幕中。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帘之后。

      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但至少……他没有拒绝。

      这算是一种……默许吗?默许她这种笨拙的、不越界的关心?

      苏欣遇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在他头顶撑开,看着他至少不必淋湿回家,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雨,还在下。

      裂痕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如同这连绵的细雨,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浸润最坚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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