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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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穿过窗帘缝隙，落在苏欣遇眼皮上那道过于执着的、金白色的细线，将她从一片混沌不安的浅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也骤然苏醒——耳边是空调持续低微的嘶嘶声，鼻尖萦绕着陌生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极淡木质香气的空气，以及……身下略硬的床垫，和对面传来的、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
呼吸声。
苏欣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黑暗，寂静，那一声短促压抑的吸气，以及之后漫长而警醒的守候。
她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在晨光微熹中，看向对面那张床。
许研还睡着。
他侧身朝向她这边，身体微微蜷缩，薄被只盖到腰际。晨光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色在睡眠中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但眉眼舒展，似乎睡得还算安稳。
那件浅灰色的T恤在睡眠中起了皱，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同样白皙的锁骨。他的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搭在身侧，手指自然地蜷曲着。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沉睡时的无害与放松。昨夜那声压抑的吸气，仿佛真的只是苏欣遇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苏欣遇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心里那根从昨夜就紧绷着的弦，终于悄然松开了一些。
但随之升起的，是一种更清晰的、混合着羞窘和无措的清醒认知——她和许研，在同一间房里，度过了一夜。此刻，他就在她几步之外，毫无防备地沉睡着。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瞬间开始发烫。她连忙移开视线，动作极轻地坐起身，生怕惊扰了他。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才刚过六点。夏令营的早餐时间是七点到八点半，上午的活动九点开始。时间还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苏欣遇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空气清新，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林荫道上还空无一人。
她需要洗漱，换衣服。但许研学还在睡。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拿起昨晚准备好的衣物和洗漱包，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进了卫生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出一个更私密的空间。苏欣遇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跳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更清醒些。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将换下的睡衣叠好，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镜中的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利落，是适合夏天活动的装扮。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洗漱台旁边，那个孤零零立着的、印着小猫图案的水杯上。
对了，水。早上起来还没喝水。而且……那个保温杯。
她拿起自己的水杯，接了小半杯凉水，慢慢喝完。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干燥的口腔，也让她更清醒了一些。放下水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方向。他醒了吗？他的杯子……
几乎是出于一种延续了数月的本能，她拧开水龙头，用热水仔细冲洗了自己的双手，然后，她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许研已经醒了。
他正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晨光更亮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似乎刚醒不久，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醒和平静。听到开门声，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在清晨明亮的光线里。
苏欣遇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看向他书桌上那个空了的浅蓝色保温杯，然后，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早上好”似乎太过亲密，“你醒了”又显得多余。
许研学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见底，没什么情绪。他也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也顺着苏欣遇刚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那个空杯子上，停顿了大约一秒。
随即，他放下手机，掀开薄被，下了床。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那件浅灰色T恤和深色短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向卫生间。经过苏欣遇身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睡眠余温的气息。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苏欣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去洗漱了。那杯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书桌前，拿起了那个空保温杯。杯身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旁，先接了少量热水烫了一下杯子和杯盖，然后倒掉，再接了大半杯温水。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是清晨恰好的、能唤醒肠胃又不至于过烫的温度。
她将接满水的杯子，轻轻放回他书桌上原来的位置，紧挨着他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黑色水笔。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自己床边，开始整理床铺，将薄被叠好，枕头拍松。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许研学走了出来。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和卡其色长裤，头发似乎用手随意拨弄过，不再那么凌乱，脸上还带着水汽，显得清爽干净。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床铺，动作利落。
苏欣遇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他。看到他放下叠好的被子，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重新变得满盈的保温杯上。
他停下动作，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大约两三秒。晨光落在杯壁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杯口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杯子。拧开杯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
他放下杯子，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唇，随即，他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不经意地，掠过了苏欣遇的方向。
那目光很短，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就移开了。但苏欣遇的心，却因为那转瞬即逝的一瞥，而轻轻一颤。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因为这一眼，和那口被喝下的温水，而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许研学放下杯子后，没有立刻做别的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校园。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与昨夜的紧绷和午后的试探都不同。它更像是一种……经过一夜共处、各自休整后，在崭新一天的开始，彼此默认为常的、安静的共存。是一种“室友”之间，关于晨起、洗漱、一杯水、和各自准备开始新一天活动的、寻常的静默。
苏欣遇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
“我……先去食堂了？” 她试探着，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许研学从窗前转过身，看向她。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嗯。”
没有说“一起”，也没有说“等会儿”。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
苏欣遇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营员证、饭卡和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其他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和隐约的交谈声。空气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苏欣遇独自一人走向食堂，心情有些奇异的平静。
那杯被续满、被他喝下的水，和他清晨醒来后平静的样子，像两颗小小的定心丸，让她对接下来两周的“室友”生活，少了几分最初的惶恐，多了几分可以应对的底气。
早餐时，苏欣遇在食堂没有看到许研。她独自吃完，又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零食，然后回到宿舍。许研已经不在房间了，他的书包和那本英文教材也不在，看来是吃完早饭直接去上午活动的场地了。
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被带走了，他书桌上收拾得很干净。
苏欣遇也拿上自己的东西，锁好门，朝着上午讲座所在的报告厅走去。
上午的讲座是关于近代物理前沿的概述，由理工大学物理系一位颇有名气的年轻教授主讲。内容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苏欣遇努力跟上，认真做着笔记。报告厅很大，她坐在中排，目光几次扫过全场，终于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了许研。
他坐得笔直，听得很专注，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在报告厅昏暗的光线下，沉静而认真。
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各自沉浸在同一场知识的盛宴里。但苏欣遇知道，他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片因为新环境和新知识而有些翻腾的海洋，悄然平静下来，只剩下求知的好奇和专注。
讲座结束后是短暂的茶歇。苏欣遇和同组的李想、孙薇薇一起，在休息区拿了瓶装水和几块小点心，一边吃一边低声讨论着刚才讲座的内容。气氛比昨天破冰时自然了许多。
就在这时，苏欣遇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报告厅侧门走了出来，是许研。
他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和笔记本，正朝着开水间走去，似乎是要去接水。
苏欣遇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看着他走到开水间，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将里面剩下的水倒进旁边的水池，然后，他拿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微微顿了一下。
他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是开水，一个是温水。他伸出手指，似乎犹豫了半秒，然后，按下了温水键。
温水哗哗地流入杯中。他接了大半杯，然后拧紧盖子，转身，朝着休息区另一边、人相对较少的一个角落走去，靠墙站着，拿出手机，低头看着。
阳光从旁边的高窗落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他接的是温水。不是开水，也不是凉水。是温度刚好的温水。
这个细节，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苏欣遇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知道……或者说，他习惯了，那个杯子里的水，应该是温的。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她的心田。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水温的习惯。这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确认了那个从学校延续到这里的、关于一杯水的静默约定，依然有效，甚至，在新的环境里，被他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内化成了他自己的行为。
“苏欣遇？苏欣遇？” 孙薇薇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啊？怎么了？” 苏欣遇回过神，有些歉然地看向同伴。
“问你呢，觉得下午小组讨论，我们先从哪个方向入手查资料比较好？” 李想推了推眼镜，问道。
苏欣遇连忙收敛心神，加入到小组讨论中。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那个靠在墙边、安静喝着水、看着手机的清瘦身影。
午休时，苏欣遇和同组的几个人一起在食堂吃的饭。她没有特意去找许研，但取餐时，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独自一人坐在老位置吃饭的背影。他吃得很快，很安静。苏欣遇和同伴们找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坐下。
下午是小组讨论时间。苏欣遇所在的第三组在带队陈老师的指导下，进一步明确了课题方向，分配了查阅文献、设计初步观测方案的任务。
苏欣遇负责查阅光污染对特定昆虫趋光性影响的相关研究。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苏欣遇抱着记满了要点和任务的笔记本，和组员们道别，独自朝着宿舍走去。
夏日的午后阳光依旧灼热，校园里的蝉鸣震耳欲聋。她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充实的满足感。
回到206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许研已经在了。
他正坐在自己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厚的书，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神情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侧了下脸，随即又继续专注于屏幕。
他的那个浅蓝色保温杯，就放在手边，里面还有小半杯水。
苏欣遇也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放下东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她拿出下午讨论的笔记和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相关书籍，也开始查阅资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许研学敲击键盘的、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和她自己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永不疲倦的蝉鸣。
这安静，不再有最初的尴尬和试探，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自习室或图书馆里的、专注工作的氛围。
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任务里，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安静的空间和时间。空调的冷气嘶嘶地吹着，带来适宜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苏欣遇被一道复杂的公式和陌生的专业术语卡住了，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咬着笔杆。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从斜对面传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许研学不知何时停下了打字，正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几颗独立包装的、深蓝色的小糖果。
是薄荷糖。他拆开一颗，放进了嘴里，然后将袋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
苏欣遇的心，轻轻一跳。是那盒糖。她之前送他的那盒薄荷糖。他带过来了，而且，在需要提神的时候，会吃。
这个发现，让苏欣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心里那点因为难题而产生的烦躁，似乎也被这熟悉的、静默的“回响”悄然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低下头，尝试用另一种思路去理解那个公式。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
许研学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层，微微眯起了眼睛。
苏欣遇也停下了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下午的高强度阅读和思考，让她有些头昏脑涨。
就在这时，许研学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开口问道：“晚上，食堂？”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确认晚餐安排。
苏欣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好。”
“六点半？” 他又问。
“可以。” 苏欣遇应道。
许研学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和手机，似乎准备出门。
苏欣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再次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主动询问了晚餐时间。这是一种极其平常的、室友之间的协调。但发生在他们之间，却让苏欣遇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正常化”的靠近。
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静默的“同学”，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接纳了她作为“室友”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最基础的日常互动需求。
这或许，就是用户所期待的“日常正常互动”的开始吧。不再仅仅是心照不宣的静默，而是有了最简单、最直接的言语交流，关于吃饭，关于作息，关于在这个共同空间里，如何共存。
许研学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你的杯子，空了。”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苏欣遇坐在原地，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边那个印着小猫图案的水杯——里面果然只剩下杯底一点点水了。
他注意到了。在她自己都没留意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她水杯里的水量，并且……提醒了她。
一股温热的、细小的暖流，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漫过苏欣遇的心田。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满了温水。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心里那片湖，因为这句简单的提醒，和那个关于晚餐的约定，而漾开了更多温暖而明亮的涟漪。
窗外的夕阳更加绚烂，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
苏欣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和走向食堂的、三三两两的营员身影，心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晚餐时光，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期待。
夏日的黄昏，暑气未消。
但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两颗心之间那道曾经冰冷坚硬的界限，似乎正在这日常的晨光、水杯、键盘声、薄荷糖、和关于晚餐的简单对话中，被一点点地、温柔地融化、模糊，向着更加自然、也更加温暖的方向，悄然演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