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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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回程，是苏欣遇记忆里一段被阳光、树荫和沉默拉得格外漫长的胶片。许研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林荫道上的树影斑驳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切割、融合、又分开。
空气里的热浪裹挟着草木蒸腾的湿气，黏在皮肤上，带着夏日的倦怠。蝉鸣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午后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欣遇的目光落在许研清瘦的、微微被汗水濡湿了一小片的T恤后背上，看着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握着那个空塑料水杯的手。
他的步伐平稳，背脊挺直，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仿佛她只是恰好同路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但苏欣遇知道，不是的。这沉默的同行，本身已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室友”这个新身份下的、最基本的共存模式。
不交流，不打扰，但同进同出，共享空间和时间。简单，直接，带着许研式的、拒人千里却又无从反驳的逻辑。
走到宿舍楼下，刷开门禁，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异常分明的界限。
许研微微侧身，面对着电梯门，目光落在楼层按键上，神情平静。苏欣遇站在他斜后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食堂淡淡的油烟气息，和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冽微苦的气息。
她的心跳，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只有电梯运转声的寂静里，不自觉地加快。
电梯在二楼停下，门开了。许研率先走出去，苏欣遇跟上。走廊里依旧安静，大部分房门紧闭。
走到206门口，许研拿出房卡，刷开，推门进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苏欣遇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午后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和之前一样的、消毒水混合阳光的味道，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属于他们两人共处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
许研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英文原版教材，重新摊开。他甚至没有看苏欣遇一眼，仿佛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苏欣遇也走到自己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个封闭空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带来的、无法忽视的磁场。
她能听到他翻书的细微声响，能听到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频率。
这感觉很奇异。比在教室里更加……无所遁形。在教室，他们有各自固定的位置，有前后的空间间隔，有周围其他同学的存在作为缓冲。但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和这方寸之地。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如此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范围，无处可逃。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这过分清晰的注意力。她拿出夏令营的日程手册，再次翻阅，试图将下午开营仪式的流程、分组名单、注意事项等细节刻进脑子里。但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那个沉静的侧影。
许研看得很专注。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被某个复杂的公式或概念困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书页边缘。那是一个很细微、很熟悉的动作，苏欣遇在学校里见过无数次。
但此刻看在眼里，却让她心里微微一颤。原来，在新的环境里，面临新的挑战时，他也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带着思考痕迹的小动作。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流淌。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许研学合上了书，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拨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安静的线条。
苏欣遇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册，心跳却漏了一拍。
又过了一会儿，许研学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以及洗脸的轻微水声。他出来时，额前的碎发又被打湿了一些，水珠顺着脖颈滑下。
他用毛巾擦干脸和手，然后回到书桌前，没有再看书，而是拿出手机，低头看着什么，手指偶尔滑动屏幕。
苏欣遇猜测，他可能也在看夏令营的相关信息，或者只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她不敢打扰，也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理工大学和夏令营的一些背景资料，试图让自己显得“有事可做”。
下午一点四十左右，许研再次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明确地、平静地投向苏欣遇。
“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房间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凝固般的寂静。
苏欣遇的心跳快了一拍，连忙也站起身：“好。”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房间，锁上门，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开营仪式在101阶梯教室举行。教室很大，能容纳两三百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
来自各校的营员们按照分组区域就坐，互相低声交谈，打量着周围陌生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新鲜、好奇和一丝竞争的气息。
苏欣遇和许研在门口分开，各自走向自己小组的区域。苏欣遇的第三组在靠前的位置，她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
同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生，对她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你好”。苏欣遇也礼貌地回应。
坐下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第七组在靠后的位置。她很快找到了他。许研已经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周围是几个同样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份日程手册，侧脸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沉静得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苏欣遇的心，在看到他的瞬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尽管不在一组，不坐在一起，但至少，在同一间教室里，在同一个集体活动中，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种感觉，和在宿舍里那种“无所遁形”的近距离不同，更像是一种遥远的、静默的锚定。
开营仪式由夏令营的负责人、理工大学的一位副院长主持。流程很常规，领导致辞，教授代表讲话，营员代表发言，然后是详细的夏令营介绍和规章制度重申。
苏欣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但思绪还是会时不时飘向教室后方那个安静的角落。
仪式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各小组的带队老师召集本组成员，进行第一次小组破冰和任务布置。
苏欣遇的第三组带队老师是一个看起来很活泼、梳着马尾辫的女研究生，姓陈。
她带着组员们来到隔壁的一间小研讨室，让大家围坐成一圈，先轮流自我介绍，然后简单介绍了未来两周小组要合作完成的研究课题方向——是关于城市光污染对夜间昆虫行为影响的初步探究，需要设计简单的观测实验、收集数据、进行分析并最终展示。
课题听起来很有趣，也很有挑战性。苏欣遇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同组的其他四个营员，除了刚才的同桌男生，叫李想，来自另一所重点高中，还有一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生，叫孙薇薇，一个说话带着点口音、但思维很活跃的男生，叫王磊，以及一个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的女生，叫赵雨。
大家互相认识后，陈老师简单分配了前期查阅资料和拟定初步方案的任务，约定明天下午同一时间再讨论，便宣布解散。
走出研讨室，苏欣遇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五点。她想起许研，不知道他们小组结束了没有。她放慢脚步，朝着101教室的方向走去，想看看能不能“偶遇”。
走到教室附近，正好看到第七组的营员也三三两两地从另一间研讨室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许研。他走在最后，依旧是独自一人，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他看起来……很平静，和在学校时没什么两样。
苏欣遇的心轻轻一动，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栏。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他的方向。
许研似乎没有看到她，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大概是回宿舍，或者去别的地方。
苏欣遇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偶遇”的期待，悄悄熄灭了。她转过身，也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但随即又释然。
这才是他们之间正常的状态，不是吗？即使在新的环境里，他依旧是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静而疏离的许研。
回到206房间，许研还没有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偏斜的阳光，将窗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苏欣遇放下东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结束了一天活动的营员们，或结伴去食堂，或在林荫道上散步，或去超市买东西。青春的气息，在夏日的黄昏里，更加鲜活生动。
但在这片喧嚣的背景中，这个小小的房间，却像一座安静的孤岛。而她和许研，是这座岛上仅有的、彼此沉默的居民。
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目光扫过许研学那个放在书桌上的、浅蓝色的保温杯。杯子是空的。
几乎是习惯性地，她伸手拿起了那个杯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心里那点失落，似乎被这个熟悉的动作悄悄填补了一些。
她走到卫生间，用热水将杯子内外仔细烫洗了一遍，然后接了大半杯温水。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是恰好的、令人舒适的温度。
她将接满水的杯子，轻轻放回他书桌上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下午发的课题资料，开始阅读。心里却因为那个简单的、为他的杯子续水的动作，而泛起一丝细微的、平静的暖意。
仿佛这个动作，是她在这座“孤岛”上，唯一能确认的、属于他们之间的、静默的联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
大约六点半左右，门口传来刷卡的“嘀”声，门被推开了。
许研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几本似乎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看到坐在床边看资料的苏欣遇，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平静地掠过她，然后落在了自己书桌上那个重新变得满盈的保温杯上。
他的目光，在那个杯子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苏欣遇的心，因为那短暂的停留，而微微提了起来。他会说什么？会道谢？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默认为常？
许研学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保温杯，拧开杯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轻轻滚动。
然后，他放下杯子，几不可查地，轻轻抿了一下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苏欣遇捕捉到了。
在学校时，他偶尔也会在喝完水后，有这样一个细微的、像是品味或确认的小动作。
这细微的熟悉感，让苏欣遇的心，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拒绝。他喝了。他以这种方式，确认并接受了她的“延续”。
许研学放下杯子后，没有立刻做别的事，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沉静的轮廓，却异常清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像中午刚进来时那样，充满了震惊和无所适从的尴尬。它更像是一种……经过了一个下午的各自活动、各自适应后，重新归于平静的、日常的静默。是同居一室的两个人，在一天即将结束、夜晚尚未完全降临的黄昏时分，各自占据着空间一角，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逐渐暗淡的光线和逐渐升起的、夏夜的微凉。
苏欣遇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资料，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很浅、很柔和的弧度。
她知道，第一天的适应，或许比她想象的要……顺利一些。
夜晚，终于完全降临。苏欣遇先去洗漱，换了睡衣。当她从卫生间出来时，许研也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了进去。卫生间的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苏欣遇爬上自己的床，拉上薄薄的夏被。房间里只开着她这边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而温暖。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耳朵却高度警觉地听着卫生间的动静。
水声停了。门开了。脚步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是许研出来了。她能感觉到他走到了自己床边，然后，是床铺承受重量的轻微声响，以及他躺下时，床垫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
接着，她听到“啪嗒”一声轻响。是他那边，也关掉了台灯。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苏欣遇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另一边传来的、许研学平稳而轻浅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规律，显示他似乎已经准备入睡，或者至少，是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空调出风口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嘶嘶声。
苏欣遇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了无睡意。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巨大的信息量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的精神依旧处于一种兴奋而疲惫的临界状态。
而身边不远处，另一个人的真实存在，和他平稳的呼吸声，更让她无法忽视。
她和他，真的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了。仅仅隔着一道窄窄的走道，和一片深沉的黑暗。
这个认知，在寂静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她能闻到他那边传来的、和自己这边不同的、更清淡的沐浴露香气。能感觉到空气里，属于他的那份安静而沉稳的存在感。
害羞，紧张，无措……这些白天被理智和忙碌压抑的情绪，在黑暗的掩护下，再次悄然浮上心头。但奇怪的是，比这些情绪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平静。仿佛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在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中，她并非完全孤独。
她不知道许研睡着了没有。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没有任何翻身的动静。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苏欣遇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努力让自己放松，数羊，深呼吸，但思绪依旧纷乱。
就在她又一次尝试调整睡姿，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时，寂静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吸气声。
声音来自对面。
苏欣遇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许研。他的呼吸节奏似乎乱了那么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但那一瞬间的异样，在死寂的黑暗中，被苏欣遇清晰地捕捉到了。
是做噩梦了吗？还是只是因为不习惯新环境？
苏欣遇的心提了起来。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向对面那片浓稠的黑暗，试图看清什么，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地传来。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识的梦呓，或者睡眠中一次偶然的惊动。
但苏欣遇的心，却因为那一声短暂的、压抑的吸气，而轻轻揪紧了。她想起那些关于PTSD和噩梦的碎片信息，想起他在雷雨中的崩溃。在新的环境，陌生的床铺，黑暗的寂静里……那些隐藏的恐惧和痛苦，是否会更容易被触发？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所有的睡意都消失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黑暗里，那个平稳却又似乎潜藏着风暴的呼吸声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研的呼吸再也没有乱过，一直保持着那种平稳而轻浅的频率，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但苏欣遇知道，不是错觉。
她躺在那里，久久无法入睡。心里充满了担忧，还有一丝……无力。她能做什么？打开灯？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不，那只会惊扰他，甚至可能让他更难堪。
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像现在这样，在黑暗中，静默地倾听，无声地陪伴，用自己清醒的存在，去对抗这片可能吞噬他的、未知的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虫鸣似乎都稀疏了一些，苏欣遇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中，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夜，深沉。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单调的低鸣，和两人交替响起、却又在某个层面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的、清浅的呼吸声。
夏日的第一个共处之夜，就在这片黑暗、寂静、担忧与无声陪伴交织的复杂心绪中，悄然流逝。
而窗外的天色，在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已经开始酝酿着新一天的、微弱的、鱼肚白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