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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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食堂比中午更加喧闹。结束了一天密集的活动，营员们似乎都放松下来，聚在餐桌旁，声音和笑声都比白日里响亮。苏欣遇端着餐盘，穿过人群，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个靠窗的角落。
许研已经在那里了。
他独自一人坐着，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餐食，正低头慢慢地吃着。傍晚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与他清冷的侧影形成某种奇异的和谐。
食堂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他所在的那个角落，仿佛自成一片安静的孤岛。
苏欣遇的脚步停顿了半秒，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去打了饭菜——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还有一碗免费的绿豆汤。端着有些沉重的餐盘，她深吸一口气，才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许研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她离桌子还有两三步远时，抬起了头。琉璃色的眸子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透，平静地看向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惊讶，没有邀请，只是一个简单的、仿佛早就预料到的确认。
苏欣遇也点了一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塑料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能清晰看到彼此餐盘里的食物，听到对方细微的咀嚼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着夏日阳光和洁净衣物的气息。
“谢谢。” 苏欣遇坐下后，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为晚餐的约定道谢，还是为下午他关于水杯的提醒。
许研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睑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专注于自己餐盘里的一块土豆，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沉默再次降临，但并非尴尬。这是一种与房间里各自学习时相似的、专注的安静，只是对象从书本和屏幕，换成了面前的食物。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勺子轻轻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
苏欣遇注意到，许研吃得依旧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效率很高，咀嚼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他餐盘里的食物很简单，两素一荤，米饭剩下不多。
食堂的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周围是鼎沸的人声。但他们这一隅，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安静的默契。
苏欣遇小口喝着微温的绿豆汤，心里那份最初的紧张和羞窘，在这样的日常共处中，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甚至能分出心神，偷偷观察对面的人——他低头时垂下的、浓密而长的睫毛，握着筷子的、骨节分明而干净的手指，以及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欣遇！许研！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是孙薇薇清脆的声音。她端着餐盘，旁边跟着李想，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是找了一会儿了。
苏欣遇心里那根刚刚松弛的弦，又微微绷紧了一些。她抬起头，朝孙薇薇和李想笑了笑：“薇薇，李想。”
许研学也停下了筷子，抬起了头，看向来人。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只是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了餐盘边缘。
“哇，你们这儿是风水宝地啊，又安静又能看风景。”孙薇薇毫不客气地在苏欣遇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李想也挨着许研对面、斜侧方的位置坐下。小小的四人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也打破了方才那份安静的二人世界。
“我们小组讨论结束得晚，找了半天座位。”李想推了推眼镜，解释道，目光在苏欣遇和许研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
“是啊，食堂人可真多。”苏欣遇接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们课题讨论得怎么样了？”
话题很快转向了下午的小组进展。孙薇薇显然有很多想法，叽叽喳喳地说着观测点的选择和数据记录表的优化。
李想偶尔补充几句，苏欣遇也认真地听着，适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许研学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最后几口饭菜，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目光低垂，仿佛周围的热烈讨论与他无关。
但苏欣遇能感觉到，他并非完全隔绝在外。当孙薇薇提到一个关于光度计校准的专业问题时，许研学夹菜的动作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抬头，但苏欣遇莫名觉得，他是在听的。
“对了，苏欣遇，你查的那些关于蛾类趋光性的文献，有没有提到不同波段光源的影响差异？”李想忽然转向苏欣遇问道。
“啊，有一些。”苏欣遇连忙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从脑海中调出下午阅读的内容，“有研究显示，某些特定波长的紫外光和蓝光对夜行性昆虫的吸引力更强，但不同物种差异很大，我们得结合本地可能出现的种类具体分析……”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许研。他正好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欣遇，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又似乎只是恰好迎上了她的视线。
那目光依旧清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苏欣遇的心跳却漏了一拍，解释的声音也几不可查地卡顿了一下。“……嗯，所以我觉得，我们在选择观测光源时，可能需要考虑这个因素。”
“有道理。”李想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哇，苏欣遇，你效率好高，一下午就看了这么多！”孙薇薇赞叹道。
“还好，主要是之前有些基础……”苏欣遇有些不好意思，眼角的余光瞥见许研学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餐盘，端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
他要走了吗？苏欣遇心里滑过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失落。但下一秒，许研只是端起餐盘，站起了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苏欣遇，用他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道：
“晚上七点半，天文台，观测练习。”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餐桌旁，足够清晰。不仅苏欣遇听到了，孙薇薇和李想也立刻停止了交谈，看了过来。
苏欣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夏令营日程安排里的内容。今天晚上有自愿参加的天文台基础观测练习，为后续的夜间实地观测做准备。她下午专注查资料，差点忘了这事。
“哦，对……”她连忙点头，“我会去的。”
许研几不可查地颔首，然后端着餐盘，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他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人流中。
“哇哦，”孙薇薇等许研一走，立刻凑近苏欣遇，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嘛？还一起吃饭，还提醒你活动？”
苏欣遇的脸颊微微发热：“只是……室友而已。而且晚上是集体活动，他大概只是顺口提醒一下。”
“顺口提醒？”李想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玩味，“许大学神看起来可不像是会‘顺口’提醒别人集体活动的人。他下午小组讨论时，可是连自己同组的人问他问题，都只回答‘是’或‘不是’。”
苏欣遇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嘴上却坚持道：“可能因为我们是室友吧，总要有些基本的交流。”
“基本的交流？”孙薇薇眨眨眼，笑容更促狭了，“我看可不止‘基本’哦。刚才我们过来之前，你们俩那气氛……啧啧，简直自成一个结界。”
苏欣遇的脸更红了，连忙低头喝汤，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别瞎说，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孙薇薇和李想相视一笑，没再继续打趣，转而聊起了别的。但苏欣遇的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她想起许研离开前平静的眼神，和他那句简洁的提醒。他确实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所以，这算是……一种特殊的、对室友的“责任”？还是说，在他那看似疏离的外表下，其实也有着极为细致的观察和考量？
晚饭后，苏欣遇和孙薇薇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宿舍准备晚上的活动。苏欣遇回到206时，许研已经不在房间了，他的书包和笔记本电脑还放在桌上，但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不见了。看来他已经直接去天文台了。
苏欣遇也快速收拾了一下，带上笔记本、笔和一件薄外套——晚上山顶可能会凉，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水杯是满的，这才锁门离开。
理工大学的天文台位于校园后方的一座小山坡上，是一栋白色的圆形建筑，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静谧而神秘。
苏欣遇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上走，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暑气。路边路灯已经亮起，洒下昏黄柔和的光。已经有不少营员三三两两地走在她前面，兴奋的交谈声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天文台入口处亮着灯，带队陈老师正在那里点名。苏欣遇签到后，走进了圆顶大厅。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开阔，穹顶高挑，中央放置着一台体型不小的天文望远镜，此刻镜筒指向穹顶开启的一道缝隙，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四周的墙壁，上面挂着星图和天文照片。已经到的营员们好奇地围在望远镜周围，或低声交谈，或仰头看着穹顶的缝隙。
苏欣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在一个靠近墙边、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许研。他独自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穹顶露出的那片星空侧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他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但没有喝，只是安静地握着。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也找了个位置站定，和其他人一样，仰头看向那片被灯光映衬得略显暗淡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看起来稀疏而微弱，但对于久居城市、难得有机会来到这样一个专门观测点的学生们来说，依然充满了新奇。
人到齐后，陈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开始讲解今晚的活动安排、天文台望远镜的基本操作，以及一些夜间观测的注意事项和安全守则。讲解深入浅出，结合着实际的仪器，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
讲解结束后，是自由参观和练习时间。营员们可以轮流在助教指导下，尝试用旁边几台小型望远镜进行简单的观测练习，也可以自行参观天文台内的展品。人群开始流动起来，气氛变得更加活跃。
苏欣遇随着人流，也好奇地走到一台小型望远镜旁排队等待。轮到她了，在助教的指导下，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目镜。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随着焦距的调整，逐渐清晰——那是一弯细瘦的月牙，静静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环形山的阴影清晰可见，带着一种冰冷而亘古的美。
“哇……”她不由自主地轻叹出声。虽然只是很普通的月面观测，但通过望远镜亲眼看到，那种感觉与看图片完全不同，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遥远星球的寂寥表面。
她观察了一会儿，让开了位置，心里还残留着那瞬间的震撼。一转身，却发现许研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靠着墙，目光却投向了她刚刚离开的那台望远镜，或者说，是透过望远镜的方向，看向了更远处的夜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映入了穹顶缝隙外的微光，显得格外幽深。
苏欣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墙上，仰头看向穹顶的缝隙。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更多的星星，像细碎的钻石洒在黑丝绒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共同仰望着同一片被切割成圆形的夜空。周围的嘈杂声仿佛渐渐远去，只剩下穹顶内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欣遇才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月亮……很清晰。”
“嗯。” 许研应了一声，很轻。他的目光依旧望着上方，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飘渺，“光污染还是太重。猎户座腰带三星，勉强可见。”
苏欣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努力看去，果然在那一小片天区里，看到了三颗靠得很近、亮度相仿的星星，排成一条短短的直线。在城市里，她几乎从未注意过它们。
“你……经常看星星吗？” 她忍不住问。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逾越了他们之间静默的界限，但在此刻这种静谧而专注的氛围下，又显得自然而然。
许研沉默了几秒。就在苏欣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平静的，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悠远。
“小时候，在老家。看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两个字，“很亮。”
很简单的描述，没有多余的形容词，但苏欣遇的脑海里，却仿佛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年幼的许研，在某个远离城市灯火的地方，仰望着缀满璀璨钻石的、浩瀚无垠的星空。那该是怎样一种震撼而宁静的景象。
“一定很美。” 她由衷地说。
“嗯。” 他又应了一声。这次，苏欣遇似乎看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不再空洞，反而像被刚才简短的对话填入了某种可以共同分享的、关于遥远星光和记忆的静谧。
“苏欣遇！许研！” 孙薇薇的声音再次打破了这片宁静。她和李想，还有另外几个第三组的组员一起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们在看什么？那边可以看到土星环！虽然很小，但超酷！快去看！”
苏欣遇从那种恍惚的静谧中回过神来，看向许研。许研也收回了望向星空的目光，琉璃色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平静，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一群人又涌向了另一台据说对准了土星的望远镜。观测练习的时间过得很快，当陈老师宣布今晚活动结束，让大家集合下山时，苏欣遇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沿着来路下山，天色已完全黑透。山路没有路灯，只有营员们手中手机电筒晃动的光柱，和远处校园里的灯火。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草木的窸窣声和夏虫的鸣叫交织在一起。大家三三两两地走着，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苏欣遇和孙薇薇、李想他们走在一起，许研稍微落后几步，沉默地走在人群边缘。他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苏欣遇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
回到宿舍楼，告别同伴，推开206的门，熟悉的凉意和寂静再次包围上来。一天的喧嚣和精彩渐渐沉淀，留下的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以及心底一丝奇异的、饱胀的充实感。
许研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下保温杯和笔记本。苏欣遇也放下东西，拿起水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她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眼角余光看到许研学也拿起了他的保温杯，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排站在饮水机前，各自接着水。温水注入杯中的哗哗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谢。” 苏欣遇接满水，轻声说。这次，是为晚餐时的提醒，还是为天文台前那片刻共同的静默，抑或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许研拧紧杯盖，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房间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而平静，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
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别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否认动作，仿佛在说，这并不需要道谢。
然后，他拿着水杯，走回了自己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洗漱。
苏欣遇握着微温的水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但远处理工大学的图书馆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发光的岛屿。
而在这间小小的、安静的宿舍里，另一颗遥远的、曾经冰冷而沉默的星球，似乎也正被某种微弱的引力牵引着，逐渐显露出其表面之下，幽深而静谧的星光。
她走到窗边，看向夜空。城市的灯火让星星稀疏难辨，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
就像某些悄然变化的东西，即使微弱，即使被喧嚣掩盖，也真实地存在着，在寂静的宇宙深处，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运行，散发着只有彼此才能察觉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