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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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轻轻阖上的余响，在骤然空荡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音。
苏欣遇僵坐在床沿，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刚拿出来的一件T恤，指尖冰凉，指节微微发白。
脸颊的温度却丝毫未退，反而因为独处时更清晰的回味，而愈发滚烫起来。
室友。她和许研。同一个房间。接下来的两周。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撞击，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震荡。
这荒谬的现实，让她一时间完全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的狂跳，和血液冲上头顶带来的嗡鸣。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许研学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水汽的皂角清冽气息，和他刚刚喝过的矿泉水瓶身上那股极淡的塑料味。
这气息混入房间原本的、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晒过棉织物的气味里，构成了一个全新的、属于这个夏天、这个房间、这个……意外开局的环境记忆。
苏欣遇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目光扫过对面那张床铺——深蓝色简洁的床单，叠放整齐的薄被，那个看起来结实又专业的黑色登山包安静地倚在墙边，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似乎是英文原版的物理教材，还有一支她熟悉的黑色水笔，以及……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杯子也在。就放在他摊开的书旁边，和她每天早上在学校里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个熟悉的物件，像一个突兀的锚点，将她从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中，稍微拉回了一些现实。
它提醒着她，尽管场景剧变，距离骤缩，但“他”依旧是那个“他”。那个安静、疏离、会在她卡壳时用笔尖轻叩提示、会在她沮丧时悄悄递来一颗薄荷糖、会将她的字条夹进书页、也会在她面前因为雷声而痛苦颤抖的许研。
这个认知，让苏欣遇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在教室和图书馆，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安全的、公共的距离。
那种静默的守望和互动，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不越界的默契之上。但现在，这道“界”被物理空间彻底抹去了。
他们被迫共享一个极其私密的领域——睡眠、洗漱、更衣、以及所有不设防的私人时刻。
害羞，无措，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被侵犯了安全距离的不安……这些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仿佛某个一直沉睡的、隐秘的开关，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他的气息，他留下的每一个细微痕迹。这种感知，带着一种危险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吸引力。
她不能再这样呆坐下去了。苏欣遇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海里混乱的思绪甩出去。
她站起身，开始继续整理自己剩下的行李。动作有些机械，但专注于此，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令人无措的问题。
她将带来的几本书和笔记在书桌上摆放整齐，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又将几件换洗衣物挂进属于她的那个衣柜。
每做一个动作，她都能感觉到对面那张空床和书桌的存在，像一片无形的磁场，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整理得差不多时，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许研学说的“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想了想，拿起那个刚领到的、装着日程手册等资料的透明文件袋，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先了解一下夏令营的具体安排。
手册印制得很精美，铜版纸，彩页。开篇是校长寄语和夏令营宗旨，后面是详细的日程表、课程介绍、讲师名单、活动安排，以及一些规章制度和注意事项。
苏欣遇强迫自己逐字阅读，试图用这些具体的信息填充大脑，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
日程安排得很满。上午通常是专题讲座或实验课，由理工大学的教授或优秀研究生主讲；下午是小组课题研究或实践活动；晚上有时是自习、小组讨论，或者安排一些科学电影、参观实验室之类的活动。两周后有一个结营展示，需要每个小组汇报自己的课题研究成果。
讲师名单里有一些她曾在科普杂志或新闻上见过的名字，这让她稍微兴奋了一下。小组是随机分配，名单附在手册后面。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苏欣遇，第三组。同组的还有另外四个名字，她都不认识，看起来来自不同的学校。
她下意识地寻找“许研”的名字，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找到了，他在……第七组。和她不在一个组。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不同组，意味着白天大部分时间，他们可能不会在一起活动。
这或许能缓解一些同住的尴尬。但……也意味着，她可能无法像在学校里那样，轻易地用目光捕捉到他的身影，感知他的状态了。
她继续往下看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写着：“营员应遵守宿舍管理规定，保持室内整洁安静，尊重室友隐私，合理安排作息时间……” 看到“室友隐私”几个字，苏欣遇的脸又有些发热。她连忙翻过去。
最后是宿舍楼和校园地图，以及食堂、超市、医务室等的位置标注。她仔细看了看，将食堂和下午开营仪式的101教室位置记在心里。
看完手册，时间还早。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苏欣遇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楼下是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和小径，远处能看到其他宿舍楼的屋顶和更远处的教学楼。阳光炽烈，树影婆娑，校园里偶尔有学生或教职工骑着自行车经过，一切显得宁静而有序，与她此刻内心的波澜起伏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深蓝色的床铺，和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上。犹豫了一下，她走到自己床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自己那个印着小猫图案的水杯。
想了想，她又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旁，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她拿出自己带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倒了一些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将瓶子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许研学进门、对视、然后离开的场景。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平静？惊讶？还是……也有一丝不自在？他出去是去哪里了？是觉得尴尬，所以避开吗？他说的“午饭时间食堂见”，是客套，还是真的会等？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一个也得不到答案。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纷乱的思绪中，缓慢地流逝。
终于，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时，苏欣遇决定不再枯等。她洗了把脸，对着卫生间镜子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颊，用力拍了拍，试图让颜色消退一些。然后，她拿起营员证、饭卡和手机，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门都关着。苏欣遇按照地图指示，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七月的正午，阳光毒辣，即使走在林荫道上，也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路上遇到几个同样走向食堂的营员，互相点头致意，但彼此都不认识，气氛有些拘谨。
食堂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里面宽敞明亮，冷气开得很足。正值午饭时间，已经有不少营员和留校的大学生在此用餐。香气四溢，人声嘈杂。
苏欣遇在入口处看了看指示牌，夏令营营员有专用的打饭窗口和就餐区域。她走过去，排队，用饭卡打了一份简单的套餐——一荤一素，米饭，外加一碗免费的汤。然后，她端着餐盘，有些茫然地站在就餐区入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会来吗？坐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靠窗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研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独自一人，占据着一张四人长桌的一角，正低头吃着饭。他面前的食物很简单，和她打的差不多。
他吃得很快，很安静，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眉眼。阳光透过他身旁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也将他与周围热闹嘈杂的人群隔离开来，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他真的来了。而且，真的“在食堂见”。
苏欣遇的心，因为看到这个如约等待的身影，而轻轻一颤。一股温热的暖流，混合着紧张和一丝莫名的安定感，悄然漫过心田。
她定了定神，端着餐盘，朝着他所在的那张桌子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
走到桌边，她在他对面的位置，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许研学似乎察觉到了，他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抬起了头。
四目再次相对，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
食堂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苏欣遇能清晰地看到他琉璃色的眼眸，在窗外明亮的阳光下，平静无波，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坐下的瞬间，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于“确认”的光芒闪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仿佛她的到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苏欣遇的心，因为这过于平静的接纳，而奇异地放松了一些。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低下头，开始小口地吃自己盘子里的饭菜。
味道普通，但她食不知味，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和他吃饭时极其细微的动静上。
他吃饭很快，动作却不显粗鲁，只是效率极高。偶尔会拿起旁边放着的水杯喝一口水——不是那个保温杯，是食堂提供的、印着大学logo的透明塑料杯。他咀嚼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阳光落在他握着筷子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气氛沉默，却并不像在房间里时那样令人窒息。或许是因为在公共场合，或许是因为有了吃饭这个具体的事情可以做，也或许，是因为他那种“一切如常”的平静态度，在无形中消解了她的部分尴尬。
两人就这样，在夏日的正午，在大学的食堂里，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共进午餐。谁也没有试图找话题，谁也没有觉得不自在。只有偶尔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隐约的谈笑声。
直到许研率先吃完，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将最后一口水喝尽。然后，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平稳利落。
苏欣遇也差不多吃完了，见他停下，也放慢了速度。
许研学将用过的餐巾纸折好，放在空盘旁边，然后抬起眼，看向她。琉璃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开口道：“下午两点，101。别迟到。”
他的声音不高，在食堂的嘈杂中却异常清晰。是在提醒她开营仪式的时间。
苏欣遇连忙点头：“嗯，我记得。”
许研学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没什么情绪，然后，他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
苏欣遇也连忙几口吃完剩下的饭菜，端起餐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将餐具放到回收处，然后并肩走出了食堂。正午的阳光更加灼热刺眼，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走出食堂的屋檐，许研学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苏欣遇。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我回宿舍。” 他简短地说，“你呢？”
苏欣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也回去。”
“嗯。” 许研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苏欣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起走在被树荫切割得斑驳的林荫道上。热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周围是陆续离开食堂的营员，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但他们之间，依旧是沉默。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夏日灼热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这沉默，不再是最初的震惊和尴尬，也不同于食堂里那种有事可做的平静。它似乎……正在悄然沉淀为一种新的、属于“室友”之间的、默认的相处模式。
一种无需多言，但彼此知道对方就在身旁，共享同一段路途和时光的……奇异的平和。
苏欣遇看着前方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肩头跳跃，心里那片因为同住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平息，化为一片深邃而温柔的、荡漾着细碎光芒的湖泊。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在回到那个封闭的房间后，才会真正开始。
但至少此刻，在这段同行的、沉默的回宿舍的路上，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与他并肩而行的真实感。
夏日炎炎，前路漫漫。
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带着灼热阳光和斑驳树影的、静默的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