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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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苏欣遇没有赴周晓婷的书店之约。她随便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角，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里。
「离我远点，苏欣遇。」
「对你没好处。」
那句话，连同许研最后那个决绝而孤寂的背影，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反复在苏欣遇的脑海中盘旋。
像一根冰冷而坚硬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清晰的痛感和更深的困惑。
他让她远离，却又留下那张写满她名字和警示的纸。
他主动出现，告诉她十年后那个致命的雨夜，却又用最冷漠的态度推开她。
矛盾。极致的矛盾。
而这种矛盾，让许研在她心中的形象，从一座遥不可及、只可远观的冰冷雪山，骤然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内部涌动着未知滚烫熔岩的活火山口。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令人忍不住想要探究的吸引力。
苏欣遇强迫自己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公式、单词、历史年代……这些曾经让她头疼的东西，此刻成了最好的镇静剂，能让她短暂地从许研带来的混乱漩涡中抽离。
但她的“雷达”，却仿佛被永久性地调整到了敏感模式。
她能精准地捕捉到许研何时走进教室，何时离开。能分辨出他今天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还是慢。能感觉到他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里面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浓稠得化不开的东西。
他甚至……好像在刻意避开她的活动轨迹。
以前那些“巧合”的偶遇，消失了。楼梯口、图书馆、操场边……她再没有“碰巧”遇见他。物理课上，当她再次被点名上黑板，面对难题窘迫时，身后一片寂静，再也没有那声轻咳或敲击桌面的提示。
他像是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隐去了形迹，只留下那个靠窗座位上一个沉默的侧影，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这反而让苏欣遇更加不安。
如果他也重生了，如果他记得十年后的一切，如果他因为她而痛苦甚至……疯狂，那他现在的避而不见，意味着什么？是终于决定彻底切割，还是……在酝酿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那句“别再去那里。求你。”所带来的恐惧，并没有因为他的远离而消散，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让她对十年后的那个雨夜，产生了更深的、近乎宿命般的忌惮。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任何可能让她联想到那个雨夜的事物。巨大的雷声，瓢泼的雨水，甚至城西方向吹来的风，都会让她心头一紧。
周晓婷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苏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课间，周晓婷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是魂不守舍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问你周末干嘛也不说，书店也不去。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晓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苏欣遇心里一暖，随即又是一阵愧疚。她无法对任何人解释，包括这个最好的朋友。
“没什么，就是……学习压力有点大。”她勉强笑了笑，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周晓婷将信将疑，但看她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压力大就放松放松，别把自己逼太紧了。还有我呢，大不了作业借你抄……哎哟！”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冲散了刚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苏欣遇也弯了弯嘴角，心里却沉甸甸的。
放学后，她又一次来到了图书馆。不是自习，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向那个旧书架角落。
那张桌子还在，蒙着一层新的薄灰。那本泛黄的物理竞赛习题集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去碰那本书。目光扫过阴暗的角落，扫过积满灰尘的书架缝隙。她不知道自己还想找到什么。更多的纸条？更多的“证据”？还是……许研可能留下的其他痕迹？
什么都没有。
只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线里，缓慢地飞舞。
她转身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种莫名的、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夏季晚风带着暖意，校园里亮起了路灯，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
苏欣遇低着头，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外走。
经过篮球场时，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个篮筐孤零零地立着，地面在路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余光瞥见，篮球场对面，靠近围墙阴影下的长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个姿势，那个轮廓……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许研。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清瘦的剪影，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他没有打球，只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个失去了所有动力的、精致却冰冷的玩偶。
晚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敞开的校服外套下摆。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窒息的感觉攫住了苏欣遇。
那个背影……太孤独了。孤独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这不仅仅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可能有的孤僻，更像是一个跋涉了漫长岁月、背负着难以想象重担的人，骤然停歇时，露出的疲惫与荒芜。
她想起那张纸上力透纸背的“苏欣遇”，想起那句颤抖的“求你”。
想起他平静地说出“十年后，夏末，雨”。
想起他眼中飞快掠过的、沉重的痛楚。
还有那句冰冷的“离我远点”。
所有的矛盾，在此刻这个孤寂的剪影前，似乎都有了解释的线索，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关于她的死亡，他知道的，究竟有多少？
苏欣遇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像他警告的那样，离得远远的。
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上来——她想走过去，想看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挣扎着，几乎要迈出脚步的瞬间——
长椅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许研似乎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极其短暂地扫过。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昏黄的光线，苏欣遇无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沉寂，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景物。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近乎凝固的孤独，只是她的错觉。
苏欣遇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因为那个毫无留恋的转身，而骤然松了一下，随即却漫上更深的、空茫的无力感。
他走了。
又一次，先她一步，划清了界限。
也好。
苏欣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长椅，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就这样吧。
许研，如你所愿。
接下来的日子，苏欣遇将自己彻底投入到了学习之中。她几乎成了教室里的一个固定背景板，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说话。课间也在刷题，放学直接回家或去图书馆。
她的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尤其是原本薄弱的理科。张老虎甚至在课上点名表扬了她几次。
周晓婷虽然还是担心，但看她状态似乎“正常”了些，也渐渐放心，只是偶尔会抱怨她变成了“学习机器”。
许研，则真的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至少从苏欣遇的感知里。
他们再没有任何交集。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她不再刻意去注意他，他也似乎彻底忽略了她。
这样也好。苏欣遇想。前世的痴缠，今生的谜团，或许都应该随着这场刻意的远离，慢慢被时间掩埋。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的话。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临近放学，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迅速堆积，遮蔽了最后一点天光。教室里早早亮起了灯，光线惨白。
“要下大雨了。”周晓婷看着窗外，小声嘀咕，“我没带伞，完了完了。”
苏欣遇也看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低压的云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夏末，雨……
不，还不是。现在只是初夏。她用力甩掉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联想。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
苏欣遇带伞了。她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准备离开。
“苏苏！”周晓婷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可怜兮兮，“江湖救急！蹭个伞到校门口就行，我爸说来接我！”
苏欣遇点点头：“走吧。”
两人撑开伞，走入雨幕。伞不大，两个人都得挨得近些。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地面迅速积起水洼。
走到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主干道时，人更多了。各种颜色的伞挤在一起，移动缓慢。
忽然，苏欣遇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强烈，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在斜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把黑伞下，许研正站在那里。他似乎也是刚出来，正在等雨势稍小或者等人？他的伞微微向上抬着，露出了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雨幕和人群，正准确地落在她的脸上。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雨水哗哗地冲刷着世界，周围的喧闹仿佛一瞬间被抽离。
许研的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她之前见过的冰冷和警告，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焦灼？
他在看什么？看雨？看她？还是看她手里的伞？
苏欣遇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男生嬉笑着跑过，不小心重重撞了一下苏欣遇的肩膀。
“哎哟！对不起啊同学！”那男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跑远了。
苏欣遇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伞歪了，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和手臂。
“没事吧苏苏？”周晓婷连忙扶住她。
“没事。”苏欣遇稳住身形，重新撑好伞，再抬头时——
许研已经不见了。
刚才他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雨水冲刷的、空荡荡的地面，和来来往往、挤挤挨挨的其他雨伞。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苏欣遇愣了两秒。
“快走快走，冷死了！”周晓婷催促道。
她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继续朝校门口走去。
雨水冰凉，打湿的肩膀传来阵阵寒意。但她却觉得，刚才许研看她的那个眼神，比这雨水更冷，也更……让人不安。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周末，雨停了，但天气依旧阴沉。
苏欣遇按照学习计划，准备去市图书馆借几本更深入的参考书。市图书馆距离她家有些远，需要坐几站公交车。
周末的公交车上人不算太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戴上耳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子平稳行驶，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停下。
苏欣遇无意识地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是一个街心小公园，绿化很好，有不少长椅。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然后，猛地定格。
公园入口附近，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研。
他背对着马路，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树冠，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发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身形显得更加清瘦单薄。周末的公园里人来人往，有散步的老人，嬉笑的孩子，情侣……只有他，像一座孤岛，静静立在那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苏欣遇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揪紧。
为什么……又是他？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与她生活轨迹看似毫无关联的地方？
红灯很长。
她就这样隔着车窗、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看着他孤寂的背影。
他站了多久？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关于那个雨夜吗？是关于……她吗？
无数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许研忽然动了。
他微微侧身，似乎是要转身离开。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苏欣遇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许研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按在了他自己的胸口。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上瞬间掠过的、一丝极其隐忍的、近乎痛苦的神色，却被苏欣遇隔着距离，清晰地捕捉到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瞥，但那种表情……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心情不好的少年会有的。
那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或者……心理上的巨大煎熬？
许研放下了手，恢复了那副冷漠平静的样子，转身，朝着公园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了绿树掩映的小径后。
公交车也在此时缓缓启动，驶过了路口。
苏欣遇却依然僵坐在座位上，耳机里的音乐早已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
刚才那一幕，像一帧慢放的电影镜头，反复在她眼前回放。
他按着胸口时，那转瞬即逝的痛苦表情……
那张纸上力透纸背、几乎癫狂的书写……
那句平静却诡异的“十年后，夏末，雨”……
他警告她远离时，眼底深沉的疲惫和挣扎……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许研的痛苦，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她的死亡。
那份痛苦，很可能更深，更重，更……私人。
甚至可能，与他自己息息相关。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在承受什么？
那个“十年后”的雨夜，除了她的死亡，还发生了什么？
苏欣遇猛地摘掉耳机，嘈杂的车厢声响瞬间涌入耳中。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无法真正远离。
那张纸，那个眼神，那个孤寂的背影，还有刚才那个痛苦的微表情……已经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她的心里。
许研像一个巨大的、充满谜团的漩涡。
而她，已经被卷到了边缘。
无论他如何警告，如何推开她。
有些事情，一旦被掀开一角，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了。
她需要答案。
不仅仅是为了解开关于自己死亡的恐惧。
似乎……也是为了那个站在香樟树下，孤独地承受着某种巨大痛苦的少年。
哪怕，他只是让她“离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