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
那袋静默放入的糖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只有苏欣遇自己能感知的、一圈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往后的几天，她总是下意识地留意着许研的书包侧袋，或者他课桌的角落，想看看那袋糖是否还在，是否被打开过。但她从未见过。它仿佛凭空消失了，或者说，被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以他特有的方式，消化吸收进了他那个外人无法窥见的世界里。
许研的表现，也似乎印证了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他依旧是那个最早到、最晚走、安静得近乎透明的优等生。脸色依然苍白，神情依然疏淡，在喧闹的教室里独自构成一片寂静的孤岛。
但苏欣遇能感觉到，那片孤岛的边缘，似乎比往日……松动了一点点。
比如，他喝那杯温水的频率，似乎比之前更高了些。不再仅仅是口渴或需要提神时才喝，有时只是思考的间隙，或者看向窗外的片刻，他便会很自然地伸手拿起保温杯，拧开，抿上一小口，仿佛那已是一种融入本能的习惯。
而且，苏欣遇注意到，每次她放回杯子时，里面剩下的水似乎比以前少了——他喝得更多了。
又比如，他开始使用那支防冻药膏。不再只是在手部干裂泛红时涂抹，而是在每次长时间书写后，或者从室外带着寒气回来时，都会很自然地拿出来，在指间和虎口处薄薄涂上一层。
那专注而细致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我照顾的温柔，让苏欣遇看着，心里便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再比如，他对她那些静默的、不越界的“小动作”，似乎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回应。有一次，苏欣遇用来划重点的荧光笔没水了，她正懊恼地甩着笔杆，下午就在自己笔袋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支全新的、同色号的荧光笔。
还有一次，她中午趴在桌上小憩，迷迷糊糊觉得有点冷，醒来时发现肩上不知何时被人轻轻披上了一件叠得方正、带着阳光味道的校服外套——是教室里公用的、放在后面柜子里的那件。
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许研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她知道，是他。
只有他会注意到她微微瑟缩的肩膀，只有他会用这种不留痕迹的方式，递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们之间依旧没有言语。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放学的喧嚣人潮中，他们依然是两条从不交汇的平行线。
但那些静默的交换，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关于一杯水、一支笔、一件外套的细微互动，却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温暖的网，将他们隐隐地连接在一起。像两株在冰雪下挨得过近的植物，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悄然触碰，分享着水分和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欣遇的心，沉浸在这种缓慢流淌的、静默的暖意中，像泡在一汪温度恰好的温泉里，酸酸软软，带着隐秘的欢喜和安宁。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无法给予更多、无法触及他内心更深重的痛苦而感到无力。
她开始接受，并享受这种“边界之内”的靠近。一杯水，一颗糖，一个眼神的短暂停留，一声咳嗽后的无声担忧，一件披在肩上的外套……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汇成涓涓细流，日复一日，悄然改变着两人之间的空气，也悄然改变着她自己的心境。
春天，就在这种静默而微妙的变化中，终于真正地降临了。校园里的梧桐新叶从嫩黄转为鲜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樱花和玉兰次第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花香。连吹拂在脸上的风，都褪去了凛冽，变得柔和而温暖。
同学们也像是被这春意唤醒，脱下了厚重的冬装，换上轻便的春衫，课间走廊里追逐打闹的身影更多了，篮球场上的呼喊声也更加响亮。
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躁动而蓬勃的生气，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弥漫开来。
就在这样万物复苏、人心浮动的季节里，一些关于苏欣遇和许研的、模糊的传言，像初春草地里的新芽，开始悄然冒头，在少男少女们敏感的神经和课余的窃窃私语中，缓慢地生长、传播。
起初，只是最亲近的、观察力敏锐的几个女生注意到了某些不寻常的细节。
“哎，你们发现没？许研学桌上那个蓝色的保温杯，好像每天都是满的哎？而且，我早上来得早的时候，好像看到过苏欣遇在帮他接水？” 课间，一个坐在苏欣遇后排、以心思细腻著称的女生，压低声音对旁边几个要好的同伴说。
“真的假的？苏欣遇？她不是……胆子挺小的吗？而且许研那样子，谁敢靠近啊？” 另一个女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也看见了！就昨天下午放学，人都走光了，我回教室拿落下的作业本，正好看见苏欣遇拿着那个杯子在饮水机那儿洗！” 另一个女生立刻加入了八卦。
“而且，”第一个女生神秘兮兮地补充，“你们不觉得，许研最近……好像没那么‘冻人’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感觉……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上次我不小心把篮球砸到他脚边，他居然没冷着脸，还帮我把球踢回来了！虽然还是没看我……”
“对对对！还有上次英语课代表发卷子，发到他那组，是苏欣遇帮忙递过去的，他接了，还……好像点了下头？”
这些细碎的、未经证实的观察，像蒲公英的种子，在女生们好奇而敏感的圈子里悄悄散开。很快，男生那边也隐隐听到了风声。
“喂，听说没？冰山校草好像被咱们班那个……苏什么来着？给融化了？”
“苏欣遇？真的假的？她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谁知道呢，不过许研最近是有点不一样，上次打篮球，居然没拒绝跟我传球，虽然还是不说话……”
“我看悬，许研那性子，怎么可能……”
“你们懂什么，这叫‘温水煮青蛙’！没看人家天天给续着温水呢嘛！”
“哈哈哈哈！”
调侃的、不信的、好奇的、看热闹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课间的走廊、午后的操场、放学的路上，悄然流传。
起初只是极少数人的捕风捉影，但随着被“目击”的次数增多，那些传言渐渐有了细节，有了情节，甚至开始衍生出各种夸张的版本。
有人说看见他们放学后一前一后走得很近；有人说看见许研学在图书馆帮苏欣遇讲题；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两人在街心公园“约会”。
流言总是跑得比春风还快。不到一周，高二（三）班几乎大半的同学，都或多或少听说了关于“冰山融化”和“温水煮青蛙”的传闻。
大家看苏欣遇和许研的眼神，开始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好奇而暧昧的色彩。
尤其是当两人同时出现在教室里，或者有任何细微的互动时，总能引起一小片压抑的低笑和意味深长的对视。
苏欣遇是最先察觉到这些异样目光的。她本就心思敏感，又在许研的事情上格外在意，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氛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当她在课间去接水，感受到背后几道追随的、带着探究和笑意的目光时；当她听到身后女生们压低声音的嬉笑，隐约捕捉到“保温杯”、“许研”等字眼时；当她发现周晓婷跟她说话时，眼神里也带上了欲言又止的好奇和试探时——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猛地被拨动了，发出尖锐的颤音。
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感，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座位，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头晕目眩。
完了。被发现了。那些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用静默和距离层层包裹的秘密，那些只属于她和许研之间的、静默的温暖和连接，就这样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他们会怎么想她？觉得她不自量力？觉得她痴心妄想？还是觉得她……别有用心？
许研呢？他会怎么想？他那么讨厌被人关注，讨厌被打扰，如果他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会不会觉得是她带来的麻烦？会不会因此更加疏远她，甚至……厌恶她？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苏欣遇。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窃贼，羞愧、恐惧、无地自容。
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空气里，或者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些只有她和许研知晓的、静默的午后。
接下来的几天，苏欣遇如坐针毡。她不敢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去碰那个保温杯，甚至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将目光投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她开始刻意回避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举动，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影子。连周晓婷几次想旁敲侧击地询问，都被她慌乱地岔开了话题。
她偷偷观察许研。他似乎对周围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依旧每天准时到校，安静上课，按时离开。脸色依旧平静，眼神依旧疏淡。
那些飘荡在空气中的流言蜚语，那些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暧昧笑意的目光，仿佛都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隔绝在外，无法侵入分毫。
他甚至……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没有像苏欣遇担心的那样，表现出不快或疏离。
他依旧会在需要时拿起那个保温杯喝水，依旧会在降温时穿上那件校服外套，依旧在她被一道物理题卡住、无意识地轻叹时，用笔帽在桌上几不可查地轻点，提示着关键的方向。
他的平静，像一块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苏欣遇慌乱的心。但那份窘迫和担忧，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开始害怕去教室后面接水，害怕在走廊里与他不期而遇，害怕任何可能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情境。
这天下午，轮到苏欣遇和一个女生值日。放学后，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们两人。苏欣遇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
就在她擦拭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时，那个一起值日的女生，一个平时话不多、但眼神很犀利的短发女生，忽然凑了过来，一边假装帮忙整理讲台上的作业本，一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求证的语气，问道：
“哎，苏欣遇，问你个事儿呗……你别生气啊。”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板擦差点掉在地上。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女生。
女生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小声说：“就是……班里都在传，你和许研……是不是真的啊？”
“嗡”的一声，苏欣遇的大脑一片空白。最直接的质问，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烫得吓人，连耳根和脖子都红透了。
“哎呀，你别紧张嘛，”女生看着她窘迫得快哭出来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但八卦之火显然并未熄灭，“我就是好奇……许研那种人，你怎么接近的啊？还每天帮他接水……你们是不是在图书馆也经常一起？”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欣遇心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那些她珍视的、静默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关怀，在别人口中，变成了可以随意讨论、揣测甚至调侃的“八卦”。
“我……我们没有……”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就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这苍白的辩解，在女生了然和促狭的目光下，显得如此无力。
“哦~‘互相帮助’啊~” 女生拉长了语调，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再逼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一种“我懂的”表情，转身去扫地了。
苏欣遇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冰冷的板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欣遇和那个女生同时转头看去。
许研正站在后门口。他似乎回来拿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钥匙。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个一脸促狭的女生，然后，落在了苏欣遇苍白窘迫、眼中含泪的脸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