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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凝固的空气里,尘埃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中缓缓浮动。苏欣遇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未及擦去的泪痕,窘迫、羞耻、被撞破的惊慌,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在她眼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湿意。
她看着许研,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琉璃色眸子,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那个短发女生也愣住了,脸上促狭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和心虚,连忙低下头,假装用力扫地,笤帚刮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研的目光,只在苏欣遇脸上停留了短短两秒。
那两秒钟,苏欣遇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穿透力,掠过她苍白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眶,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黑板,又像是透过黑板,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窘迫,甚至没有任何被人议论、被人窥探隐私时应有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周身散发着与这尴尬凝滞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冰封般的疏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迈开脚步,走进了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回响。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对旁边那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值日女生视若无睹,也对僵在讲台边、脸色惨白的苏欣遇视若无睹。
他走到自己座位旁,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本似乎是遗落的物理习题集,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泄露。
就在他即将走出教室后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苏欣遇几乎无法听清、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丢下了一句话:
“无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了苏欣遇的心上,也砸在了那个短发女生的耳边。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教室里一片更加难堪的死寂。
“无聊”。
他在说谁?是说那些传播流言的同学?是说那个八卦的女生?还是……在说她?说她那些自作多情的关心,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给他带来“无聊”困扰的举动?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痛楚。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她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个短发女生也吓得够呛,讪讪地放下笤帚,小心翼翼地蹭到苏欣遇身边,带着歉意和一丝后怕,低声道:“对、对不起啊苏欣遇,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会回来……他、他刚才那样,好吓人……”
苏欣遇没有回应。她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女生,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快步走到教室后面,拿起自己的书包,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教室。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空荡的走廊地面上。
她跑得很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许研最后那两个字,和他毫无波澜的眼神,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无聊”。
原来,在她看来是温暖是牵挂是小心翼翼靠近的一切,在他眼里,只是“无聊”的困扰和麻烦。
原来,那些静默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交换,那些她以为的、冰层下悄然流淌的暖意,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些她珍藏的、关于保温杯、手套、糖果、图纸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利刃,一下下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脑子里浑浑噩噩,眼前反复晃动着许研学最后那个冰冷的侧影,和那两个字。
回到家,父母关切地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她也只是含糊地应付过去,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扑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无声地痛哭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枕套。
为那份被当众揭穿的难堪,为那份被无情否定的心意,也为那份刚刚萌芽、就被冷酷冰封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悸动。
哭累了,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夜色。
心里那团混乱的情绪,在泪水的冲刷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她做错了吗?她只是想关心他,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痛苦而无动于衷。
那些递出的水,放下的糖,披上的外套……都只是出于最本能的善意,和一份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牵挂。
她从没想过要打扰他,要给他带来麻烦,更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应。
可结果呢?她的关心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成了他眼里的“无聊”。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许研学不需要她的关心。他早已用厚厚的冰墙将自己包裹起来,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她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暖,不仅无法融化那冰墙,反而可能让他觉得被冒犯,被侵扰。
她想起他那双琉璃色的、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里面,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吗?那些他默许的温水,用过的药膏,披在她肩上的外套,还有那张画着窗和保温杯的图纸……难道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和过度解读?
也许,他只是懒得拒绝。也许,在他眼里,她和教室里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什么不同。
她的存在,她的举动,根本引不起他丝毫的情绪波澜。所以,当流言袭来,他只觉得“无聊”,然后,漠然走开。
这个认知,比刚才的羞耻更让她感到寒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无视和否定的冰凉。
这一夜,苏欣遇失眠了。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憔悴地走进了教室。
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全程没有看那个靠窗的方向一眼。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已经在了,穿着干净的校服,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晨光中的梧桐新叶,侧脸平静,仿佛昨天下午那场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依旧立在他桌角。
苏欣遇的心,在看到那个杯子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刺痛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早读。
但那些英文字母在她眼前跳动,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一整天,她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举动,不再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座位,不再看向许研的方向,甚至不再留意那个保温杯是否空了。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更小、更沉默的壳,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那些流言,与许研学那冰冷的两个字,彻底隔绝开来。
流言并没有因为许研学那句“无聊”和苏欣遇的退缩而立刻平息。反而因为那场“抓包”事件,增添了几分戏剧性和真实性,在私下里传播得更广了。
只是,或许是因为许研那天的反应太过冰冷震慑,也或许是因为苏欣遇明显的逃避和憔悴,公开的议论和调侃少了许多,但那些落在两人身上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并未减少。
苏欣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连和周晓婷的交流都少了很多。
周晓婷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和周围的气氛,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问。
许研则依旧故我。他仿佛真的将那句“无聊”贯彻到底,对周遭的一切彻底无视。他按时上课,安静学习,独自离开。对苏欣遇刻意的躲避,他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她这个人突然从他的感知范围内消失了。
他依旧会在需要时喝保温杯里的水,依旧会使用那支药膏,只是,苏欣遇不再去碰那个杯子,他也没有自己去接过水。
那杯水,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水线一天天下降,直到第三天下午,终于彻底空了。
空了的蓝色杯子,像个被遗弃的符号,孤零零地立在桌角,折射着窗外冷淡的天光。
苏欣遇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空杯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空。但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他们之间那根由一杯温水、一点静默关怀维系起来的、纤细脆弱的线,似乎就这样,被那句冰冷的“无聊”和她自己的退缩,轻轻斩断了。
日子在一种压抑而别扭的气氛中继续。苏欣遇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所有胡思乱想的时间。
她的成绩稳中有升,尤其是理科,在许研学曾经那些无声点拨的余荫下,进步明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像是缺了一角,空落落的,透着寒风。
她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仿佛那个地方,连同那里安静共处的记忆,都成了她想要逃避的一部分。
春天越来越深,校园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同学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装,青春的气息在阳光下恣意流淌。
篮球赛,艺术节,各种活动的筹备让校园热闹非凡。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苏欣遇和许研无关。
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沉默地学习,一个沉默地……对抗着什么。
那场短暂的、静默的“靠近”,像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散,湖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五下午。
临近放学,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迅速堆积,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滚滚的雷声,一场暴雨似乎在所难免。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但大家都有些心浮气躁,收拾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欣遇正在整理数学笔记,被一道繁琐的证明题弄得心烦意乱。她放下笔,揉了揉额角,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沉闷、却仿佛在耳边炸开的惊雷,轰然响起!
“咔嚓——!”
教室里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一些胆小的女生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欣遇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斜前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许研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滚落在地。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蜷缩起来,背脊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成骇人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死死地抿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的眼睛紧闭着,长睫疯狂颤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是雷声!PTSD被触发了!而且,这次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是因为在教室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还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惊恐和担忧,瞬间冲垮了这些天来她用冷漠和退缩筑起的所有心防。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因为雷声而暂时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周围几个同学惊讶地看向她。
但苏欣遇已经顾不上了。她的目光死死锁着许研,看着他痛苦地蜷缩,看着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心疼、担忧、还有那份从未真正消失的牵挂,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看到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什么,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比上次在自习课上那次发作,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安静!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苏欣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点,和黑沉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讲台上因为雷声而暂时停下讲课、正皱眉看着窗外的物理老师。
一个大胆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猛地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的同学和讲台上的老师听到:“老师……我、我肚子好疼……想去趟医务室……”
物理老师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恶劣的天气,皱了皱眉,但没多怀疑,只是摆了摆手:“快去快回,注意安全。需要人陪你去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苏欣遇连忙说,忍着“腹痛”,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教室后门。
在经过许研座位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低微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跟着我,快!”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坚持。
说完,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是否听见,径直拉开后门,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在赌。
赌他能听到,赌他能明白,赌他在这种极端的痛苦和混乱中,还能残存一丝理智,愿意抓住她递出的、这唯一的、可能同样“无聊”的稻草。
她跑到楼梯拐角的阴影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教室后门的方向。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或者根本不屑于理会的时候——
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许研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惧和痛苦,额发被冷汗彻底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他一手还捂着胸口,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然后,他茫然地、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慌乱地扫过空荡的走廊,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楼梯拐角阴影处的苏欣遇身上。
四目相对。
在昏暗的光线和轰隆的雷雨背景音中。
许研的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濒临崩溃的脆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仿佛抓到救命浮木般的茫然。
他看着苏欣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欣遇的心,因为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脆弱,而狠狠揪痛。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她朝他伸出手,不是要触碰他,只是一个指引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这边,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朝着通往实验楼后方那条僻静、少有人走的消防通道楼梯,快步跑去。脚步急促,却没有回头。
她能听到身后,那踉跄却紧紧跟随的脚步声,和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空旷的走廊和楼梯间,只有他们一前一后、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外面喧嚣狂暴的风雨声。
苏欣遇跑在前面,心脏狂跳,却有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静。她知道,从她站起身假装腹痛,从她对他说出“跟着我”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他是否觉得“无聊”,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在此刻,在这狂暴的雷雨中,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刻,她没有选择像其他人一样旁观,或者像她自己之前那样退缩。
她选择了伸手。
而他,选择了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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