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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像一道深刻的刻痕,标记了新学期第一个月的尾声,也短暂地撕裂了苏欣遇和许研之间那片小心翼翼维持的、静默的平衡。

      苏欣遇第二天早上来到教室时,心跳比平时更快几分,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许研已经在了。

      他安静地坐着,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雨后的清晨,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澈,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过于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散发着清爽的皂角味。

      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那种昨日雷雨时骇人的惨白和紧绷感已经消失,眉宇间恢复了惯常的、深水般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笔,正在一本摊开的习题集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昨日那场狼狈的挣扎从未发生。

      只是,苏欣遇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下阴影比昨日更重了些,是没睡好吗?还是雷雨的后遗症仍在隐隐作祟?他握着笔的手指,似乎也比平时更加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且,他今天没有戴那副灰色的毛线手套。

      她的目光扫过桌角——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静静地立在那里,杯盖拧着。是满的吗?是她昨天放学后接的,还是他自己今早接的?她无法判断。

      她默默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心绪却有些纷乱。昨天他接过伞时,那冰凉颤抖的指尖,和眼中深重的疲惫无力,依旧清晰得让她心悸。

      他后来安全到家了吗?身体有没有因为淋雨而不适?那场雷雨引发的PTSD症状,是否还在困扰他?

      她很想走过去,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至少,确认一下那杯水是不是需要续上。

      但理智阻止了她。昨天的递伞,是在极端情况下的特殊应对。

      今天,阳光明媚,一切如常,任何多余的关切都可能显得突兀,甚至是一种冒犯。

      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之上,任何试图打破这静默的语言,都可能惊扰那份脆弱的平衡。

      整个上午,苏欣遇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她强迫自己听课,记笔记,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许研学一切如常,听课,看书,偶尔拿起保温杯喝一口水。

      他看起来平静得仿佛一块沉入深潭的玉石,但苏欣遇总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似乎涌动着比平日更深的暗流。

      他沉默得过分,连偶尔与同桌的必要交流都省却了,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琉璃色的、过分沉寂的眼眸。

      午休时,苏欣遇和周晓婷一起去食堂。周晓婷依旧叽叽喳喳,抱怨着数学作业的变态,分享着听来的八卦。

      苏欣遇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食堂入口,似乎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虽然她知道,许研几乎从不来食堂吃午饭。

      果然,他没有出现。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因为雨后场地湿滑,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些闷。

      苏欣遇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被一篇关于战后心理创伤修复的长篇论述卡得头昏脑涨,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句式让她心烦意乱。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

      就在这时,她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吸气声,短促,压抑,带着明显的痛苦。

      她的心猛地一紧,立刻转头看去。

      许研正微微低着头,一只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左胸上方,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但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在教室白炽灯的光线下,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灰败。

      他紧咬着下唇,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抵抗一阵席卷而来的、剧烈的生理性痛苦。

      是胸口闷?心悸?还是……更严重的症状?

      苏欣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看着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看着他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痉挛的肩膀,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冲过去。

      但就在她动作的前一秒,许研学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用那只手,颤抖着,去够桌角的保温杯。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握住杯子。他拧开杯盖的动作极其迟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随即,那阵剧烈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些。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痛苦神色,似乎随着那杯水下肚,而稍稍退去了一些。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分钟。但在苏欣遇的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僵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冷,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惊扰到他,或者让周围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幸好,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本就不算安静,有人在低声讨论题目,有人在偷偷玩手机,许研学那边角落里短暂的异样,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苏欣遇,像一个最忠诚也最无力的哨兵,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在痛苦的深渊边缘挣扎,又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一点点将自己拉回危险的平静。

      许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空洞,还有一丝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厌倦。

      他抬手,用校服袖子,极快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仿佛在抹去什么不堪的痕迹。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摊开面前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他的背脊依旧挺直,握着笔的手也稳了下来,只是指尖依旧冰凉泛白。

      他看起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专注、无懈可击的优等生。

      但苏欣遇知道,不是的。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了他平静表象之下,是怎样一片随时可能爆发的、痛苦的熔岩。她知道了他每天是靠着怎样可怕的意志力,在与那些看不见的伤痛和恐惧搏斗。

      她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能提供的那杯温水、那副手套、那些静默的陪伴,在这样深重的痛苦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恐惧和深深无力的酸涩感,汹涌地冲上她的喉咙,让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摊开的英语试卷,那些字母在她眼前模糊、晃动,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接下来的时间,对苏欣遇来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她坐在那里,像个失了魂的木偶,耳朵却高度警觉地捕捉着斜前方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听到他偶尔极轻的咳嗽,听到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听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都让她心头一紧。

      她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的目光会加重他的负担,或者泄露自己过于汹涌的情绪。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再次喧腾起来,苏欣遇才像从一场漫长的酷刑中解脱出来,缓缓地、僵硬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许研。

      他也在收拾,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迟滞。

      他将书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他看向了桌角的那个空保温杯。

      苏欣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会自己拿去接水吗?还是就那样空着带走?

      许研学看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大约两三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杯子,放进了书包侧袋。

      他没有去接水。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沉。是没力气了?还是觉得不需要了?

      她看着他将书包背到肩上,站起身。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走得很稳。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

      苏欣遇也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放学的欢快气息。

      但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却仿佛自带一个寂静的结界,将所有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她一直跟到楼梯口,看着他慢慢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停住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团混杂着心疼、恐惧、无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撑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仅仅满足于递一杯水,放一副手套,做一个静默的旁观者。看着他那样痛苦地独自挣扎,对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可是,她能做什么?直接去问?去帮他?那只会将他推得更远,甚至可能带来更坏的结果。

      他那道心墙太高,太厚,竖立在他与整个世界之间,保护着他,也囚禁着他。

      她该怎么办?

      苏欣遇茫然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与她心底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她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

      路过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时,她的目光被橱窗里陈列的、包装各色的糖果吸引。其中有一种独立包装的、做成小动物形状的软糖,色彩鲜艳,模样可爱。

      她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还剩下几颗之前买的、普通包装的润喉糖。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便利店,买下了一小袋那种动物软糖。又买了一个很小、很普通的透明塑料密封袋。

      回到家,她将自己书包里剩下的几颗润喉糖,和新买的动物软糖,一起放进了那个透明的密封袋里。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细笔,在密封袋空白的标签部位,用很小的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两行:

      「难受的时候,可以吃一颗。」

      「甜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是她模仿许研学那种工整的印刷体,但笔锋柔和许多。

      她看着那个装着五颜六色糖果的小袋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稍理清了一点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幼稚,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用这种最笨拙、最隐晦、也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甜意,和一份同样静默却固执的关心。

      第二天早上,苏欣遇很早就到了教室。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晨读。她的心跳得有些快,目光迅速扫过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座位旁,飞快地、做贼般地将那个装着糖果的透明密封袋,塞进了他半开的书包主袋最外层,一个很容易摸到、又不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回到自己座位,拿出书本,假装早读,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渐渐喧闹。许研也在早自习铃声响起前几分钟,走进了教室。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稍好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他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课本。

      苏欣遇用书本挡着脸,眼角的余光紧紧锁着他。

      她看到他似乎准备从书包里拿什么东西,手伸进主袋,摸索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突兀的、装着东西的密封袋。

      苏欣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停止了呼吸。

      许研学的手在书包里停顿了几秒钟。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疑惑。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晨光中没什么表情。

      苏欣遇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手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他没有拿出那个糖果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出了今天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摊开,然后微微侧头,看向了窗外。

      仿佛那个被他触碰到的、装着糖果和一句简短留言的密封袋,只是他书包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早已存在的东西。

      苏欣遇悬着的心,慢慢地、缓缓地落了下来。没有拒绝,没有质问,没有将她的小动作拿出来摊在阳光下。

      他只是……默认了它的存在。就像默认了那杯温水,那副手套,那支药膏一样。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的苏欣遇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依旧巍峨,他内心的痛苦和秘密依旧深重。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风雨随时可能再次袭来。

      但至少,在这个阳光初升的清晨,她在他那个冰冷而沉重的世界里,悄悄地、笨拙地,放入了一小袋彩色的糖果,和一句无声的、关于“甜”的留言。

      而他,没有将它推开。

      这就已经是一大步了。

      窗外,春光明媚,梧桐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新学期,还在继续。静默的暖流,与无声的痛苦交织,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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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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