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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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脚步，像一场无法回避的寒冬，裹挟着日益凛冽的北风，最终降临了。
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刺痛。苏欣遇裹紧围巾，踏进被白炽灯照得一片惨白的校园。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油墨、灰尘和紧绷神经的独特气息，弥漫在每个角落。
教室里，考前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有人还在争分夺秒地翻着书页，念念有词；有人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也有人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苏欣遇走到自己座位，放下笔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许研已经在了。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透明。他今天穿了一件看起来更厚些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脸色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但眉宇间那种备考后期挥之不去的、深切的疲惫，似乎被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静取代了。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和能量都收敛、压缩，只等待最后释放的状态。
他的桌面上，只有透明的笔袋，准考证，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以及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放在一边，里面是空的——她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去接水，考试期间也不能随意离座。而且，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接水。
苏欣遇的心，在看到那个空杯子时，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但当她看到许研那种全盘接纳、无波无澜的平静时，那点不安又被一种更深的、带着酸涩的笃定取代。他准备好了。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准备好了。
她坐回座位，也拿出自己的东西，检查，放好。深呼吸，试图将连日来因为复习和心事而翻腾的思绪压下去。
预备铃尖锐地撕裂了寂静。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来，脚步沉重。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纸张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试卷分发下来，白色的纸张带着冰冷的油墨味。苏欣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一道选择题上。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开来，只剩下题目、选项，和脑海中飞速运转的逻辑。
时间在笔尖下流淌，忽快忽慢。遇到顺畅的题目，时间如白驹过隙；卡在难题上，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淬炼。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和试卷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带着一种集体性的、专注到极致的焦虑。
苏欣遇做得还算顺利。许研学间接点拨过的那些思路和技巧，在遇到熟悉题型时，会如同暗夜里的路标，清晰地浮现出来。但数学卷的后半部分依旧艰深，她不得不放慢速度，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凝神思考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与函数结合题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被这死寂放大到清晰的吸气声，从斜前方传来。
很短促，带着压抑。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许研依旧保持着低头答题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稳如磐石。但他的脸色，在教室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额前的碎发下，能看到细密的冷汗正迅速凝聚。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在忍耐。
非常用力地、不动声色地忍耐着某种剧烈的生理不适。是PTSD在高压和封闭环境下的应激反应？是长期透支后身体的警报？还是仅仅因为题目太难带来的焦虑？
苏欣遇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指甲深深陷进塑料笔套里。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感受——胸口发闷，窒息感，心悸，或许还有胃部的痉挛……而他，不能动，不能出声，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只能靠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将这波痛苦压下去，继续面对眼前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
监考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许研学这边，微微蹙眉，但见他没有异常动作，又移开了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苏欣遇来说都是煎熬。她看着许研学额角的冷汗越聚越多，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看着他因为极力维持姿势而显得异常僵硬的肩颈线条……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眼前的试题开始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不顾一切举手示意老师时——
许研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握着笔的右手，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方，胃部偏上的位置。动作很隐蔽，被桌面和手臂挡着。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或者说，是在将涌上喉咙的不适强压下去。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眼底那翻涌的痛苦似乎被强行镇压下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沉寂，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他收回按在胸口的手，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停顿了大约两三秒，然后，继续书写。
笔迹依旧工整，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
他扛过去了。
苏欣遇悬在喉咙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位，却带着一种钝痛和后怕的震颤。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道原本就棘手的难题，此刻更像一团乱麻。
不，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许研学在那么痛苦的情况下还在坚持，她怎么能先垮掉？
她重新梳理思路，将那道难题暂时跳过，先做后面的。大脑依旧有些混乱，效率很低。直到交卷的铃声响起，她还有两道小题没来得及仔细斟酌。
试卷被收走，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解脱般的吐气声和议论声。苏欣遇却无心理会，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斜前方。
许研正在慢慢地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迟滞和虚弱。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也没有恢复血色，额发被冷汗彻底濡湿，紧贴在皮肤上。他拿起那瓶矿泉水，拧了一下，似乎没拧开，手指因为脱力而滑了一下。他停顿了一秒，用校服袖子垫着，再次用力，才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时，他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然后，他拿起笔袋和准考证，站起身。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立刻用手撑住了桌子边缘，才稳住。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议论和对答案的声音，只是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讲台，去拿自己的书包和那个空了的保温杯。
苏欣遇也连忙收拾好东西，跟在他身后。她的心依旧悬着，看着他虚浮的脚步和挺直却脆弱的背影，喉咙发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喧闹得像沸腾的水。许研学微微低着头，避让着人群，朝着楼梯口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在拥挤的人流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欣遇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她看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边，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有些大，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又像是在对抗另一波不适。
她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周围人来人往，嘈杂不堪，但他们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的、紧绷的泡泡里。
过了大约一分钟，许研学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拿着的空保温杯和书包，眼神有些空茫。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身，准备继续下楼。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与一直注视着他的苏欣遇撞了个正着。
隔着几步的距离和喧闹的人流，两人都怔了一下。
许研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窘迫，疲惫，还有一丝……被她看到狼狈的难堪？但那情绪很快就被更深的沉寂掩盖。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我没事。别过来。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摇动的头轻轻敲了一下，闷闷地疼。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