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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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令，骤然切断了持续数日、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教室里的空气，在短暂的死寂后，猛地被巨大的、混杂着解脱、狂喜、懊恼和茫然的喧嚣填满。试卷被收走，笔袋被胡乱塞进书包，桌椅碰撞，人声鼎沸，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欢呼解放的、讨论假期计划的……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苏欣遇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一个小点。紧绷了太久的精神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落感。她完成了，无论结果如何，这场仗暂时打完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投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许研也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和周围的沸腾格格不入。他将笔一支支收进笔袋，将摊开的书本合上，叠放整齐。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因为连续两天的消耗，比考试前更加缺乏血色，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稳，没有考场上那种极力压抑痛苦的僵硬，只是透着一种深切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拿起桌角的浅蓝色保温杯，拧开，仰头将里面最后一点温水喝尽。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他拧上盖子，将杯子也收进了书包侧袋。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动。他喝了。喝完了她今天早上接的、可能已经凉了、但至少不是隔夜冰水的水。
许研背上书包，站起身。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清瘦的背影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孤岛，带着一种与周遭狂欢截然相反的、近乎荒凉的寂静。
苏欣遇也慢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周晓婷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叽叽喳喳地计划着假期要一起去哪里玩，要看什么电影，要买什么新衣服。苏欣遇心不在焉地听着，附和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他回去了。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东区旧屋。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放松，还是另一场需要独自面对的、无声的战役？那些“监控”，那些药物，那些沉重的秘密，会因为考试的结束而暂时远离吗？
苏欣遇不知道。心里那点因为考试结束而泛起的轻松，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担忧取代。她想起考场里他惨白的脸，颤抖的手指，和最后那个虚弱的摇头。
接下来的两天，是讲评试卷和布置假期作业的时间。气氛比考试前轻松了许多，但一种假期前的躁动和归心似箭的情绪，也在空气中弥漫。
许研每天都准时出现，准时离开。他看起来比考试期间“正常”了一些，至少那种因为高度专注和身体不适而流露出的极端状态消失了。但他依旧沉默，独来独往，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讲评试卷时，他大多时候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偶尔在老师讲到关键处时，才低头在试卷上标记一两笔。
苏欣遇恢复了每天清洗保温杯、接满温水的习惯。她不再往旁边放任何别的东西，只是单纯地续上那杯水。许研学每天都会把杯子带走，第二天早上，空杯子会出现在柜子上，被她收走，循环往复。
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考试前那种最简单的、只通过一杯水连接的静默状态。但苏欣遇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冰，似乎因为共同经历了考场那场无声的煎熬，而变得更加……透明？或者说，脆弱？
她说不清。只是觉得，许研看她的目光，少了一些之前的绝对疏离，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平静。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我就是这样。在挣扎，在硬撑，但也只能如此。
这天下午，是放假前的最后半天。老师象征性地讲了些假期安全注意事项，发了厚厚一沓假期作业，就宣布了解散。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欢呼着冲出教室，迫不及待地投入假期的怀抱。
苏欣遇和周晓婷道了别，慢慢收拾着书包。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目光最后扫过那个靠窗的座位。空荡荡的，椅子被推进了桌子下面。
她走到教室后面，柜子上，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还在。他今天没有带走？
她的心轻轻一沉。是忘了？还是……他不需要了？
她拿起杯子，入手微沉。拧开杯盖，里面还有大半杯水，已经凉透了。
他今天没怎么喝？
苏欣遇握着冰凉的杯子，心里漫上一丝失落。她将水倒掉，仔细清洗干净，然后接了一杯温水。犹豫了一下，她将杯子放回了柜子顶层。
也许他明天还会来？虽然放假了，但有些同学还是会来学校自习或者打球。
放好杯子，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是许研。
他没有走。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铅灰色、酝酿着雪意的天空。侧影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寂寥。他背着他那个半旧的深蓝色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苏欣遇认出，那是她之前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那个，装着“信息碎片”的袋子。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是在等她离开？还是仅仅在发呆？
苏欣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教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许研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窗外天色阴沉，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惨白。
许研看着她，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深切的疲惫，即使隔这么远，苏欣遇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捏紧了书包带子，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去。
许研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苏欣遇停下脚步。距离近了，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阴影和过分苍白的脸色，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一丝苦涩药味的清冽气息。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没走？”
许研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手里拿着的、刚刚在柜子上取下的空杯子上，又移回她脸上。
“杯子，”他说，声音有些低哑，“我明天不来学校了。”
苏欣遇的心轻轻一沉。所以，他今天是来告别的？用这种……静默的方式？
“嗯。”她低声应道，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祝你假期愉快？听起来太虚假。注意身体？又显得越界。
许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了她面前。
苏欣遇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接。
“这个，”许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还你。”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缩。他果然看到了，而且……他要还回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拒绝了她提供的那些“信息”？意味着他再次划清界限？
一股冰冷的涩意涌上喉咙。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袋子有些沉，里面的活页纸应该还在。
“我没有看。”许研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苏欣遇倏地抬头看他。
许研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有些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知道比较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欣遇却听懂了。他不是在责怪她多事，也不是在拒绝她的帮助。他是在说，她知道得越少，可能越安全。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当初放进他书包里的那份“涉足”，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心里那点冰冷和涩意，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酸楚，是无奈，也有一丝……微弱的理解。
“我明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
许研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假期，”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注意安全。”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在叮嘱她？虽然用的是最寻常、最不带个人色彩的字眼。
“你也是。”她立刻回应，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关切，“好好休息。”
许研没有回应这句关心，只是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走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苏欣遇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许研！”苏欣遇忽然叫住他。
许研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苏欣遇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和空杯子，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保温杯……还要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傻，他刚才说了明天不来学校了。
许研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大约两三秒，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浅蓝色的杯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看着她，很慢、很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你留着。”
说完，他再次转身，这一次，没有再停顿，径直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欣遇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微凉的文件袋和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久久没有动弹。
“你留着。”
他说，保温杯，你留着。
这不是拒绝。这是一种……托付？或者说，一种默许？默许她保留这个他们之间静默联系的象征？默许她在假期里，或许还会想起他，想起这杯水？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迅速融化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水痕。
苏欣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熟悉的杯子。杯身因为经常使用和清洗，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摩挲着杯壁，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握过的温度。
然后，她拧开杯盖，将里面刚刚接的、还温热的清水，仰头喝了一小口。
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她合上杯盖，将杯子和文件袋一起，仔细地放进书包里。
转身，离开了空旷的走廊，离开了寂静的教学楼。
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将校园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
假期开始了。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欢乐、放松、无忧无虑的漫长时光。
但对苏欣遇而言，这个冬天，注定会有些不同。
她心里揣着一个沉重的秘密，一份无言的牵挂，一个还回来的文件袋，和一个被嘱咐“留着”的浅蓝色保温杯。
前路未知，假期漫长。
但至少，那杯水的余温，还留在她的掌心，也留在了她的心里。
足以让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怀揣着一丝微弱的、却执拗的暖意，慢慢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