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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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带来的惊涛骇浪，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并未轻易平息。它像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苏欣遇的意识里。课堂上，她看着许研学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沉下去，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窥见底下翻涌的黑暗——那些“监控”，那些跟踪记录，那句“他们还在看”。
但表面上，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大的克制和距离。她再没有靠近那个“秘密站点”抽屉，也停止了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涉足”的举动。保温杯的循环依旧继续，但不再附带任何小物件。那杯水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也是最安全的连接线，纯粹，简单，不带任何可能触及危险边界的试探。
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更冷峻的眼光观察周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关切和心疼的注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她会留意教室后门是否有人停留，会注意窗外是否有可疑的身影，会在许研离开座位时，下意识地记下时间和方向。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他们”在暗中窥视，多一点留意或许没有坏处。这让她感觉自己不再那么无力。
许研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的变化。有几次，当苏欣遇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时，会撞上他琉璃色的眸子。那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移开，而是会短暂地停留，里面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停止”了。他没有表示，只是在她移开目光后，也重新低下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这样压抑的平静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周五下午的物理课。
那堂课讲的是电磁感应，内容抽象难懂。张老虎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线圈和磁感线，底下一片愁云惨雾。苏欣遇努力跟上，但前几天的心神不宁让她基础不牢，很快就在一道关于楞次定律方向的判断题上卡住了。
题目是选择题，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很相似。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前方。
许研坐得笔直，侧脸对着黑板，神情专注。他似乎对这种题目驾轻就熟，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地划着辅助线。
苏欣遇收回目光，盯着题目，试图靠自己理清思路。磁场方向……电流方向……阻碍变化……几个概念在脑子里打架。她无意识地用笔帽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许研原本随意划着辅助线的笔尖，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在草稿纸的某个角落，画了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箭头。
箭头指向左侧。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看向自己试卷上那道题目的选项布局——第二个选项在左侧。
是巧合吗？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张老虎已经开始催促：“还有一分钟，没选的同学抓紧！”
几乎是凭着直觉，苏欣遇在答题卡上涂下了第二个选项。
下课铃响，试卷被收走。苏欣遇坐在座位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她看向许研，他已经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了座位，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背影平静如常。
是暗示吗？他听到了她敲笔帽的细微声响？看到了她的困扰？所以用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给出了提示？
可他不是让她“停止”、“勿再涉足”吗？为什么又……
混乱的思绪被周晓婷打断，她凑过来对答案，哀嚎着自己可能错了好几道。苏欣遇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身影。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苏欣遇今天带了伞。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
她记得许研早上来的时候，似乎没带伞。东区那么远……
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朝着教学楼门口走去。
许研果然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眉头微蹙。天色阴沉，雨幕将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他今天穿得有些单薄，校服外套里面只有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侧影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寂寥。
苏欣遇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和之前一样。
许研转过头，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又看向她手里的伞。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但也没有立刻接过去。
雨丝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就在苏欣遇以为他会再次拒绝，准备收回手时，许研忽然开口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雨天的湿意，“不用每次都这样。”
苏欣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许研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外面的雨幕，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再……”
他没说完，但苏欣遇听懂了。他是在说，别再“涉足”，包括这种递伞的关心。
一股涩意涌上喉咙。苏欣遇抿了抿唇，没有收回手，反而将伞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只是把伞。下雨了，会淋湿。”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重新转过头，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琉璃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些挣扎，有些疲惫，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欣遇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凉，和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不客气。”苏欣遇也低声回应。她看着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他头顶展开，将他与冰冷的雨幕隔开。
然后，他转身，走入了细雨中。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帘中逐渐模糊。这一次，他没有说“明天还你”，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回礼”的话。那声“谢谢”和接过伞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妥协，一种在现实需求和她固执的关心之间，无奈的折中。
但无论如何，他接受了。
这就够了。
周一，苏欣遇在柜子顶层看到了那把被折叠整齐的伞。旁边，保温杯也在，杯身温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简单的循环。
但苏欣遇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许研看她的目光，虽然依旧平静疏离，但少了一些之前的冰冷和绝对的距离感。那层坚冰，似乎因为她一再固执的、不越界的“关心”，而出现了更多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纹。
她开始恢复在保温杯旁边放一些小东西，但更加谨慎。不再是可能暗示“了解他病情”的眼罩或药品，而是一些最普通、最不易引起联想的东西。比如，天气干燥时放一小包独立的湿巾；发现他用的草稿纸快没了，就放一沓全新的；甚至有一次，她只是看到窗外阳光很好，就放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各种口味的果汁软糖，色彩鲜亮，看着就让人心情放松。
她不再期待“回礼”，也不再刻意观察他是否取用。这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无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仪式，用来安放那份无法言说、也无法停止的关切。
许研的“回应”也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有时，东西会被取走；有时，会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直到被值日生清理掉。他不再给她任何小物件，无论是润喉糖、滴眼液还是书签。他们之间那场短暂的、静默的“交换”游戏，似乎随着那张警告卡纸的出现，而彻底终止了。
只剩下保温杯，和偶尔的一把伞。
时间在这样一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中缓慢流淌。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窗外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一片沉甸甸的乌云，开始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苏欣遇强迫自己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复习中。公式、单词、年代……这些具体而繁重的课业，成了她暂时逃离那沉重秘密和复杂心绪的最好避难所。她开始长时间留在教室自习，直到夜色渐深。
她发现，许研学也经常留到很晚。很多时候，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各自占据一端，沉默地沉浸在题海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他们从不交谈，甚至很少抬头。但共享同一片深夜的灯光，和这份专注于同一目标的寂静，竟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仿佛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秘密、警告、危险，都被这纯粹的、为前程奋斗的氛围暂时稀释、搁置了。
这天晚上，苏欣遇被一道数学压轴题困住了。那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题型刁钻，她演算了几大张草稿纸，尝试了各种方法，始终卡在最后一步。 frustration 和疲惫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立刻有些窘，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斜前方。
许研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仿佛没听见。
苏欣遇有些泄气，重新拿起笔，准备再尝试另一种思路。就在她低头看向题目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许研那边似乎有了极其微小的动作。
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摊开的数学书页边缘。
嗒。
很轻的一声。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看向他手指点的位置——那是他摊开的数学书上，关于辅助圆构造的一个例题位置。
辅助圆？
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看向自己那道题！之前她一直局限于函数和直线，没想过用几何构造……
思路豁然开朗！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起辅助线，引入辅助圆……几分钟后，堵塞的步骤畅通无阻，答案跃然纸上。
她长舒一口气，放下笔，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再次看向许研。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刚才那一下轻点只是她的错觉。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像是在确认：懂了？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那个无形的圆圈温柔地套住了，酸酸软软，暖意蔓延。她看着他沉静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那层总是笼罩着他的冰冷和孤寂，似乎被这寂静深夜里的无声点拨，驱散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承认刚才的举动。
但他用他的方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
哪怕只是极其短暂、极其隐蔽的一下。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的他们，在这寒冷孤独的冬夜里，为前程默默奋斗的间隙里，这一点点无声的援手，和那杯始终温热的清水一样，已经足够珍贵，足够照亮心底一小片晦暗的角落。
苏欣遇没有再画笑脸，也没有放任何东西。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攻克下一道难题。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温暖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呼啸。
但教室里，灯光温柔，笔声沙沙。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在寂静中各自努力，却又因那一杯水、一次轻点，有了无形的、微弱的连接。
像深冬荒野里两簇相隔不远的余烬，各自明明灭灭，挣扎着散发微光。寒风凛冽，试图将它们吹散、吹灭。
但或许，只要靠得足够近，哪怕不接触，那一点点微弱的热量和光芒，也能在漫漫长夜里，给予彼此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坚持下去的勇气。
余烬犹温，微光不灭。
前路尚远，但他们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