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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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握笔的苍白手指上，也落在那只浅蓝色的、普普通通的水杯上。
苏欣遇静静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弥漫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定的暖意。
他没有拒绝。
至少，没有像拒绝那张卡纸背后的“信息”那样，拒绝这杯温热的水。
这是一个信号吗？一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缓和与接纳的信号？
她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真的需要一杯热水，而刚好那里有一个。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是谁放的，只是顺手拿来用。
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将它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或者更糟，扔掉。
这就够了。
下午的课，苏欣遇发现，许研时不时会拿起那个保温杯，喝上一小口。每次喝完，他紧抿的唇线似乎会放松那么一丝丝，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被那温热的水汽氤氲开一点点。
放学时，许研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他看了一眼桌角的保温杯，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放进了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动作很自然，就像放一支笔，一本草稿纸。
苏欣遇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心跳却悄悄加快了。
他带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开始规律地出现在许研的桌角。每天早上，它都是满的，热气袅袅。而每天放学，它都会被放进他的书包侧袋，带走。
苏欣遇没有再往柜子上放过新的水杯。她只是每天很早来到教室，趁没人注意，将那个杯子拿走，洗干净，重新接满温度适宜的温水，再放回柜子顶层的老位置。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一个关于这杯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动作。
这只是一个沉默的循环。她放，他取，他用，他带走，她再续上。
像一场无声的仪式，简单，重复，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缓慢流淌的东西。
渐渐地，苏欣遇不再仅仅满足于提供温水。
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她注意到许研在天气特别闷热或雷雨前，会显得格外烦躁，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眉心也蹙得更紧。于是，某天早上，保温杯旁边，多了一小盒清凉油，和一个简易的、可以捏着解压的软胶玩具，同样不起眼地放在柜子顶层。
她注意到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按压胃部，尤其是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临近午饭时。于是，保温杯旁边，偶尔会出现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或者两颗奶糖。
她甚至发现，他用的笔芯总是消耗得很快，而且似乎偏爱某种特定型号的黑色笔芯。于是，一盒同型号的笔芯，某天悄然出现在了保温杯旁边。
这些东西，都像那个保温杯一样，悄然出现，又悄然被取走，从未被提起，也从未被退回。
许研的态度，也发生着极其细微、但苏欣遇能敏锐察觉到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独来独往，拒绝一切不必要的接触。但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感，似乎稍稍钝化了一些。至少，在苏欣遇偶尔不可避免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再总是迎上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有时，他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的咳嗽，在温热的水和相对规律的“点心”滋养下，似乎减轻了一些。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褪去了少许，偶尔在午后困倦时，他甚至会单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几分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始终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那次雷阵雨后的周四下午。
那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闷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乌云翻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苏欣遇正在解一道数学题，卡在某个步骤，百思不得其解。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笔尖在草稿纸上烦躁地戳着。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教室的嘈杂和窗外的闷雷声里。
但斜前方，那个一直低着头看书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许研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三下。
嗒。嗒。嗒。
很轻，很轻。但在苏欣遇因为解题烦躁而异常敏感的听觉里，却如同惊雷。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
许研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三下轻叩，只是她过度焦虑产生的幻觉。
但苏欣遇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个信号……太熟悉了。是物理课上，他曾经给过她的、关于公式位置的提示。也是之前她陷入困境时，他无声的回应。
他听到了她的叹息？察觉到了她的烦躁和困扰？所以……用这种方式，再次给出了提示？
苏欣遇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顺着刚才的思路，看向自己卡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关于辅助线添加的关键点。她尝试着按照某种灵感指引的方向去思考……
片刻后，堵塞的思路豁然开朗。她迅速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很快得出了答案。
解出难题的轻松感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她放下笔，目光再次落在许研挺直的背影上。
窗外雷声渐近，天色更暗，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光落在他身上。
但他那三下轻叩，却像阴郁天气里倏然划过的、微弱的电光，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地照亮了她心底某个角落。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承认刚才的举动。
但苏欣遇知道，那三下轻叩，和保温杯的循环一样，是他们之间一种新的、静默的、缓慢流动的语言。
冰冷坚硬的盔甲，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虽然依旧厚重，依旧拒绝着外界的触碰，但至少，允许了一丝微弱的光，和一点点温热的、无声的暖意，流淌进去。
这就够了。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苏欣遇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但教室里，却仿佛比之前更加静谧安宁。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苏欣遇照例早早来到教室，准备清洗保温杯。当她走到柜子前时，却意外地发现，那个浅蓝色的杯子已经不在老位置了。
她的心微微一紧，难道他今天没来？或者……他不再需要了？
她有些失落地转身，却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许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里面是干净的，还带着水珠，显然已经洗过。
他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早，或者说，没料到自己会“堵”住她。两人在清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滴着水珠的杯子。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真实，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苏欣遇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问候？还是假装没看见？
就在她慌乱无措时，许研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饮水机的路。然后，他拿着那个洗干净的杯子，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将杯子放在了桌角，和往常一样。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面对面的静止，从未发生。
苏欣遇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她看着那个被放在他桌角的、熟悉的浅蓝色杯子，心里那点失落和紧张，忽然就被一种更奇异的情绪取代了。
他洗了杯子。
他提前来了，洗好了杯子，甚至可能……是在等她来接水？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被温水浸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犹豫，走到饮水机旁，接满了温度适宜的水，然后走到他的座位旁。这一次，她没有再把杯子放回柜子顶层，而是轻轻地、将它放在了他桌角那个熟悉的位置，紧挨着他刚才放下的、还带着湿意的杯子旁边。
两个一模一样的浅蓝色保温杯并排放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许研已经坐下，拿出了书本。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并排的两个杯子，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但苏欣遇看到，在她放下杯子的瞬间，他翻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一下。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下，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苏欣遇捕捉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透过窗户，正好照在那两个并排的、浅蓝色的保温杯上，氤氲起淡淡的水汽。
无声的循环，在这一天，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近的、更直接的、依然静默，却仿佛有了温度的连接。
温水在杯中轻轻晃动，倒映着窗外明亮的晨光，也倒映着两颗小心翼翼、却终将慢慢靠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