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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苏欣遇失眠了。

      整整一夜,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癫狂的“监控”字眼,冰冷精确的跟踪记录,关于药物和记忆的疑问,以及那句“他们还在看。必须更快”,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撞击,搅得她不得安宁。眼前一会儿是许研苍白平静的侧脸,一会儿是笔记本上力透纸背的凌乱笔迹,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意识里撕扯,让她头痛欲裂。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被纷乱的梦境纠缠。梦里是倾盆的大雨,是扭曲的、写满“监控”的墙壁,是许研站在雨巷深处,回头看她,琉璃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的绝望,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警告,又像是求救。她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汹涌的、墨汁般的黑暗吞没……

      “苏苏!再不起要迟到了!”母亲的声音穿透梦境,将她猛地惊醒。

      苏欣遇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里那种无力感和恐惧感如此真实,让她半天回不过神。

      窗外天色是铅灰的,又是一个阴沉的早晨。

      她机械地洗漱,穿衣,吃早餐。母亲看出她脸色很差,担忧地问是不是不舒服。苏欣遇勉强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没事。

      走出家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苏欣遇紧了紧围巾,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有些沉重,仿佛不是去上学,而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迷雾和危险的战场。

      教室里,气氛和往常一样。早自习的读书声嗡嗡作响,混合着冬日早晨特有的、带着暖气和灰尘的气息。

      苏欣遇走进教室时,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第一时间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许研已经在了。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晨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平静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愈发白皙,眼下淡淡的青黑依旧,但被他长而密的睫毛遮掩着,不仔细看并不明显。他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正小口地喝着水,喉结轻轻滚动,神情是惯常的淡漠疏离。

      一切如常。平静得仿佛昨日那本触目惊心的笔记本,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苏欣遇知道不是。书包夹层里,那颗他给的“维生素C”药片还在,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证据,提醒着她那些黑暗秘密的真实存在。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书本,摊开,目光落在字母上,却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全身的感官都像被调到了最敏锐的频率,捕捉着斜前方那个平静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他翻书的声音,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偶尔极轻的咳嗽,他看向窗外时微微凝滞的目光……所有这些,在苏欣遇此刻的感知里,都带上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含义。

      那不是简单的安静或孤僻。那是一个长期处于高度警觉、被迫在黑暗中独自战斗的人,才会有的、几乎融入本能的生存状态。

      课间,苏欣遇去教室后面接水。饮水机旁站着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新出的明星八卦。苏欣遇默默等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许研的座位。

      他不在。座位空着,摊开的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的心微微一紧。他去哪里了?洗手间?还是……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许研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透明水杯,显然是去接水了。他低着头,步履平稳,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很淡的、苦涩的药味。

      那味道很淡,转瞬即逝,但苏欣遇捕捉到了。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吃药了。是治疗PTSD的药?还是别的什么?

      许研没有看她,径直走回自己座位,拧开保温杯,将接来的凉水兑进去一些,然后重新拧上盖子,放在桌角。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异样。

      但苏欣遇却觉得,他那看似平静的动作下,掩藏着某种紧绷的、持续消耗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表面完好,内里却已布满细微的裂痕。

      她收回目光,接满自己的水,走回座位。心里那团因为笔记本而升起的惊涛骇浪,在亲眼看到他平静表象下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忧虑。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仅仅递一杯温水,一双暖手,一颗糖……在知晓了他所面对的黑暗之后,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种隔靴搔痒的虚伪。

      她需要做更多。需要更靠近,更了解,更……有效地帮助他。

      可是,怎么帮?

      直接去问,无疑是下下策,只会让他竖起更高的心墙,甚至可能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像之前那样,用静默的“交换”传递关怀?在知道了那些秘密之后,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停留在这种表面。

      苏欣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老师的讲课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脑海里反复思量着各种可能性,又一一否定。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照亮了她的思绪。

      既然他无法说出口,既然直接询问会带来风险,那她是否可以用一种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去“回应”他所透露的那些信息?不是追问,不是试探,而是……用一种他能够理解、甚至可能需要的“信息”,去进行一种更深层次的、静默的“交换”?

      就像他放在抽屉里的笔记本,是一种无声的警示或求助。

      那她是否可以,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给予一些可能的、外围的“支持”或“信息”?

      这个想法让苏欣遇的心跳加快。她知道这很冒险,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也许,这是唯一一种既能触及核心,又留有退路的方式。

      放学后,苏欣遇没有立刻离开。她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教室后面的柜子前。

      保温杯还在,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旁边,她早上放的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坚果也被取走了。

      她拿起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仔细清洗干净,然后接满温度适宜的温水。接着,她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纸笔。

      她没有写任何私人化的内容,没有提“监控”,没有提“药物”,没有提任何可能触及他敏感神经的词汇。她只是模仿着图书馆检索目录或者百科词条的格式,用最客观、最学术化的笔触,写下了一些东西。

      一页纸上,她写上「关于记忆重构与创伤后应激的参考方向:」,下面分点列出「闪回(Flashback)机制」、「侵入性记忆(Intrusive Memory)」、「认知行为疗法(CBT)相关研究」、「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疗法简介」、「正规医疗机构与心理咨询渠道辨别」。

      另一页,她写上「压力与躯体化症状管理笔记:」,下面列出「渐进式肌肉放松法步骤」、「腹式呼吸练习要点」、「正念冥想基础概念」、「关于药物副作用与医师沟通的重要性」。

      她还特意留出了几页空白,只在页眉写上「安全与边界:个人观察记录」,下面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表格,竖列是「日期/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备注」,横列是空白。这是模仿他笔记本里那些跟踪记录,但格式更清晰,隐去了所有主观判断和情绪词汇,只留下客观记录的框架。

      她写得很快,手腕有些发酸,但精神却异常集中。这不是一份完整的指南,更不是解决方案。这只是一些散乱的、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信息碎片,被以一种冷静、抽离的方式重新组织。

      写完后,她仔细将这些活页纸从活页夹中取出来,按照不同的主题稍微整理了一下,但没有装订。然后,她找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结实的牛皮纸文件袋,将这些活页纸小心地放了进去。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如何将这些“信息”,传递到许研手中,并且让他明白,这不是试探,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无声的、拐弯抹角的“支持”?

      直接放进“秘密站点”的抽屉?太显眼了,而且无法解释来源。夹在他的书里?风险太大,容易暴露。

      苏欣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她知道这很冒险,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也许,这是唯一一种,既能触及核心,又留有退路的方式。

      周一。

      苏欣遇起得很早,心跳从醒来那一刻起就没有平复过。她将那个装有活页纸的牛皮纸文件袋放进书包最外层,又检查了一遍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是否安稳地躺在夹层里。

      走进教室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许研的座位空着。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他没来,或许正是机会。

      她像往常一样坐下,拿出书本,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教室门口。每一阵脚步声,都让她心头一紧。

      直到早自习铃声响起前几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教室门口。

      许研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周五离开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明显。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来。他的表情是惯常的淡漠,步伐平稳,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苏欣遇的方向。

      看起来,他似乎努力将周五的失控抛在了脑后,试图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

      但苏欣遇注意到,他放下书包时,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其快速、不易察觉地扫过了讲台的方向——那个“秘密站点”的抽屉。

      他在确认什么?是确认抽屉是否被打开过?还是确认里面有没有新的东西?

      苏欣遇的心跳更快了。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假装看书。

      一整个上午,苏欣遇都在寻找机会。许研没有离开过座位,课间也大多趴在桌子上,或者看着窗外,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和疲惫。

      直到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这节体育课是自由活动。许研照例没有参与任何集体项目,也没有去篮球场,只是独自走到操场边缘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闭目养神,或者只是发呆。

      苏欣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是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体育课期间,教室基本是空的。

      她借口肚子不舒服,向体育老师请了假,然后快步朝着教学楼走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来到教室后门,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里面果然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片静谧。

      她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快要炸开的心脏。

      然后,她快步走到许研的座位旁。

      他的书包挂在椅子侧边,没有上锁。苏欣遇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她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拉开了书包主袋的拉链。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书,试卷,文具盒。她迅速而小心地翻找着,心跳如雷贯耳。没有,没有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踪迹。他带在身上了?还是放在了别处?

      时间紧迫,容不得她细想。她立刻从自己书包最外层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她将笔记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句“他们还在看。必须更快。”的旁边。然后,她用左手,以极小的、工整的字,在空白处快速写下一行字:
      「信息碎片已归档。自查。阅后即焚。——无署名的同行者」

      这行字,是对他笔记本最后一句话的回应,表明“信息”是针对他的困境准备的,同时“同行者”的称呼暗示了非敌对的立场,而“阅后即焚”则是最大的安全保障承诺。

      写完,她迅速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地放回许研书包的夹层。然后,她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压在了笔记本的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将许研书包的拉链拉回原状,尽量恢复成没人动过的样子。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她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后背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湿透。

      她不敢停留,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再次确认走廊无人后,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苏欣遇剧烈地喘息着,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不知道许研回来后发现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是暴怒?是警惕?还是会有一丝……她所期望的领悟?

      她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他对“同行者”这个身份的一丝信任,赌他对“信息”的需求,赌他对改变现状的渴望,能暂时压倒他被侵犯隐私的愤怒和疑虑。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信息已经送出。

      秘密,已经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共享了。

      接下来,是更加令人心悸的等待,等待许研的“审判”,等待这场危险而 silent 的对话,会走向何方。

      苏欣遇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校服,朝着操场走去。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眯起了眼。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只敢在边缘守望的旁观者了。

      她踏入了他的战场。

      尽管,是以一种他可能永远无法察觉,或者永远不愿承认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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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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