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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浅忆往昔 ...

  •   菡静司的住所不大,但姜禾韵在里面能转两圈。

      住下的第一夜,她有些想念裴府的小木床。

      那木床是府中的暨阿公亲手打造的。

      他干木活已经有了大半辈子,无论是床具,还是房屋,他都能造。他十三岁就从山上出来,跟着师傅学木工。

      年复一年,木头在他的手中如同泥块似的,他想做什么模样,木头便会成为什么模样。

      他只需用笔勾点,拿凿子、锥子去凿啊,敲啊,不出半日功夫,一张小木床便水灵灵地摆放在院中。

      “阿公的手艺真好!”

      姜禾韵搬来板凳坐在一旁,看着暨阿公给木床刷上漆,这时候她发觉他的手和寻常人很不一样。

      裴映秋的手很修长,指节处泛粉,指尖时不时会沾染上星星点点的墨迹。

      她的手虽不大,但肉乎乎的,母亲总喜欢捏住这双小手,轻贴在自己的脸上。

      暨阿公的手很大,掌心厚实,指节粗长,他的甲床又宽又窄,有的还泛黑。

      “做木活难免不会被砸到。”

      被这么大的木头砸在指头上得多疼啊?

      思及此,姜禾韵的十指好似感同身受一般,隐隐作痛,让她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神情。

      暨阿公注意到姜禾韵脸上的担忧,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头上,安慰道:“放心,阿公已经不疼了。”

      晾晒好的小木床被她和暨阿公一同抬入了裴映秋的屋内。

      那是她入裴府的第二日。裴映秋说偏房常年失修住不得人,过几日要派人来修缮,因此,她被安排住进了他的屋子,一并来的还有这张小木床。

      小木床上铺着新被褥,浅青色的帐帘倾泄而下,将其与屋内的陈设划分出清晰的地界。

      木床其实也不小,她一睡便睡了四年。

      晨起时,她掀起帐帘,隔着轻薄的屏风打量起那个读书人。书页翻动的声响很轻,她踮脚下榻却立刻被人察觉:“起来了?”

      “公子,早。”她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愣愣地望向他手里的书卷,随即回过神来去准备早膳。

      在那些时日里,姜禾韵得空会去街上转转,替裴映秋置办些笔墨。

      卖笔墨在西街上,而她总喜欢先跑去东街看望暨阿公。

      头两年,他都在为那条街上的几户人家盖新房。从空荡荡的平地到崭新结实的木房,姜禾韵每一步都未曾落下,亲眼见证了何为从无到有。

      有一回,暨阿公的左手食指被木锯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那殷红的血哗哗地流下来,他整张脸疼得拧在一起,右手捂着伤口坐在门口张望。

      “阿韵,替阿公去医馆买止血的药粉吧。”

      姜禾韵又怕又忧,二话不说攥紧那块小小的碎银子一路狂奔,买到药粉后把它揣在怀里又跑了回来。

      暨阿公给伤口倒上药粉后,也只歇息了半日。午后,姜禾韵想去暨阿公家探望,听邻里说他又去东街盖房子了。

      第三年的春天,暨阿公说自己要回山里去了,他要去盖老房子。

      “老房子?不应该给自己盖新房子么?”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崭新的小木箱递了过来。

      姜禾韵捧着手里的小木箱,依依不舍地说道:“那日后我能去看您么?”

      暨阿公闻言愣了愣,而后他红着眼眶笑道:“山很高,树很多,阿韵找不到路的。”

      那天,院子里的桃花开满了一树又一树。暨阿公踩着一路的缤纷离开了裴府,和煦的光辉下,他的白发格外醒目。

      ***

      昨夜里好似是下雨了。

      姜禾韵迷糊间睁开眼,手背碰到枕上的一片濡湿时微微顿住。

      原来是她昨夜哭了。

      “姜禾韵,上直啦!”

      门外的人轻叩三响,得到回应后便转身离去。

      姜禾韵没再留恋床榻的余温,三两下功夫收拾好自己,径直赶往卷宗阁,而里头的人恰好也走了出来。

      “顾捕头,这是我的来历。”姜禾韵恭敬地将信纸呈到顾茶面前,等到手中无物,才直起身来。

      她昨夜里花了半刻功夫便写好了自己的来历,十四载光阴凝为三言两语,在薄纸上清晰地展露,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她的来历正在被顾茶细究,姜禾韵绞着手站在原地,目光略微瞥向那张薄纸。

      她会觉得是敷衍么?可自己的生平太短了,没什么可写的,左右不过是在裴府为婢四年罢了。

      薄纸被反复折叠,而后顾茶将它收进了口袋,神情自然如常,台阶下的人见状暗自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那她应是可以继续留在菡静司。

      “新送来的一批也一并收拾好。”顾茶抱胸站在台阶上,垂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衣料的色泽早已褪去,新添的补丁分外醒目,放眼望去宛若一个落魄的小乞丐。

      她不禁蹙了蹙眉头,一个跨步下来,抬手按在姜禾韵的颈项、肩头和腰侧。

      “顾捕头……”姜禾韵不自在地看向腰上的那双手,不禁往退了一步。

      “我让人给你拿套合身的官服和便服,日后随我办事总得有些头面。”

      顾茶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一双透亮的桃花眼,搭上清秀的细眉着实惹人怜爱。

      歇息了一晚,看上去她的精神气果然好了不少。

      这般年轻的姑娘独自一人来京城谋求生计,定是难上加难吧。

      思及此,顾茶抬手轻轻按在姜禾韵的肩头:“去吧,好好干。”

      “明白,顾捕头!”
      “私底下唤我‘顾茶’便好。”

      望着姜禾韵轻快的步伐,顾茶掩面轻笑了一下,随即走了出去。

      卷宗阁总共有五层,不过当下姜禾韵只能入一层和二层。

      菡静司这一月以来没办多少案子,大多都是些偷盗、纠纷之事,更多的大案子都被莲律司捷足先登。

      “啪嗒——”

      方才提竹筐时,她趔趄了一下,后背冷不防撞上身后的木格。

      下一刻,格中的卷宗倾泻而下,在地上歪歪斜斜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下可糟了。

      姜禾韵蹲下身,赶忙伸手去清理地上的狼藉,恰好其中一份松了绳,赫然铺展开来。

      原本她并不想将目光落在上面,但不知为何,内心的好奇驱使她拾掇起那份卷宗。

      “洪章十三年秋月十日夜,一男子于洛河畔失足溺水,经司察,系醉酒失足,其名不详,据酿香楼主指认,死者殁年三十又二,淮县人氏。”

      阁内常年阴暗,姜禾韵置身其中感到寒风阵阵,握在卷宗两端的手僵了一瞬,她睁大眼睛又细看了一遍,最终还是抬手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滴酒不沾,为人亲切和善,逢人便露出一副笑容。

      怎会因酒后失足落水而死?这案卷当真是父亲的么?那母亲可曾知晓这一切么?

      在裴府这四年来,她都借机打探母亲的下落,可母亲如同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

      此番进京,她还想再赌一把,她相信母亲也一定在寻找自己。

      京城偌大,但那相向而行的人定然会再遇的吧?

      “母亲等我,我会找到你的。”

      ***

      一连七日,姜禾韵都在菡静司中跟着顾茶转悠。

      从理卷宗到追查案件,她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流程,足以帮顾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你的腰牌,切记不可丢失。”

      顾茶俯身将那块腰牌系在姜禾韵的身上,望着她欢喜的眉眼,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自己虽有时说话严苛了些,不过她总会露出一副求知的神情,乖顺地去办好所交代的事。

      如此,也是选对人了。

      顾茶本想再叮嘱几句,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顾茶,今日可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

      姜禾韵放下手中的腰牌,抬眸便望见那愈走愈近的身影。

      一双半含笑意的丹凤眼,长睫忽闪,唇启话出,那脸却是冷若冰霜。

      对上眼的那一刻,姜禾韵便知晓此人是菡静司的“冷美人”,柳清娴。

      “新来的小娘子?”柳清娴在顾茶身畔站定,垂眸间淡然一笑。

      她入菡静司三年,不曾见过顾茶关照过除自己以外的人,谁料想只是出门一月,顾茶身边竟多了一个人。

      这小娘子到底是有何本事被顾茶看中的?

      柳清娴虽百思不得其解,但寻思试一试便可知其有几斤几两了。

      “案子办好了?”顾茶侧首看向身边人,见她出神的模样,便轻声咳了咳,“回来了也不知说一声,菡静司的规矩可不是虚的。”

      “结案了,不过手头又来了一个大案。”柳清娴抬手扶额,流露出头痛的神态,“我正缺个人手,顾捕头可否将小娘子予我一用?”

      原本回避在一侧的姜禾韵闻言怔然一笑,她挪动着步子走到二人面前,目光一时间不知应落在谁身上。

      顾茶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我的人,你可要看好了。”

      她再度抬手将姜禾韵拉近了一步,低声说道:“听柳捕快的吩咐,不可擅自行事。”
      “明白,顾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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