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008.5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黏稠,林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已经半个小时没有翻页了。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钱准备好了吗?他们说明天是最后期限。"
林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起昨晚便利店老板把工资递给她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自己连续吃了三天泡面后隐隐作痛的胃,想起苏棠硬塞给她的那张银行卡还安静地躺在抽屉最底层。
"这么用功?"
一杯冰美式突然出现在眼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林夏抬头,看见陈阳逆光站在她面前,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刚打完球。
"你怎么......"
"苏棠说你在这儿。"陈阳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个学生不满地看过来。他浑不在意地灌了一大口可乐,"晚上聚餐别忘了,齐骁说他要带个惊喜来。"
林夏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我可能去不了......"
"又去打工?"陈阳皱起眉,"林夏,你这样下去会垮的。"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是不是又缺钱了?"
林夏条件反射般地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打翻咖啡。陈阳一把扶住杯子。
"撒谎。"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每次撒谎都会眨三次眼。"
林夏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陈阳的目光太过直接,让她无处可逃。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终于轻声说,"其实……我妈那边”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先拿着。"
"不行!"林夏像被烫到一样推开他的手,"我不能......"
"不是白给的,"陈阳打断她,"我表弟需要个语文家教,时薪一百五,一周三次。"他把信封强行塞进她的书包,"这是预付的课时费。"
林夏知道他在说谎。陈阳根本没有表弟在北京,他甚至连亲戚都很少提起。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让她不忍心拆穿。
"谢谢。"她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阳咧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对嘛。"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茧,蹭过头皮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
"陈阳!"周予安的声音从书架间传来,他抱着一摞法学教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教授找你。"
陈阳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老张又来了?"他站起身,顺手把林夏的书包拉链拉好,"晚上六点,别迟到。"
看着陈阳和周予安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林夏慢慢打开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千块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记得吃饭。——C"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林夏却觉得眼眶发热。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傍晚五点半,林夏站在宿舍镜子前,第三次换下身上的T恤。苏棠靠在门框上啃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就那件蓝色的,衬你肤色。"
"太旧了......"林夏拽了拽衣角,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线头。
苏棠翻了个白眼,从衣柜里扯出一条米色连衣裙扔给她:"穿这个。"
"这不是你新买的吗?"
"借你的,"苏棠眨眨眼,"陈阳喜欢这个颜色。"
林夏的脸"腾"地红了:"胡说什么......"
"得了吧,"苏棠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全宿舍楼都知道你们那点事,就你俩还在那儿装。"
林夏套上裙子,布料意外地合身。苏棠绕着她转了一圈,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别动。"
冰凉的膏体划过嘴唇,林夏看着镜子里逐渐变得陌生的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完美!"苏棠满意地拍拍手,"走吧,公主。"
小餐馆还是他们常去的那家,老板已经认识他们,特意留了最里面的大圆桌。齐骁和陆遥已经到了,正在为某个建筑设计的细节争论不休。两人虽然分手了,却依然是朋友,周予安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菜单,见她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惊喜呢?"苏棠一屁股坐在周予安旁边,"不是说有惊喜吗?"
齐骁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铛铛!我搞到了奥运彩排的门票!下周三晚上!"
"真的假的?"苏棠一把抢过门票,"天哪,这可是内部票!"
林夏接过苏棠递来的门票,薄薄的纸片在手中轻若无物。她想起电视里天天播放的奥运宣传片,想起母亲总说要带她去看奥运却从未兑现的承诺。
"陈阳呢?"陆遥突然问。
"他说去接个人,"周予安推了推眼镜,"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餐馆的门被推开,陈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女生长得很漂亮,及腰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介绍一下,"陈阳揽过女生的肩膀,"这是我高中同学,许晴,刚转来我们学校。"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林夏看见苏棠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而周予安的目光在她和陈阳之间来回扫视。
"大家好呀,"许晴的声音甜得像蜜,"经常听陈阳提起你们。"她自然地坐在了陈阳旁边的位置,也就是原本留给林夏的座位。
林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的裙子紧得让人窒息。她机械地移动到唯一的空位——周予安旁边坐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林夏是吧?"许晴隔着桌子向她伸出手,"陈阳说你文笔特别好,我正好在找校报的编辑呢。"
林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握住那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谢谢,不过我最近比较忙......"
"哎呀,再忙也要吃饭的嘛,"许晴转向陈阳,"你说是吧?"
陈阳正忙着给许晴倒饮料,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林夏看见他的手臂自然地搭在许晴的椅背上,那个位置原本是属于她的。
接下来的晚餐像一场漫长的酷刑。许晴活泼健谈,从奥运吉祥物聊到学校八卦,逗得齐骁哈哈大笑。陈阳全程都在给她夹菜添饮料,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些什么,惹得许晴娇笑连连。
林夏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宫保鸡丁,却尝不出任何味道。苏棠在桌下狠狠踩了周予安一脚,后者面无表情地给林夏盛了一碗汤:"趁热喝。"
"我去下洗手间。"林夏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咬掉了一半。林夏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腕,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莫名的火焰。
她想起陈阳在图书馆递给她的信封,想起他揉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冰场上那句"下学期我们还一起上选修课吧"。这些细碎的片段在许晴明媚的笑容前显得如此可笑。
门被推开,苏棠走了进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夏扯出一张纸巾用力擦着手,"许晴挺好的,和陈阳很配。"
"放屁,"苏棠一把抢过纸巾,"陈阳那小子吃错药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夏摇摇头,突然觉得累极了:"我想先回去了。"
"不行,"苏棠拽住她的手腕,"你得问问清楚。万一是误会呢?"
"问什么?"林夏苦笑,"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回到餐桌时,甜点已经上来了。许晴正在讲她暑假去马尔代夫潜水的经历,陈阳听得津津有味。林夏安静地坐回座位,发现面前多了一碗杏仁豆腐——她最喜欢的甜点。
周予安推了推眼镜:"给你点的。"
林夏小声道谢,勺子戳进嫩滑的豆腐里,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林夏,"陈阳突然隔着桌子叫她,"下周的奥运彩排,你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许晴好奇地眨着眼,苏棠在桌下掐她的腿,齐骁和陆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林夏的嗓子发紧,"可能要打工。"
"请假呗,"许晴插话,"这种机会多难得啊。"
陈阳皱起眉:"你又接了什么工作?"
"便利店,还有家教。"林夏盯着自己的手指,"很缺钱。"
一阵尴尬的沉默。许晴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很缺钱吗?要不要我介绍你去我叔叔的公司?工资很高的。"
"不用了。"林夏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冷静,"谢谢。"
晚餐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走出餐馆时,许晴自然地挽上了陈阳的手臂:"送我回宿舍吧?"
陈阳看了林夏一眼,点了点头。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林夏看着陈阳和许晴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成了千万片。
"我送你回去。"周予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不用,我......"
"不是商量。"周予安的语气罕见地强硬,"这边走。"
他们沉默地走在校园小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他不适合你。"周予安突然说。
林夏猛地停住脚步:"什么?"
"陈阳,"周予安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他太幼稚,不懂得珍惜。"
林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膝盖上那个淡淡的疤痕——那是寒假收拾碎玻璃时留下的。
"我知道。"她最终轻声说。
宿舍楼下,周予安突然递给她一个纸袋:"拿着。"
林夏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胃药和几包速溶咖啡。
"你最近总胃疼,"周予安的声音很轻,"少喝点咖啡。"
林夏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母亲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夏夏,钱准备好了吗?那些人说今晚就要......"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男人的叫骂声。
林夏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妈,你在哪?"
"我在家,他们、他们找上门来了......"
"我马上回来。"林夏挂断电话,脸色煞白。
"出什么事了?"周予安皱眉。
"我得回家一趟,"林夏的声音发抖,"我妈她......"
"我送你。"周予安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地址?"
出租车穿过夜色中的北京城。林夏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予安坐在她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当车停在那个破旧的小区门口时,林夏几乎是冲了出去。楼道里的灯坏了,她跌跌撞撞地爬上五楼,听见屋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让我先进去。"周予安的声音异常冷静。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