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08 除夕夜的碎 ...
-
除夕夜的碎玻璃最终被林夏一片片扫进垃圾桶,指尖的伤口在开春时结了层浅褐色的痂,像颗顽固的痣。回校那天,她拖着比去年更沉的行李箱,在站台看见举着"林夏专属接站牌"的苏棠——红色连衣裙还是去年那件,只是裙摆磨出了点毛边,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两条白细的大长腿在风里显得有些突兀。手里从一根冰棍换成了两串糖葫芦。一串是给她的,说要给她补新年的甜。
宿舍楼道里飘着消毒水味,苏棠一边帮她铺床一边念叨:"陈阳那家伙寒假胖了三斤,昨天还跟我吹他在家天天晨跑呢。"林夏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听见苏棠又说,"周予安带了特产,等会儿给你拿点;陆遥和齐骁分手了,说是过年吵架把吉他弦都崩断了......"
窗外的玉兰花苞鼓胀胀的,像堆攒了整个冬天的心事。林夏摸着手指上的痂,不知道为什么,很怕听到"陈阳"两个字后面跟着的句子。
三月的某节公共课上,她被点名回答问题,磕磕巴巴没说清,坐下时听见后排陈阳用气声喊"笨蛋"。转头看过去,他正对着她做鬼脸,虎牙在阳光下闪了闪。那一刻,林夏突然觉得,寒假里那些关于未来的恐惧,或许没那么难扛。
只是母亲的电话来得越来越勤,有时是在图书馆刷题的深夜,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间隙。林夏开始找各种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打印店帮忙排版。苏棠发现她总躲着吃最便宜的素菜,便每天多打一份肉塞给她,说"减肥呢,你帮我消灭";陈阳则变着法儿找她"帮忙",帮他抄笔记给五十块,替他去取快递给奶茶,连周予安都以"学生会需要人手整理档案"为由,上赶着找她帮忙,顺道塞给她一笔不算少的补助。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体面,像呵护着一只怕生的孔雀。林夏都懂,却只能把感激咽进肚里,化作更沉默的努力。
———————————
2008年的北京,夏天来得又早又猛。
五月底,蝉鸣已经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掀翻。林夏站在校门口的大槐树下,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白色T恤黏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眯着眼望向远处,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刚在公交站等车时,母亲的电话又来了,背景音里有男人的呵斥,说再给三天时间,否则就去学校闹。
“林夏!这儿!”
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块冰投入滚水。林夏回头,看见她正踮着脚冲自己挥手,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那串细银链——还是去年陈阳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辟邪"。
林夏小跑过去,苏棠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你怎么才来?陈阳他们都在篮球场等着呢。”
“我妈早上又打电话……”林夏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扯出一个笑,“算了,走吧。”
苏棠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尾的痣动了动——这是她看穿谎话时的表情。但她没追问,只是把剩下的糖雪球塞进林夏手里:“喏,吃点儿甜的,心情好。”山楂上的糖壳沾了点她的指纹,黏糊糊的,像小时候舍不得吃攥化了的水果糖。
林夏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壳的甜在舌尖炸开,酸得她眯起眼,又很快舒展开,笑着说:“好吃。”其实那酸味直往太阳穴冲,像母亲摔碎酒瓶时溅出的酒液,呛得人喉咙发紧。
篮球场离校门口不远,隔着两排白杨树就能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还没走近,一阵起哄声就撞进耳朵——陈阳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场边几个穿啦啦队服的女生立刻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他撩起T恤下摆擦了擦汗,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肌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惹得女生们叫得更欢了。
“哟,林大善人终于舍得来了?”陈阳一眼看见她们,小跑过来,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笑,“再晚点儿我们都打完了。”他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锁骨窝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帅。
林夏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棠先翻了个白眼,伸手拍掉他转着的篮球:“少贫,你们男生打球磨叽得要死,再打三小时也结束不了。”她的指甲涂了亮粉色的指甲油,是上周和林夏一起涂的,说是"夏天就得亮堂点"。
陈阳乐了,弯腰捡球时故意撞了下苏棠的肩膀:“说谁磨叽呢?上次是谁失恋了在KTV唱《恋爱ing》,单曲循环了八遍?”
“陈阳你找死!”苏棠抬脚要踹他,被他灵活躲开。他也不恼,转头看向林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突然说:“怎么着,待会儿聚餐去?”
“我……”林夏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早上那通电话里母亲的哭诉,还有短信里那句"去学校找你"。喉咙突然发紧,像被谁扼住了似的。
“她当然去。”苏棠一把揽住林夏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冲陈阳抬了抬下巴,“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陈阳笑得漫不经心,手却在背后冲苏棠比了个"OK"的手势——林夏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又落回林夏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不过林夏得答应我一条件。”
“什么?”林夏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很亮,像盛着碎掉的阳光,里面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而她却是眉头紧锁,像块拧干的抹布。
“笑一个。”他歪着头,嘴角的弧度挑得恰到好处,眼里带着促狭,“整天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林夏一愣,下意识地扯动嘴角。她记得母亲说过,笑的时候要露八颗牙才好看,才能让别人心软。于是她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连苹果肌都微微鼓起。
陈阳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拇指在她嘴角用力一蹭,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假死了。”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刚打完球的薄汗,蹭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林夏僵在原地,心脏又猛地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还带着点淡淡的青草香——莫名的让人安心。
“陈阳!”周予安的声音从篮球场另一端传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银色的手表,“还打不打了?”他总是这样,说话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杯温水,什么时候喝都舒服。
陈阳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他冲那边喊了句“来了”,又回头对林夏眨眨眼,:“记得啊,晚上六点,老地方。”说完转身跑向球场,白球鞋踩在地上咚咚响,背影在阳光下透着股无忧无虑的劲儿。
林夏站在原地,嘴角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苏棠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腰,压低声音:“你到底咋啦,你妈又找你要钱了?”
林夏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陈阳的背影。他正在和周予安击掌,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被刻画出来的一样。
“这次多少?”苏棠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她最恨林夏母亲这副样子。
“五千。”林夏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苏棠骂了句脏话,从包里掏出钱包,拉链哗啦作响:“我先借你。”她的钱包是粉色的卡通款,还是高中时陈阳送的,边角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换。
“不用。”林夏按住她的手,不经意间看到她钱包里露出的照片——是六个人在后海滑冰时拍的,她和陈阳摔在冰上,笑得像个傻子。“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又去便利店打工到凌晨?”苏棠瞪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毛的猫,“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上学期有一次我起夜,看见你两点才从外面回来,冻得嘴唇都紫了。”
林夏笑了笑,没接话。她确实找了份便利店的夜班兼职,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能挣两百块。只是昨晚遇到个醉汉闹事,打碎了货架上的啤酒,老板扣了她五十块,说要赔偿损失。
远处,陈阳高高跃起,篮球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篮筐。场边又是一阵欢呼,他的笑声混在其中,清亮又肆意,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林夏望着那个方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阳光把篮球场烤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夏天没有空调,母亲总在傍晚把凉席搬到院里,父亲会给她讲故事,直到她睡着。可那样的日子,早就像被风吹散的烟,连影子都没留下。
她想起昨晚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说那个姓李的债主又来敲门,把家里的电视机都搬走了;想起抽屉里那张已经见底的存折,余额只剩下四百二十七块五;想起便利店老板看她的眼神,带着点同情又有点不耐烦,说"小姑娘家别总熬夜,容易老"。
然后,她想起陈阳说"笑一个"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和他指尖的温度,心里渗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带着点甜,又有点酸,像刚才吃的那颗糖雪球。
“走吧,去那边树荫底下等着。”苏棠拉了拉她的胳膊,“在这儿站着,待会儿得晒成肉干。”
林夏跟着她走到白杨树下,树荫像块巨大的绿毯子,把她们裹在里面。不远处,周予安正在和陈阳讨论战术,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目光温和。场边的女生还在叽叽喳喳,说陈阳刚才那个三分球有多帅,说他穿白色球衣最好看。
林夏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颗糖雪球,糖壳已经开始融化,黏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她突然很想知道,陈阳说的"老地方",是不是还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餐馆。她还记得那里的毛血旺很辣,每次她都吃得眼泪汪汪,陈阳就会抢过她的杯子,把自己的冰水倒给她,说"笨蛋,不会慢点吃"。
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喧嚣。林夏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颗糖雪球咽下去,甜得发苦。她不知道该怎么凑齐那五千块,也不知道母亲的债什么时候是个头,但她看着篮球场上那个跳跃的身影,突然觉得,或许可以先不想那么多。
至少今晚,她想和他们一起,在那个油腻的小方桌旁,听苏棠和陈阳吵架,看周予安安静地倒茶水,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
风吹过白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林夏抬起头,看见陈阳又投进了一个球,他转身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一刻,她觉得心里那块被母亲的电话冻住的冰,好像悄悄融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