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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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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草和毒蛇般缠绕身侧的长发”,以及,“刚舔舐过血液似的厉红唇瓣”,那些本只存在于小说中的描述,如今却如此微妙地与面前的孩子重合。
无礼之徒的脸庞苍白得不似常人,小腿乃至胳膊处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浮肿,比起寻常孩子,更像一个湿漉漉的怪物。她的身材明明矮小又瘦弱,眼神里的凶厉却让人无法忽视,直觉告诉工藤,如果他再上前一步,对方就会如同一只出笼的小兽毫不犹豫地撕咬上来。
“抱、抱歉,”反应过来的女人迅速抱住小伊达,安抚般抚了抚她的后背,话头却对着受惊的客人们:“请你们见谅,我的孩子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她平日里很安静,从来没有做出过这般无礼的举动。”
工藤回神,并没有追究什么,反倒识趣地朝后退了两步:“没关系,或许是陌生人的到来惊扰了她,归根结底是我们贸然来访的错。”
小宋也连忙打圆场:“没事啦夫人,带小伊达回家去吧,她在外面应该也晃荡累了。今天就叨扰到这里吧,改日再会!”
女人露出感激的神情,直起身体牵着女孩往家走去,另外两人也没有再逗留的理由,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只是大约百米后,侦探感到某种异样感从后方传来,他顿住脚步朝身后望去,正捕捉到小伊达阴冷的注视。
她仍被母亲牵着手,脚步不停,头却不知何时执拗地扭了过来,紧盯着他不放。
工藤看她几秒,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
她的表情僵滞片刻,终于缓缓将头扭了回去。
“那孩子果然有问题吧,”小宋同样停下来碰了碰他肩膀,眯起眼睛评价:“真是够凶的。”
工藤没搭话,似乎还在想事情,鸽子也飞回来伫立在他肩膀上了,就是看上去还被刚才的突发状况气得直跺脚。
“好了好了,撞得又不疼,你别拿爪子踩我了,”思考被迫中止,侦探无奈地给鸽子顺毛,“先回去吧,回去再议。”
有了昨晚的经验,工藤这回倒是没忘记给鸽子买吃的,哪知道这家伙挑嘴得很,一堆谷物饲料摆在桌上瞧都不带瞧一眼的。
“胃还怪金贵的呢,”小宋没忍住吐槽,“你昨晚给它吃的什么?”
“呃,面包......”
“哈?”她拧起眉,“今天可没买这个,爱吃早知道捎一个回来了。”
工藤也犯愁,谁知道小东西还挑食。他点了点小鸟脑袋,还在走神想着要不要再专程出去一趟,哪知道这家伙偷偷把脑袋一伸,在他攥着的饼上啄了一口。
“......工藤,”小宋看个正着,立马告状:“它偷吃你饼。”
工藤新一愣了愣,无语地看着被啃出来的小凹陷,用眼神表示谴责。
“不过它能吃这个的话,我这儿还留了点。”
小宋撕了没咬过的一小块下来,鸽子咕咕两声表示感谢,三两下啄完又回归初心般继续光明正大偷吃侦探的。
大馋鸟!两个人都默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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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晚饭,两个人开始复盘起今天的经历。
“涅尔森的夫人应该没有说谎,”小宋喝了口水润嗓子,“从我们顶着书迷名头到她家,到后来她主动提及那些过去的事,再到最后她看到小伊达的反应,她的所有行为都符合情景逻辑,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这也意味,她大概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其实,还是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的,”工藤托着下巴,缓声道,“我当时问她,为什么她和周边邻居都在不在场的情况下仍然笃定涅尔森是自杀,她的回答是因为那封遗书。而后来你询问是否能查看,她却表现出了抗拒。”
“她话语里的可信度暂且不论,但至少从那个下意识的反应来看,她并不是会将丈夫绝笔信内容大张旗鼓广而告之的类型。”
“可如果说她将信件分享给了个别几位亲密的友人还可以理解——那些不相熟的邻居,甚至于距离涅尔森家相当遥远的书店老板,又是怎么知道遗书中的内容的呢?”
小宋敲敲桌子,头脑风暴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消息的扩散程度,和她本人对遗书的封闭态度,不太吻合?”
“是这个意思。”
“......嘶,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她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最初提到涅尔森的时候,她确实有种自揭伤疤的痛苦感,那她估计自己一般也不会主动谈这方面的事吧?但要是没那么频繁提及,涅尔森被人鱼盯上的消息又怎么会流传的那么广?”
“两个可能,”侦探看着她,“一是她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看重遗书内容的私密性,今天拒绝我们纯粹是因为我们对她而言实在太陌生,或许等相熟那么一点,她就很容易接受我们的阅读申请。”
“还有一种可能......是有其他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使消息扩散开了。”
而消息扩散又分好几种情况,大体上可以从有意和无意两个方向思考。
首先,遗书并不是什么适合娱乐化的信息,哪怕仅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每个知情人也都应当守口如瓶,而不是把这些当作谈资大肆分享;其次,涅尔森的妻子在选取值得信任的分享对象时应该也考虑过这方面问题,常理而言,她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口风不严密的人。所以总体来说,这些内容全是被无意间传出去的概率其实并不高。
另一种情况则是有意传播。
但这就更有意思了,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要把涅尔森的遗书内容告诉所有人呢?
小宋的脸越思考越皱在一起:“这么分析下去,关于涅尔森的死这件事,水比想象的深很多啊?”
侦探不予置否,答案明晰之前,猜想也只是猜想而已。
除此之外,疑点还出在那个被叫做“小伊达”的孩子身上。
书店老板评价她是一个已经疯掉的女孩,她自己的母亲也感慨女儿经常痴痴傻傻,但是,她本人今天的举动却具有明显的保护意味,似乎保留着相当程度上的逻辑思考能力。
“说起来,她为什么攻击你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小宋有些不能理解:“我们只是站在夫人旁边,什么都没做,是什么事让她误会了?”
“也可能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举动,单纯是我们作为陌生人让她感受到了不安全......”说着说着,工藤自己却又驳回了这个观点,“不对,如果那样的话,先前来参加涅尔森葬礼的家伙中一定也有很多不相熟的来客,但夫人却表示小伊达平常都很安静,这至少说明她不是会因为抗拒生人而轻易发狂的家伙。”
是哦......那区别究竟在哪里呢?小宋有点头疼。
工藤沉吟片刻,语气里也有些犹疑不定,“其实,我本来想着,有没有可能还是和我们的年龄段有关?”
小宋眼睛一亮:“哎,对啊,之前不是推测这所城市的年轻人都担心被人鱼盯上而不敢出门吗,那涅尔森的葬礼来宾多半也没有这个年龄段的人吧!”
可是,这个殊异点又能说明什么呢?为什么小伊达偏偏对年轻群体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而且,我很明显感觉到,她对我和你的态度也有很大差别,”侦探摸摸先前被撞的部位,回忆起女孩离开时的不善眼神:“虽然都算不上友好,但她只攻击了我,也只瞪了我,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动作。”
但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过大的年龄差了,做的事也并无区别,为什么还是存在态度上的分歧?
只一次照面,就疑点重重啊......
夜已至深,小宋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不是梦境副本自带的影响,她最近困得很快。
“总之,明天再聊吧,”她擦擦生理盐水,“总归后面还要和她打交道的。晚安。”
“晚安。”他回应道。
默默旁听一宿的鸽子踱步过来,站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仰头看他。
他挑挑眉,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小宋刚拉开门准备走,看见这情形笑了,扔下一句调侃:“说你偏心呢?”
“哦,”他装作恍然大悟,忍着笑挠挠鸽子下巴,“小鸟也晚安。”
于是小鸟飞来蹭蹭他的脸,又高高兴兴飞到窗边,像盏白色的小灯自觉给人守夜。
“咕咕咕咕。”
晚安,人类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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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宋而言,这个夜晚却并不安稳。
昏昏沉沉的意识在梦的间隙清醒过来,不合理的冷风像剑一般剐蹭过身体,畏寒的本能让她打了个哆嗦,然而睁开眼,她又回到了那个海边。
视线里尽是漆黑,无光的天,无光的海,无光的地面,她只能摸索着向前,耳畔是海浪触礁的幽幽声响,如泣如诉。
模糊的视野中,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海藻般的波浪长发倾泻在后背,遮住大半身形,像座被封存的石雕。
她感到一缕不安。
昨夜梦中的经历仍在眼前,她没有再次靠近对方的打算,只是小心翼翼朝身后退去。
只一步,她便感到小腿撞上了什么湿冷的东西,诡异的寒意从下方慢慢攀附上来,像被无形的海水漫过身体。
她忽然有些不敢回头。
昨晚将她从梦中生生惊醒的,到底是......
随着忽然猛烈起来的夜风,奇异的曲调又一次从前方突兀响起,空灵萧瑟的声响像是诡谲的哀哭,引得礁石上的女人开始不住颤抖。
那样震颤的幅度似乎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已经无法控制躯体,小宋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只好眼睁睁看着女人抽搐地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
某个瞬间,她的躯体突然四分五裂,森白的零散物什随着倒塌滚落一地,其中一小部分无声滚到了小宋脚边。
她努力放缓呼吸,蹲下去观察那是什么,却看见了一节没有任何血肉粘连的,早已风干的人类骨骼。
吊诡的旋律仍在继续,这一次从自己被未知液体濡湿的后背传来。
冷汗爬上了她的额头。
看一看吧,看一看吧......
这是......我们......共同的......
大脑里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蛊惑着她缓缓转动着头颅。
而她转头的一刹,尖锐的叫喊如同一场声波海啸袭来,让她不自觉头昏脑胀,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动荡昏黑的视线里,她抬起越发沉重的眼皮,看见一个怀中抱着溃烂头骨的孩童身影。
——以及其身后,数以千记的女子尸骸。
“小宋!”
呼喊犹如惊雷炸响,她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同伴急切的面容,还有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鸽子。
怎么回事......头好晕。
她撑着脑袋,完全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没事吧?”工藤搀扶着她起来,眉心凝成一团。
“没事,就是有点发昏。”她摆摆手,手撑到身侧时却是一片细密湿软的沙地触感,让人微微发愣。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迅速环顾四周。
明明睡觉前她还好端端躺在自己床上,现在怎么会莫名其妙在海岸边昏迷?
刚才的,难道不是梦吗?
“怎么回事工藤,”她的错愕难以掩饰,“我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有人趁熟睡时来袭击了?”
工藤却意外地沉默了,踌躇看了她两秒,低声道:“别担心,没有那种事,我们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好像梦游了。”
梦游?
小宋呆住了,无意识重复了一遍,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是的,半小时前,我听见走廊传来动静,原本是担心有人半夜偷袭,却看见你迷迷糊糊地推开了大门。”
提及此处,侦探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前几个副本没见你梦游过,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有了什么新想法急着出门验证,本想着喊住你问问,却忽然听见你开始哼唱那个之前提过的调子。”
深更半夜,一片黑暗中响起这样悚然的旋律,任谁也看得出不对了。
梦游中的人不宜被直接叫醒,否则可能会导致受伤,加上目前的情形实在奇特,他最终选择带上鸽子默默跟随同伴身后,观察异样的同时预防意外发生。
但对于工藤的描述,小宋却毫无印象,如果不是此刻正处在海边,她也完全没法相信是自己半梦半醒间走出了房间。
“如果你一直跟在我身后,那你有看见别的值得注意的东西吗?”她捂着脑袋,喃喃道:“比如,一具支离破碎的骨架,或者很多很多具浮肿的女尸......”
工藤摇头,他只看见了同伴独自来到了空旷无一物的海域而已。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看见,那些事物究竟是梦境,还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幻觉?
小宋无法对此下定论,也只能慢慢爬起来,后背依然有潮湿的影子,此刻却难以分辨是海水还是冷汗造就的错觉。
远目望去,海面像是一片黑色的镜子,反射着同样阴沉的天幕。
鸽子在四周盘旋着探寻着是否存在威胁,而后落回侦探肩头,似对这个离奇的夜晚感到警惕。
两个人则缄默无言,一路回到了暂居所。
这些小事倒是不足以动摇队友间的信任,只是差异频繁出现在两人身上,必然也代表着某种提示。
而闭口不言,只出于某种相似的推论。
回到房间,侦探一时失了睡意,只在小宋默许下重新锁紧了大门和各自房门,而后陪着鸽子凝视窗外不变的虚无墨色。
他们都明白,这只是第一次警醒。
容易被“人鱼”盯上的,又何止涅尔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