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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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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已经疯掉的人,是否还对这个世界有着充足的感知?当她面临外界的刺激,做出的反馈又是否仍有参考的价值?
      疯言疯语似乎并不可信,反倒可能招致祸患与灾难,从这一点上说,店主的劝告不无道理。比起接触疯女孩,乖乖听从他人建议只接触涅尔森的妻子可能是个更妥当的法子。
      但是......
      “工藤,你听说过白痴视角吧?”前往涅尔森家的路上,小宋仰头看着在他们头顶盘旋的鸽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工藤点了点头。
      白痴视角,又称隐蔽视角,它是一种特殊的文学创作手法,通过模拟智力障碍者的视角来叙述故事。和正常叙事相比,它是对外在刺激的更直接反应,叙述者接收和传递的信息都没有经过编码,因此在特征上缺乏理性自我,具有混乱和碎片化等特点。
      然而,偏偏是这种视角,能在最大限度上展现其他人物的真实模样,毕竟在“白痴”面前,任何秘密都没有隐藏的必要。
      “你想说,涅尔森的女儿拥有的或许也是一种白痴视角,对吗,”侦探放任鸽子亲昵地落在肩头,抬手蹭了蹭,“毕竟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处境往往与智力障碍者非常相似。”
      “你不这么认为吗?”她反问。
      “我只是......还不能确定,”工藤回首望了眼来时的方向,发现书店已经看不见了,便又扭回头:“店长只说了她是个疯掉的女孩,但什么时候疯的、疯到什么程度、具体什么事情让人觉得她疯了,这些都还是未知数——而世界上同样存在许多高智商的疯子。”
      小宋理解了他的意思,疯子不只有一种注解。
      “可在那之前,你觉得涅尔森的夫人会见我们吗,”她问:“她的丈夫已经自杀了一年多,我们两个此前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贸然打扰,会不会有点冒犯?”
      “所以才要借用书迷的身份啊,不过,可能顺路捎点礼物会更好。”
      他说着,停在路边,街旁摆满了鲜花、面包、水果等各种商铺,要挑选合意的见面礼并不困难。
      小宋认同了侦探的说法,同样停下脚步用目光搜寻着合适的礼物,只是,俯身挑选商品的瞬间,她又听见同伴抛来一句语气极轻又意味不明的问题。

      “......但是,你真能确定,涅尔森是自杀的吗?”

      -
      小人鱼十五岁时,终于获得了浮上水面的机会,当她把头探出波光粼粼的海,她看见低垂的日暮与艳丽得仿佛在燃烧的云层,往日蔚蓝的天际被晕染成玫红,像有一片揉碎的玫瑰藏身其中,一切瑰丽、梦幻、金灿灿,如同她无数次期许的未来。
      慢慢的,天色暗沉下来,许多不属于自然的灯光接连亮起,她看见那艘载满人类的大船正朝着海中央行驶。水手们在甲板上跳着舞,宾客们则唱着祝歌,他们用灿烂的烟花点缀整片夜空,庆祝年轻王子的诞辰。
      ......再然后,海上的风暴来临了。
      闪电、乌云、咆哮的海,人群的呼喊与尖叫挤占了今夜的欢欣气氛,船帆被撕裂,桅杆被折断,糖果般的故事开始倾斜,只留下不忍直视的噩梦残骸。

      美好的故事,似乎总是需要苦难作为基石。
      灰姑娘要经过苛责与折磨才能获得前往舞会的机会,睡美人要熬过漫长的沉眠才能醒来,白雪公主要受过许多次伤害才得以摆脱死亡的阴影......
      那么,是灾难缔造了童话吗?

      “你的想法还真是新奇,小梦。”
      阿霁无奈地放下书,她逐渐意识到对方暂时没有打算伤害自己,却越发没法招架那些角度刁钻的问题。
      “你这是一种......呃,叫什么来着,”她努力回想着以前老师在课上提过的知识:“哦,对了,错误归因,这是很常见的逻辑谬误哦。”
      “听不懂。”小梦的眼睛们整齐地眨了眨。
      “好吧,我猜也是,”她说,“只是,你好像很喜欢往黑暗方向思考事物。”
      小梦哼了几声,露出些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和冷漠:“那些糟糕的真相本就存在,否则我们也无法观测到。”
      “可你......我是说,你们,看见的好像就只有世界不美好的部分,这不是很容易偏激吗?”
      “既然我们只能看见糟糕的部分,不就说明世界原本就这么烂吗?”
      “才不是,偏见积累得再多也不会变成真理!”
      “......”小梦瘪了瘪嘴,“阿霁姐姐,你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坚持用好的眼光看待那些事啊,明明我们是一样的啊。”
      “什么啊,这种问题......”阿霁梗了一下,好吧,她确实是很容易把事情往好了想的类型,以前还因此被小宋那家伙嘲笑过太天真不谙世事。不过,话虽如此,被比自己小了这么多的孩子指明还是有点怪怪的。
      “你非要我说为什么的话,我可能也讲不明白,”她慢吞吞地组织句子,“不管是人类还是我们所处的现实,其实确实都有很不好的部分,但是,但是......就是有一些人偶尔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哦——”小梦拖长声调:“比如小宋姐姐?”
      “不止啦!”她耳朵一热,“还有工藤,还有黑羽......哦,黑羽你没见过,总之也是很好的人。他们都很聪明、很勇敢、很温柔,所以才能走到今天,才能来到你面前。”
      顿了顿,她继续问:“小梦,你不是说,你在无数个梦境中看见了人类自相残杀吗?”
      “是呀,很多很多次哦!”
      “可是,那是在什么情形下的场景呢?”
      “......”小梦沉默了一下,有几双眼睛骨碌碌阴沉沉地转着,像在思考,又像在审视:“......在,只有少数人能活下去的时候?”
      “对!”阿霁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有点严肃:“明明是有坏家伙制定了残酷的规则,故意刺激并冷眼旁观人们挣扎,最后却还要高高在上地评价‘人类为了求生真是丑陋’——这是多无耻的事情!要我说,制定规则的那个东西才最坏吧!”
      小梦张了张嘴,眉头挤在一起,却难得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长达两分钟的静默后,女孩把童话书重新塞回叙述者手里,催促她接着讲故事。

      “书籍内外,时间的尺度并不相同,”只是这次阅读开始前,小梦莫名留下了话语:“让我们看看吧,阿霁姐姐。”

      “——看看在这个畸形的故事里,你所信任的伙伴们,是否来得及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

      -
      涅尔森住得远比想象中偏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工藤和小宋大概都不会想到如此受欢迎的作家会住在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
      居民的叫卖和谈话声似乎都被早早甩在身后,遥远得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他们再三确认了没有找错后,才上前叩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了,一个郁色难解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缝隙,神情中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和讶异:“你们是......”
      工藤先对这场略显突兀的拜访表示抱歉,随后简单而诚恳地说明了来意,而站在一旁的小宋适时将满怀的鲜花递了过去,用哀戚而敬重的神色拿出了那两本小说。
      女人的瞳孔颤了颤,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但她还是默许了两位客人进入,并匆匆开始准备茶水。
      大概已经很久没见到前来吊唁的人,她在谈话方面略显局促,从备好茶水坐下开始就一直在不自觉地搓手。察觉到这一点,工藤率先掏出了一封读后感作为引子,毫不吝啬对涅尔森笔力的称赞,小宋在一旁连连附和,还提起了几个书中有趣且经典的桥段,才终于让对方在那些熟悉的情节里找回自在。
      “......是吗,你们也觉得男主角把情书写得像恐吓信这件事很有意思?”女人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那其实是涅尔森曾对我做过的事。他这家伙啊,总是痴迷于些神秘可怕的事物,这类小说写多了,连情书都变得晦涩难懂、阴森森的......所以,第一次收到他情书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被诅咒了呢!”
      工藤深表认同,毕竟无论是“如海草和毒蛇般缠绕身侧的长发”,还是“刚舔舐过血液似的厉红唇瓣”,怎么听着也不像是在描绘心上人的样子啊。
      “还有啊,第二部是不是有主角塞维尔独自钓了几十条大鱼的情节?其实那也是他,不过他才没有那么擅长钓鱼呢,总是枯坐一天什么鱼都没上钩,所以才在小说里默默给自己找回尊严。”
      小宋表示理解,哎呀,这种事情太正常了,有很多人还偷偷去买鱼假装是自己钓的呢。
      “还有,这一部结局里那幕非常壮丽的落日也是我们一起看的哦,那个时候我们的女儿还在沙滩上捏小人堆城堡呢,一直到天黑都舍不得回去......”
      “另外,有没有觉得塞维尔家里的布局和这里非常像呢,没错,他又把我们的房子当作原型啦,连沙发和窗帘的颜色都一模一样,是我和他当时共同挑选的......”
      “还有还有......”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开始工藤这边还能插上话,后来却完全安静,任由女人在回忆里找回生气。
      过了许久,直到她终于说累了,工藤才把重新倒了热水的杯子推向她,冲她微笑了一下。
      “啊,抱歉,”她感激地接过,润了润嗓子,神情有些懊恼,“唉,我这是在做什么?明明你们才是客人,我却只顾着自说自话了。”
      “别这么说,夫人,我们很乐于听那些,”侦探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份柔软的郑重:“我们来得太迟,有太多事物已经消失了,能听见这些故事,就好像看见涅尔森先生在你的话语里又活过来一次。”
      “对呀,而且你不知道吧,刚刚说话的你神采奕奕,眼睛像在发光呢!”小宋冲女人挤挤眼,语调同样柔和地上扬着,“那样很漂亮哦,夫人。”
      女人眼眶蓦地一热,有些无措地低下头,随着客人一同来访的鸽子默不作声叼着纸巾往她手里一丟,她忍俊不禁了一阵,却又盯着桌上的小说出了神。

      “......时间过得真快,”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自语,叹息里满是怅然:“距离涅尔森离开,也已经一年多了啊。”
      “知道吗,他刚死去的时候,真的有很多很多像你们这样的读者来拜访,但是后来,记得他的人越来越少了。长居此地的老读者们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结局,而新读者......呵,久未与外界流通的书籍,又能有多少新读者呢。”
      “于是,慢慢的,人们把他的死亡也当作一个已经翻篇的过时故事,逐渐不再讨论了。”
      对于萍水相逢的人们而言,要把一个作家淡忘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了。
      他们说着相似的劝慰的话语,掉着相同的惋惜的眼泪,然后在日落之前就赶回家去,不再关注那个又一次被浸泡到痛苦里的女人。
      还有谁不知道呢?涅尔森一家已经被人鱼盯上了,男主人为此不得不留下绝笔上吊自杀,他年幼的女儿目睹父亲尸体后当场精神崩溃成为疯子,美满的往昔一朝崩塌,只留下无助而疲惫的女主人勉力支撑着这个家。
      白日的吊唁已是仁至义尽,涉及人鱼,人人自危,再不敢将多余的怜悯和关心分给旁人。
      两位访客默默听着,只觉得胸腔的憋闷似乎难以忽视,谁都不想做那个揭伤疤的坏人,但是调查不能止步于此。

      “虽然有些唐突,不过夫人,涅尔森先生自杀时,你在哪里呢?”侦探最后还是发问。
      “我......我那天照常去了集市采购食物,因为女儿想要糖果铺的新品,所以比平时多耽搁了点时间,”她回忆着那时的情形,神情又一次灰败下来:“只是没想到,一推门,我就看见了涅尔森在空中晃动的双脚,和发狂般大叫的女儿。”
      “也就是说,涅尔森死亡时,你并不在现场,是吗?”
      “是的。”她说。
      “那么,你,乃至于周边邻居,为什么都那么笃定涅尔森是自杀呢?”
      女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回答:“当然是因为他留下的那封信,我最熟悉他的字迹,那绝对是他自己写的没错。”
      “那......方便让我们看看吗?”小宋谨慎地问。
      女人果不其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毕竟是丈夫的遗书,也算是给她唯一留下的东西,任由几个今日才认识的外人肆意浏览还是有些排斥。
      看出对方隐晦的抗拒,小宋及时打住了话头,收到眼神示意的侦探立刻配合着转移着话题,不再提及此事。
      “说起来,夫人,你一直都有提到自己的女儿,”侦探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下周围,“可是,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能在屋子里见到她。”
      “哦,我可怜的小伊达......”女人忍不住喃喃叹着气,“自打她的父亲离开,她就一直痴痴傻傻,有时却又像只狡猾的小鱼溜出家里,回来后便一句话也不说。”
      “连你也不知道她会去哪儿吗?”小宋皱起眉,语气略有担忧:“小伊达应该不大吧,精神状况又不好,怎么能放任她独自乱跑?”
      女人羞愧又无奈地垂下头,“我也想尽量看护她,可一个人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确实难以做到时时留神......况且,就像我刚才说的,小伊达有时又格外狡猾,她总能找到机会离开我的视线。”
      “不过,我大概知道她会去哪儿。每次回来,她的裤脚都会被浸湿,指甲里也总有沙子......我想,她大概是还记得那段无忧无虑看夕阳堆沙堡的日子吧。”
      又是海边吗......
      工藤垂下眼,暂时没有说话。
      沉重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得知两人是近年来难得出现的外乡旅客,女人表现得非常惊讶,主动带他们在附近转了转。两人并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并在交谈中打探出更多有关涅尔森和城邦本地的信息,一直到暮色将至才恋恋不舍地分别。
      “我已经许久没有和人交谈这么长的时间了,感谢你们今天的陪伴。”女人由衷感谢,心情看上去好了很多。
      小宋摆摆手,“应该是我们感谢你的解惑和引路吧,夫人。”
      眼看着今日的行程差不多要结束,工藤适时开口准备向女人作别,然而在他抬臂的一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撞得他朝右侧连连踉跄了几步,还是被炸了毛的鸽子用力顶在腰上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诧异望去,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正死死盯着他,长而凌乱的头发几乎将她面容完全笼罩,伸长的手臂苍白又湿漉漉,恰好将女人拢护其后。

      他听见女人惊疑不定的叫喊声。

      “小伊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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